“土根,你莫非沒聽見豬仔在汪,還不快去喂豬食?!?/p>
要吃晚飯的時候,染著絳紅色頭發、穿著粉紅色羽絨服的土根媳婦——水秀,坐在堂屋里一把斷了一條腿的椅子上,嘴里悠閑地嗑著南瓜子,她的耳朵像老鼠的耳朵,很尖,聽到她家里的一頭小糙子豬在豬圈里唱《站花墻》(湖北荊州花鼓戲里唯一拍成電影的一出戲,戲里有一場很歡快的場面,這里指豬餓得哇哇叫),她就像領導給下屬下命令、像大人吩咐小孩一樣催促丈夫土根去喂豬。
她嘴里嗑著的南瓜子是她昨天從隔壁荷花嬸子家里討來的。
昨天, 荷花嬸子的南瓜子剛一落鍋,水秀就聞到了從荷花嬸子家里飄過來的瓜子香氣。這香氣就像纖夫拉船的纖繩牽著水秀往荷花嬸子家里跑。
水秀人沒進門,話先進了荷花嬸子的門:“荷花嬸子,我的貓兒跑到你這里來了沒有?”
尋貓兒是水月村的一種風俗。到了臘月,幾乎家家戶戶都要辦些年貨,想去嘗點鮮的人,就借故貓兒不見了,到這家屋里去尋找小貓。借故尋貓兒的人進去幫一會兒忙,套一會兒親近,主人就會把辦的年貨,給一些尋貓兒的人嘗鮮。尋貓兒的人走時,主人還會給一些到這人帶回去家里的人也嘗一嘗。
荷花嬸子心里雖然在說水秀:“你就像一只偷食的貓兒不改性,聞到哪里有腥氣就往哪里跑?!笨诶飬s對水秀說:“你的貓兒在這里,過來捉。”
水秀接著問:“荷花嬸子,你都焙南瓜子準備過年了?”
荷花嬸子手里忙著,口里答復水秀:“是啊。抓瓜子吃?!?/p>
水秀是那種螞蟥聽不得水響的人,也不講客氣(她吃人家的,從來就沒講過客氣),她不是按荷花嬸說的“用手抓”,而是拿起荷花嬸子焙瓜子用的小葫蘆瓢,舀了兩瓢,裝進了她的羽絨服大大的衣袋里。
土根喂好了豬,提著一個臟兮兮的空潲水桶子剛踏進門檻,還在嗑瓜子的水秀又對土根說:“天都快黑了,你還不去弄點菜來燒晚飯火?”
土根很為難地說:“你一個女人,一年四季都不種菜,菜地里一根毛都沒有,叫我到哪兒去弄菜燒火?”
“家里沒有,你就不曉得到別人的菜地里去弄。荷花嬸子家里的菜多得總是吃不完,大多是拿來喂了豬的。你去弄一點來吃,只當是她的豬吃了的。”
土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像小孩兒一樣聽話地出了門。
土根知道,他要是不去,水秀就會罵他。他聽到水秀的罵聲,手就發癢,就忍不住要揍水秀。水秀挨了揍,就要回她娘家去。要是土根不去接她,水秀是不會回來的。土根去水秀娘家接她,水秀的母親總要瞪著像張飛的眼睛,板著像鐘馗的面孔,數落土根:“我的女兒跟著你這個沒出息的男人,討不到好的吃,討不到好的穿,憑什么還要挨你的打?”
