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倉山南麓,川陜交界的縫隙里挨挨擦擦地擠著一座無名小山,半山腰里懷抱著一個名叫“小斗坪”的坪壩壩,那就是我的故鄉。
他的名字叫劉自泉,是我的一位遠房親戚,我叫他三叔公。那時候,他孤身一人,無妻無子,他起初是吹草葉的,時常嘴里銜一枚草葉兒,牧羊時,只要叫草葉銜在嘴里一吹,那些滿山遍野正被嫩草纏住嘴巴的羊兒便成群結隊地圍攏來,眨巴著眼睛望著他。見此陣勢,他好不得意,手一揮:“去吧,去吧,放飽了好回家!”
一個有月亮的夜晚,人們正聚在村頭那口大堰塘邊的石板上搖著芭蕉扇津津有味地聽三叔公用草葉吹《吳幺妹》的曲兒,忽然從后山上的一片包谷地里傳來一陣悅耳的樂曲,那聲音悠揚,婉轉,煞是好聽,淹沒了三叔公那像剛出殼不久的小雞啾啾的草葉聲。一直把牧歌民謠、草葉竹管當作人間仙樂的山民們聽呆了,恍然大悟后,方才驚驚詫詫地朝那片包谷地奔去。
三叔公走在最前面。
原來是一位城里來的“知青”坐在臥包石上拉二胡。人們很是詫異,不明白那么兩根線線中間,一股細絲拖來拖去何以能發出有板有眼的聲音?三叔公的眼里更是流露出羨慕得要死的神色,幾十歲的人了竟像個孩子似的東摸西瞧,問這問那。
那以后,三叔公便由一個吹草葉歌的樂手變成了一個忠實的二胡聽眾,和大家圍著那知青聽熟了《北風那個吹》、《紅旗渠凱歌奏天響》、《喜送公糧》等曲兒,而且比誰聽得專心、仔細。
不久,城里來的知青要回城里去了。
臨走時,三叔公把一疊角票捏出了汗,說了幾堆好話,想買下那把二胡,無奈那知青說那是他已故的當音樂教授的父親留給他的唯一紀念,三叔公只好悻悻作罷。但那知青告訴他,縣城里就有賣的,9元8角錢一把。三叔公一數手里的小票,才2元5角錢,于是年近五十的他回家把自己準備老了作壽木的凈重270斤的“方子料”呼哧呼哧地從手爬巖背下小鎮去賣了,又晝夜兼程地趕了百多里的山路,從縣城買回了一把烏光油亮的二胡,進屋二話沒說,關起門就“殺雞”、“殺鴨”地學起來了。
不知過了多少日子,又是一個月掛中天的夏夜,當人們興致勃勃地坐在老柏樹下海聊神吹的時候,微風送來的縷縷清香里夾著如泣如訴的顫音,將悠悠歲月拽回了二泉映月。聽慣了蛙鳴鳥叫、雞唱狗吠的山民們以為他們進入了天籟仙境,不由自主地循聲而去——人類對美的誘惑是沒有抗拒力的。
月光如水,靜靜地瀉在幽深的堰塘里。天上的月亮在水里,水中的月亮在天上,好一幅水墨倒影!
還是在人們曾伸長脖子聽草葉歌的大堰塘,三叔公端坐在大石板上,那雙又粗又大的手,嫻熟地操縱著那把心愛的二胡,兩根琴弦流淌出一個個跳動空靈的音符,一縷縷深沉豁達的旋律,操縱著村里遠遠近近的男男女女、大人細娃的心。一忽兒金鼓齊鳴,一忽兒小橋流水,于是亙古的陰陽圓缺、變換更替皆從他手指間噴涌而出……
那場面莊嚴、肅穆,如詩如畫,醉山了,醉水了;那琴聲明了、纏綿,琴弦下的《十二月花》、《二泉映月》等斷腸衷曲,似小溪在山間汩汩地流淌,似人們如醉如癡于靜謐的夜色下在撫弄中,在和弦里,飄然入夢,直到月兒西沉,雞叫第二遍的時候人們才戀戀地散去。
我至今還在想,從三叔公琴弦上的顫音流出來的,是大山里的寧靜、山里的和諧、粗獷的漢子、溫柔的村姑,還有那些愜意而紅火的日子啊……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