土根就是怕看水秀母親現任老板奚落他的那種面孔,怕聽水秀母親數落,就盡量不和水秀吵架。水秀要土根去做什么,他就趕緊去做,以免招來不幸。
土根隔壁的荷花嬸子,像個一輩子都沒有憂愁的人。不管是她喜歡的人,還是她厭惡的人,往她臉上看,她總是一臉微笑。這時,她頭發和往常一樣,向后梳理得光光的,胸前圍著印有“美滿生活”字樣供燒火用的圍裙。她在忙碌地準備豆餅餡:她把瘦肉、豆豉、生姜、蒜苗等洗凈、切碎、拌勻,放在一個面盆里。
荷花嬸子把豆餅餡準備好了,又從里屋拿出來一個大漿盆,放在廚房一側的磨子底下。然后,從水缸里舀來一小桶水洗磨子。她左手轉動著磨手,兩扇磨盤就和她的水蛇腰一起轉動,發出“嗚兒嗚兒”的響聲。她舀起一瓢水倒進磨眼里。進去時像眼淚一樣亮晶晶的清水在磨子內轉了兩轉,從兩扇磨子之間的夾縫里流出來時,就變成了渾濁如泥漿的污水,落在那漿盆里“嘀嗒嘀嗒”的響。像大珠小珠落入玉盤里的聲音。
水秀的耳朵像老鼠的耳朵一樣靈。荷花嬸子家里有水珠落入木盆的聲音,她意識到了荷花嬸子家里將要發生什么事。她像汽車司機發現前面的路上有障礙一樣要踩剎車,急忙忍住了嘴里嗑著的南瓜子。她張著那像老鼠的耳朵,仔細地聽著荷花嬸子家里的動靜。
土根提著兩棵白菜,三根蒜苗進了門。不知他是從誰家的地里挖來的。這些根本就不重要,村子里就他家的菜地里只長野草不長菜。別人少兩棵白菜三根蒜苗,都不會當一回事兒。
水秀對土根說:“荷花嬸子家里好像有推磨子的聲音,是不是要烤豆餅了?你何不過去尋貓兒,幫一會兒忙后帶幾個豆餅回來我吃?!?/p>
“你沒搞錯吧?”
“是有磨子響,我的耳朵尖得很,不會聽錯的?!?/p>
土根在家里磨磨蹭蹭地,沒打算出門。土根知道,他們經常吃別人的,從來沒有還過別人一回情。鄉鄰們對他兩口子的看法不是很好,他不好意思再去別人家里尋貓兒。
土根不動,水秀就催促他說:“你快去搶著多做點事,荷花嬸子送點給你嘗鮮,心里也順暢一些。”
土根不想去,就扯謊說:“你知不知道?推水磨子好吃虧。要去,也要等別人把這重一點的活占著了,我再去。”
“力氣是奴才,去了又回來。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怎么這么怕吃虧,把力氣看得比錢都要金貴。”
荷花嬸子洗好磨子后把瘦肉、豆豉等組成的生豆餅餡,往那燒得火辣辣的油鍋里一倒,鍋里立刻就升騰起一股繚繞的煙霧。接著,就有一陣沁人心脾的異香跳出鍋,躥出門,跟著風,把荷花嬸子家里烤豆餅的準信兒,送到了水秀的家里。
水秀聞到了香氣,更想吃豆餅。她連吞了幾口空氣中的香氣,又催著土根:“你還不快去,過一會人多了,幫不上忙,還好意思吃人家的豆餅?!?/p>
“我不吃豆餅我不去,你要吃豆餅你去。”
“我一個婦道之家,推不動磨子?!?/p>
“你推不動磨子,包豆餅,切豆餅你該做得好吧?!?/p>
“我要是做得好那些廚房里的事,也不會望著你說好話。我切蘿卜絲子都切得一根根像門杠,并且拿起刀就切手。要是切豆餅,肯定是切得寬一根、窄一條的。別人見了,譏諷你的媳婦,你也不比我有面子?!?/p>
“你什么都不學,還曉得要面子,還怕人家笑話?我看你是八百錢買的一個豬娃兒,只長了一張會吃的嘴?!?/p>
“是的,是的。你嫌棄我吃了你,不要我就趁早,我現在還年輕,還會養娃兒,還有人要我。只怕我不要你,就再沒得哪個瞎眼睛的女人要你了?!?/p>
水秀說話像在炒臘鍋——炸得“啪嗒啪嗒”響。
土根很自信地說:“你就不要我,看有不有人要我呢?!?/p>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來荷花嬸子家里尋貓兒吃豆餅的人陸續不斷。
“荷花嬸,你看見我家的小貓兒了沒有?”
“在我這兒呢,快來捉?!?/p>
“荷花姐,你看見我家的貓兒到你這里來沒有?”
“早就來了,你來捉?!?/p>
到荷花嬸家尋貓兒吃豆餅的人,來到荷花嬸子的屋里,推的推磨、烤的烤豆餅、切的切豆餅絲。說說笑笑,一屋子的歡樂。
水秀聽到從荷花嬸子家里隱約傳來的歡笑聲,心里慌了神兒,就像即將得到的一個心愛的東西,還沒得到手時,想盡快得到它一樣的著急。她就對土根說:“你聽見了沒有?荷花嬸子家里像兒子過喜事,好熱鬧。我跟你說,你還不快去尋貓兒換些豆餅來給我吃,今天夜里我睡都不得要你睡。”
土根聽到水秀的這句話,身上的肉都是麻的。就是土根很不想做,而且做不好的事情,也得趕快去做。不然,水秀夜里就不會要他睡。
有一回——那是水秀第一次對土根說:“你不聽我的,今天夜里我不得要你睡。”土根不以為然,沒理水秀。誰料想晚上土根的人剛剛爬上床,水秀扯起一腳,把土根蹬到了床前的踏板上。硬邦邦的桑樹踏板和水秀一樣,對土根一點客氣也不講,挺傷了土根的腰。土根個把月睡覺都翻不得身,行走也不便?,F在,土根又聽水秀說“今天夜里不得要你睡”這句話,他就像一個人遭蛇咬后,看到地上的繩子就想起了蛇一樣想起了水秀那晚踹他的那一腳。他不得不忙改口說:“我去我去?!?/p>
土根出門時,水秀盯住他的后腦勺說:“要是荷花嬸子給三個豆餅你帶回來,就我吃兩個,你吃一個?!?/p>
土根聽了有些想不通,收住了出門的腳步,回轉身來,對水秀說:“我尋貓兒尋來的,怎么該你吃兩個,我只吃一個?我要吃兩個。”
“我吃兩個,我吃兩個?!?/p>
“我吃兩個,我吃兩個。”
爭著吵著,兩個人就動起粗來。
水秀平時就是一開口就罵人,這時當然也不例外:“你一個婊子下的,跟你的女人爭吃的,還有點男人味道沒有?”
土根聽到罵聲,就像小娃兒們的遙控玩具獲得了遙控信號,他的手就開始動起來,就忍不住要揍人,就打到水秀的身上。
水秀的罵聲還沒落地,土根就一巴掌甩過去了。
這不輕不重的一巴掌,水秀嘴里的臉皮雖然很厚,還是被牙齒夾出了血。
土根邊打邊說:“你一個懶婆娘,還想吃多的。”
水秀被土根打得出了血,水秀就倒在地上像一個打灰窩的老母雞,撒起潑來。她連連蹬著兩只腳,兩只手拍起巴掌罵土根:“你媽下了你一個急眼寶,逼大一點本事都沒得,只會打人。你媽下你的時候,她怎么沒把屁股歪一下,把你下到屋后頭的西荊河里去呢?要是把你下到西荊河里淹死了就好了,就不會來害我了。”
土根見他的媳婦不停地罵他,又是一拳打過去,并得意地說:“你罵的風吹過,我打你像貼的膏藥?!?/p>
荷花嬸子聽到了從土根的家里傳來的吵鬧聲,意識到他們是為她家里烤豆餅的事在吵架。要是不過去阻止,他們一定會吵過來的。她屋子里尋貓兒的人都會為他們的吵架而掃興,這歡喜的氣氛就會被破壞掉。
荷花嬸子不想讓家里一些來尋貓兒的人知道她的心思,嘴里有意說:“水秀他們怎么又吵架了?”就放下手中的活,把兩只濕漉漉的手,在胸前的圍裙上正反擦了擦,要過去勸架。接著,對來她家尋貓兒幫忙的人說:“土根他們又吵架了,你們先幫我忙著,我過去勸勸他們就來?!?/p>
土根和水秀吵架就像人們吃飯一日三餐,天天都要進行的慣例一樣。荷花嬸子家里來尋貓兒的人都叫荷花嬸子不要過去,說:
“他們是吵娃兒架,不要管他們?!?/p>
“他們是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像下坡的自行車,吵(跑)起慣性來了的?!?/p>
荷花嬸子心里和大家想的一樣,口里卻對尋貓兒的人說:“隔壁左右地住著,不去勸勸不好?!彼龑砑依飳へ垉旱娜藗儩妬淼睦渌妥钄r而不顧,出了門。
荷花嬸子來到土根的家,土根和水秀仍然像鄉里鄰居趕人情、隨禮一樣在你來我往地打罵著。荷花嬸看到水秀渾身滾得像一個腌鴨蛋,紅紅的羽絨服糊得像一張泥牯牛皮。
荷花嬸子進屋就問:“你們又為什么在吵架?”
水秀看見荷花嬸子過來了,覺得是一個好機會,她實指望把實話告訴荷花嬸子,土根再去荷花嬸子家里尋貓兒,荷花嬸子就會多給個把豆餅讓土根帶回來,他們就好分賬了。于是水秀就搶著對荷花嬸說:“他要到你家尋貓兒,說你給他三個豆餅帶回來,他就要吃兩個,只給我吃一個?!彼阋贿呎f,一邊用兩個手指在自己的臉上不住地削刮,表示羞辱土根:“跟他的女人爭吃的。你說他好不要臉。”
在水月村,要是烤豆餅,送給尋貓兒的人帶回去家里嘗鮮,一般都是三個。這是規矩,叫“事不過三”。荷花嬸子一聽,什么都明白了。土根若是過去尋貓兒,荷花嬸子要是按規矩給三個豆餅給土根帶回家,他們還是會為分賬不勻鬧個不止。荷花嬸子也不是舍不得多給土根一個豆餅,要是這么一做,就壞了村子里的規矩。別的尋貓兒的人也許會生出一點點想法來:說荷花嬸子對鄉親們不公平。荷花嬸子正因為為人公正,在鄉里鄰居們的心目中才有很好的口碑。她不愿意為了水秀他們兩口子的一點小矛盾,而失掉她在鄉親們心目中的好印象。荷花嬸子想:得罪水秀兩口子只一家,得罪大家是一村子的人。荷花嬸子又想:她和水秀是鄰居,平時給水秀的好處不少,今天委屈他們一下,不會有什么事的,等事過之后,再給水秀他們送幾個豆餅過去作個補償,他們也不會因此而怪罪她的。于是,荷花嬸子就裝著恍然大悟的神情,笑著對水秀說:“你們原來是為這點小事在吵架?那就不要吵了。我今年和你們一樣,沒打算烤豆餅呢,連烤豆餅的米和綠豆都沒準備?!?/p>
荷花嬸子走了,水秀和土根兩個人一下子冷了半截腰。他們為的是荷花嬸子烤豆餅才吵架的,現在荷花嬸子說她還沒打算烤豆餅,他們不但誰也不可能多吃一個了,而且連吃到一個豆餅的可能也沒有了。他們剛才的吵架,完全是沒有意義的。
土根他們的戰爭停止了,他們家里仿佛沒有生靈一樣,顯得格外的寧靜。
荷花嬸子家里推磨磨漿,烤豆餅皮,包餡,切豆餅絲,這些勞動的場面,人們有福同享的表情可以關在屋里。可是,那些笑語和嬉鬧聲,還有那香氣,是這屋子無法關住的。它們就像空中的空氣,就像盛在容器里的水一樣,哪怕只有針尖大的一個小孔,就可以鉆過去,很快地放射開去,占據射線所到的空間。讓這里的人立刻感到它的光顧和存在。
水秀在床上生土根的氣,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從房屋的門窗的空隙里溜進水秀屋里的聲音和香氣,經久不息地鉆進水秀的耳朵和鼻孔里。
水秀聽到了從荷花嬸子那邊送來的聲音,聞到了從荷花嬸子那邊飄來的香氣,由埋怨土根而轉為怨恨荷花嬸子。水秀對土根說:“荷花嬸子好欺負人?!?/p>
土根說:“荷花嬸子剛才都過來勸我們不要吵架,平時總是送菜給我們吃,昨天還給了你那么多南瓜子,人家又是怎么得罪你的?”
水秀說:“她明明在烤豆餅,她卻說她連東西都沒準備。她是怕我們的鐵筷子把她的碗捅穿了,不讓我們過去。一個豬尿脬打不死人,氣得死人呢。”
土根說:“這也不能怪人家荷花嬸子。常言說得好,吃席不還席,臉皮像靴皮。人家拒絕我們必定是我們有些地方做得不對,不是人家的錯?!?/p>
水秀說:“她怎么沒有錯?烤幾個豆餅有什么稀奇,不給就不給,還說沒準備。”
土根想:平時我們吃了人家的,嘴巴一抹,多謝都沒有說過一聲;我們種田沒有農具,也是到別人家里搬;吃飯沒有菜,就到別人地里去扯。就算別人是多的,畢竟是人家的。人家給豬子吃了,還會長兩斤肉,給狗子吃了,也會擺兩下尾巴,給我們吃了呢,連狗屁都沒有放一個。鄰里條邊的人怎么會對我們好呢。于是對水秀說:“別人給我們吃是人情,不給我們吃是名分。我們只吃人家的,不還一回情,人家必然對我們有想法。要得好,我們必須請鄉親們一次,還一次情。”
“還不是你太有志氣了?去年是一個精打光,今年又是一個光打精。你手長衣袖短,拿什么來還情?”
“沒什么東西拿,是事實。你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就是堆成山的東西,你也弄不出個像樣兒的來?!?/p>
“你就拿東西來我弄,看我比哪個弄得差。”
“好!你說你弄得好,我明天早上就把圈里的那頭糙子豬賣了,換些東西回來你弄?!?/p>
“你去買東西,我來弄。”
第二天,清晨一早,雞子還沒穿褲子,鴨子還沒戴帽子,土根就起了床。他喊開荷花嬸子的門,借來板車,用一根繩子,綁了只有50來斤的小豬玀的四蹄,提上板車,將豬子縛牢在板車上,一個人小跑似的往集市上拉。
快過年了,集市里買賣東西的人熙熙攘攘。
殺了年豬的人想買小豬去接盆。圍著土根問:“糙豬多少錢一斤?”
土根不知道糙子豬該賣多少錢一斤,喊高了,怕人家不要,他想了一下說:“不還價,6元錢一斤。”他覺得6元錢一斤就不錯了。市場上的豬肉也就那么一個價。
問價的人都覺得便宜,豬娃子賣8元錢一斤,買一個也是一二百元,要喂幾個月,才會長成這么大的糙子豬。幾個人爭著要土根的糙子豬。土根的豬很快就出手了,賣了兩百多塊錢。
買豬的人正在付錢給土根,管市場的來了,要他交20元的管理費。
老實的土根笑著懇求市管人員:“我為了還鄉鄰們的情,才來賣這頭不該賣的糙子豬的。就這幾個錢,我請客都不夠。你們就免了我吧!”
“少啰嗦,沒有錢還請什么客。你這是進火葬場時還化妝——死要面子。我看你是個老實人,你喊得豬價也是挨心伴骨的,不是很高,我才只收你賣豬的管理費,沒收你100元的屠宰稅。”
市管人員剛走,搞牲畜檢疫的獸醫來了:“賣豬的,交20元的檢疫費。不然,這豬就是病豬,不能賣。”
土根連看一眼獸醫的膽量都沒有,他低著頭小聲嘟噥著說:“交了錢,就不是病豬?”
獸醫說:“不跟你啰嗦,你交了完事。我說你的豬是病豬,看誰還買你的。”
老實的土根生怕這豬賣不成。要是這豬賣不成,他拿什么請鄉親們呢?為了不把事情弄壞,他只好忍氣吞聲交這錢。
接著,環衛的又來了。
“你的豬屙屎污染了環境,要罰清理污染費50元?!?/p>
土根一聽,傻了眼。他的豬的確屙了一大堆豬糞在這里,臭不可聞。不交這錢不行,要是交,賣豬的200多元錢一下子就被這些人要去了將近100元。他想,要是不快走,說不定200多元錢都會不在窩里。他趕緊交了這50元,急急忙忙拖著板車離開了這里。
土根用剩下的錢,買了做豆餅的綠豆、豬肉和調味品,就往屋里走。
水秀和土根,一個村東頭,一個村西頭,像村里的干部喊村民們開會一樣,挨家挨戶地喊:“叔叔嬸嬸,哥哥嫂嫂,我們今晚烤豆餅,都到我家去尋貓兒。我們平常只吃你們的,今天還你們的情?!彼麄兊暮奥暎衩厶且粯印鍥鎏?。
土根和水秀把烤豆餅的事都準備得停停當當了。只等鄉親們一來,就熱熱鬧鬧地烤豆餅,招待鄉親們。土根還特意地打了兩斤酒,準備完事后和鄉親們宵夜。
土根和水秀在家左等右等,等到天都黑了,就是沒有一個人來他們家里尋貓兒、幫忙。
水秀自言自語地說:“這些鄰居們都有病吧?平時我們吃他們的,一個個眼睛只翻的,嘴巴只鼓的,有想法。今天我們請他們來吃,他們又不來?!?/p>
土根說:“是的呢,別人家里不接,這些人尋都尋著去,我們接他們都接不來。他們是有病?!?/p>
水秀說:“他們不來,我們自己做,自己吃,夜蚊子都不得銜一塊去,我們還免得受損失,還吃得多一些?!?/p>
土根想了一會兒,說:“我們自己弄的自己吃,是吃得多一些,可是,我們這像是虰虰(蜻蜓)吃尾巴,自吃自,沒有那種鄉鄰們在一塊兒吃平伙的味道?!?/p>
這時,荷花嬸子門前,有兩個人在說話。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女人是荷花嬸。
男人邀荷花嬸子說:“到土根家里尋貓兒去?!?/p>
荷花嬸子有些同情地說:“你去,我不去。他們家就賣了一個小糙子豬的錢來過年的,也只能買三兩斤肉,一兩條魚,好不容易弄一點東西,我們要是一起去跟他們吃了,他們過年又只得去家家戶戶拜跑年?!?/p>
“拜跑年”是水月村的一種習俗:新年初一,那些家里什么都沒有的人,想吃點什么,就空手到別人家里走一走,空口說兩句恭賀別人的話,別人就給點穿餃子、麻花子、麻葉子、米子糖之類的年貨他們吃。
男人說:“是他們接的我們呀?!?/p>
荷花嬸說:“他們接,是他們的心情。我們去不去,是我們的事。”
男人不說話了。
荷花嬸子說: “到我家去坐一會兒,喝杯茶?!?/p>
那個男人聽了荷花嬸子的話,就收回往土根家里走的腳步,轉過身子,到荷花嬸子家串門兒了。
荷花嬸子邊開門邊對那個男人說:“要是哪一天,土根他們兩口子瞌睡睡醒了,把個家屋里料理好了,發了財,他就是不接,我們也自然熱熱鬧鬧地去他們家里尋貓兒、送恭賀?!?/p>
荷花嬸和那個男人的對話,被土根和水秀聽到了。
土根問水秀:“你聽見了沒有?荷花嬸是希望我們把家屋里鬧好呢?!?/p>
水秀說:“還為愿我們鬧好呢,前天不讓我們到她家尋貓兒,今天又攔住了來我們家尋貓兒的人,她這是成心和我們過不去。以后,我不會給她好臉色,熱乎她?!?/p>
“不管你怎么說,我以為荷花嬸子是為我們把家里搞好。”
“哪個不想發財呢,我不是人不如人,是命不如人,我嫁到你家里來,你家里就是一個精打光,種田沒有錢買肥,田里長的莊稼總是像人家說的——燒完了香剩下的香簽子?!?/p>
土根說:“我們田里種的莊稼不長,不光是手里沒有錢的問題,關鍵是我們太懶,沒往地里賣力。你沒聽說過‘地是黃金板,人勤地不懶’的話嗎?”
水秀說:“哪個不曉得鋤頭底下出黃金。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家里要搞好,靠的是男人。你一個把舵的不把船掌正,我一個撐篙的怎么把船撐得直?”
土根說:“像你這么說,明年你就聽我的,扎扎實實搞一年?!?/p>
翻過年,土根水秀兩口子就像不是原來的他們兩個人了。特別是水秀,年還沒過完,就脫掉了身上的那件紅羽絨服。成天提著一個小箢箕,在家家戶戶的屋前屋后撿豬糞、雞糞。
荷花嬸子看到了,笑著說:“喲!水秀,年還沒過完,就開始積肥了。這事又臟又臭又丑,不是你們年輕人搞的。二隊里在唱花鼓戲,都沒去看呀?”
水秀挺愛看戲,原先,不僅是村里有戲,水秀要去看。就是鄰村的唱戲,她只要曉得信,就是跑十里八里,也是一回不放過的。
水秀對荷花嬸子有了成見,覺得荷花嬸子是在挖苦她。她看都沒看荷花嬸子一眼,嘴巴噘得老高老高的,嘟囔著像放機關槍:“哪個月母子愿意賣瓢——想苦法?,F在不發點奮,下年又沒有東西烤豆餅,還要把的別人輕視?!?/p>
荷花嬸子聽了,笑著說:“誰輕視你了,說給你的荷花嬸子聽,我去幫你撕他的嘴巴?!?/p>
“輕視了人的人,她心里是螢火蟲的尾巴,亮著咧,莫非還要我說?!?/p>
荷花嬸子聽出水秀的話里有話,就問:“你說的這個人莫非是我?”
“我沒說是誰,我也不敢說是誰?!?/p>
荷花嬸子聽了這話,知道水秀是對她有了想法,就不再和她多說了。鄰里之間住著,應該以和為貴,免得像斧頭把一樣——越斗越緊。
酷暑三伏天,水秀冒著炎熱,腦袋低到地里,屁股撅到半天里,又在不住地鏟土種菜。
荷花嬸子看到了水秀在大熱天里種菜,不記水秀的過,又說:“水秀,這么熱的天也不在家里多休息一會兒?小心中暑呢!”
水秀在埋頭干活,聽到有人和她說話,沒聽出是誰的聲音。她抬頭一看,見是荷花嬸子。心里想到的還是荷花嬸子對她的刻薄,又把頭低下去繼續種她的菜去了。水秀低下頭之后,又想,從冬到春,又從春到夏,已經過了半年的時間了。兩家隔壁左右地住著,也沒公開吵過架。平時,她就是不理荷花嬸子的,荷花嬸子還是和往常一樣,見到她時,總是先跟她說話??吹剿诟苫顣r,總少不了贊揚她一兩句,問她一兩聲。這老是記恨人家,也不像個樣子。這時水秀也想好好地答荷花嬸子兩句話??墒?,水秀心里總是有沒消完的氣。從她口里出來的,還是像喝醉了酒的人吐出來的那些東西一樣:“是的,這大熱天里,哪個不想休息,這些蘿卜白菜也像有的人一樣,總是和我過不去。種遲了,蘿卜不長白菜不包。到時候,沒吃的,受男人指責不說,還受條邊鄰里的輕視。”
水秀的衣衫被汗水濕透了,擰得下水來,她和荷花嬸子說話,也沒有停下手中的活。不說給別人一個笑容,就是望人家一下的表情也沒有。她伸了下腰,撩起衣襟擦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只顧干她的活。
荷花嬸子又討了個沒趣,只好走開。她聽水秀的這些話聽得多了,心里多少有些不是味道,荷花嬸子這回走開時,說了一句提醒水秀的話:“水秀,光用鼻子聞,是不知道肉魚的味道的;只用眼睛看,是看不見人的好心的。我們兩家住得時間這么長了,你還不知道你荷花嬸子對你是好是壞?!?/p>
這回,水秀把荷花嬸子的話,像嗑過南瓜子后留在口里的那種余香,慢慢地品味到了秋后。
攤在兩家禾場上的谷子兩個樣。水秀場上的稻谷施的是農家肥,黃澄澄的,顆粒飽滿。而荷花嬸子的稻谷用的是化肥,顆粒則是淡黃色,癟殼比水秀家的要多。
荷花嬸子看了,笑著夸獎水秀說:“‘丹桂有根,只長書香門第;黃金無種,專生勤勞人家’呢。”荷花嬸子也是讀過些書的,能說土話,有時也能說一兩句有文化人的那種“洋話”。
水秀聽了荷花嬸子對她的贊許,看著這從未有過的好收成,總算恢復了平常心,她笑著答應荷花嬸子:“嬸子,這都是得虧您的激將法呢?!?/p>
荷花嬸子說:“喲!我幾時還激你了呀?”
水秀說:“您忘了?去年您家烤豆餅,我和土根吵架,要多吃您一個豆餅,你其實在烤豆餅,卻騙我說你沒打算烤豆餅。我們烤豆餅,你又阻攔別人到我家尋貓兒。我氣得差一點拿繩子上吊了。后來,我一想,覺得我和別人比,膀子一樣粗,拳頭一般大。別人做得到的我也做得到。我還是沒死,要做得給你看看。所以一直到現在,我對你都沒好氣。”
荷花嬸子說:“是這么回事?我還差點惹了人命案啦?,F在嬸子跟你賠不是?!?/p>
水秀說:“嬸子,我今天終于想通了。你那么做,是為我好。我要是不前思后想,不賭氣,不發奮,今年肯定還是和往年一個樣,不會有今天的好收成。您是忠言逆耳、良藥苦口。您說我該不該感謝您?”
荷花嬸子說:“你感謝是你的好意。你提起來,我也想起來了,那天,我雖說做得有些不盡人情,其實你荷花嬸子的心不壞,是不想讓你們為一點小事吵得不可開交?!?/p>
水秀說:“荷花嬸子,看到這稻場上黃澄澄的稻谷,我心里真受用。今年我要在村子里第一個烤豆餅,要您來給我掌灶,手把手地教我一些廚房里的活路?!?/p>
荷花嬸子說:“你不怪我就好。廚房里的事,只要你肯學,我保證合肚子倒給你?!?/p>
水秀聽后,笑著說:“我早就想得到您一肚子花花綠綠、彎彎曲曲的腸子呢。”
荷花嬸子這時笑得前仰后合地說:“我只有一肚子肥料呢。”
說說笑笑,就到了年底。
水秀家要烤豆餅了。專門去請荷花嬸子來跟她張羅。
荷花嬸子說了一句年輕時看過的《沙家浜》里阿慶嫂說過的一句話:“我來給你張羅張羅,免得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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