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羌族

今天的題目是“最后的羌族”，這個題目有點飄渺，有點詩意，甚至還有點悲愴，也好像給人感覺希望小了一點。但就羌族這個民族本身來說，確實包含了一個“最后”這樣的意境。羌族在今天的56個民族里面也是屬于偏小的民族，只有30萬人。這個民族很特別，世界上還沒有一個民族像羌族這樣和一部古老的文明史相伴隨，生生不息，一直流傳到今天。

為什么說羌族文化了不起？從最早的中華文明史來看，最早與華夏民族逐鹿中原的就是羌族。

我們今天有一個稱呼，說我們是炎黃子孫。“黃”是黃帝，軒轅氏。他是我們中華民族的遠古始祖，是華夏民族的首領(lǐng)。“炎帝”是古羌人的首領(lǐng)，九州大地上最早的戰(zhàn)爭就是炎帝和黃帝的大戰(zhàn)。炎帝代表的就是不斷從游牧民族走向農(nóng)耕，然后匯入中華文明的一個支系。

我們的黃河長江這些流域，是以漢文化為主的農(nóng)耕民族居住著。但是在長城以北，是廣袤的草原或者沙漠，這個區(qū)域不同時代一直有不同稱呼的游牧民族，而這些游牧民族有一個特征，它一旦強大之后就要南下，南下之后就要和中原的漢人，或者說農(nóng)業(yè)文明發(fā)生戰(zhàn)爭。整個中國的歷史就是游牧民族和農(nóng)耕民族交匯與交鋒的歷史。

這種交匯可能是一種和平的方式，我們歷史上叫“茶馬模式”或者叫“陸上絲綢之路”，還有就是用牲畜換鹽巴、糧食。但在極端時期就會發(fā)生戰(zhàn)爭，打贏了就像蒙古族、滿族一樣，成為中國的皇帝。中國人不管誰來當皇帝，都是自己的皇帝，我們可以換人，但不會換體制，幾千年都是這樣的體制。要是打不贏，要么就是退回去，要么就是被消融在農(nóng)耕文明里面。所以幾千年來，漢族作為軒轅氏的后裔，不斷地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而游牧民族也像高山上的溪流，匯入江河和大海一樣，不斷地向中原和華夏輸送新鮮血液，這樣逐漸形成今天56個民族構(gòu)成的中華民族這樣一個大家庭。如果說漢族是吸納的，那么以羌族為代表的這些民族就是輸出的。

所以說炎黃子孫，代表了中華民族的兩個來源，一個是從黃河流域，五千年前以黃帝為代表的華夏始祖，越來越大。另一個就是不斷從北方、西北方匯入中原的這些游牧民族。

那么回到羌族，炎黃大戰(zhàn)最后以炎帝的失敗而告終，黃帝取勝了，因此在中原地區(qū)第一次建立了部落聯(lián)盟。說第一本信史《史記·五帝本紀》中記載“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以與炎帝戰(zhàn)於阪泉之野。三戰(zhàn)，然后得其志。”

然后蚩尤接著打仗，也有記載：“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尤戰(zhàn)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蚩尤這個人物是中國遠古史上的一個歷史人物，但是在現(xiàn)代有很多中南、西南少數(shù)民族，把蚩尤當作始祖，這也是一支由古羌人演化而來的民族。

大家知道，中華民族的斷代史是從夏商周開始的，夏是啟創(chuàng)建的，啟的父親是大禹。關(guān)于大禹，在歷史上也有記載，說大禹生于西羌，這個記載最早見于《孟子》：“禹生石紐，西夷人也。”

大家知道有本書叫“東方專制主義”，東方專制主義的根源是什么？在于農(nóng)業(yè)文明。農(nóng)業(yè)文明需要完整的灌溉系統(tǒng)，為了修建完整的灌溉系統(tǒng)，必須要有相應的中央專制集權(quán)的政治體制。所以東方的專制主義來自于東方古老的農(nóng)業(yè)文明、農(nóng)耕文明，而且是灌溉文明。

大禹治水表明中華文明進入了一個人工控制灌溉、修建渠道的階段。所以大禹成了我們歷史上的治水英雄。《孟子》開始記載他是“西夷人也”，到《史記》“禹生于西羌”，說明大禹本身就是西羌人。

到了周朝，就更直接了，在《史記》里可以看到。周的始祖是棄，他的媽媽是姜部落的人，相傳某天“見巨人跡。踐之而孕”。他生下來卻很不幸，帝嚳認為，踏神人足跡受孕的孩子必定不祥，于是命人將他從母親懷里奪下來，拋棄在狹窄的小路上，想讓過路的牛羊把他踏死，可是過路的牛羊看見這孩子都繞著走過去了。人們又把這小孩丟棄在寒冰上，想把他凍死，可是馬上就從天上飛來兩只彩鳥，用羽翼把他保護起來。姜聽說后，覺得很神奇，便又命人把小孩抱回來撫養(yǎng)，因為他幾經(jīng)拋棄，故取名為“棄”。

棄“好耕農(nóng)，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穡焉”，在他的手里，這支羌人開始了從游牧文化轉(zhuǎn)為農(nóng)耕文化，開始種莊稼。而且成為堯帝的農(nóng)師，天下得其利，“號后稷”，是為周人的先祖。這樣看來，周人的先祖也是羌人。

這么多古羌人，從三皇五帝開始，到我們最早的歷史夏商周都有羌人的記載。那是不是只有一支古羌人？不是，這些記載代表著這個民族不斷從游牧轉(zhuǎn)向農(nóng)耕，進入中原，和中原原有的農(nóng)耕民族戰(zhàn)爭、沖突、融合、結(jié)合，到互相融為一體。

進入中原的古羌人有這樣幾種出路，一是被周王朝分封，成為小諸侯國，比如東周、春秋的時候出現(xiàn)的齊國、余國、申國等等，都是羌人建的小國。還有一種是被大國吞并，最后漸漸消融在大國，如伊洛羌。還有一種就是漸漸消亡掉，比如說被秦國等滅掉的。還有更多的羌人，為了逃避戰(zhàn)亂往西、往南、往北大遷徙，這種情況在秦漢時期表現(xiàn)得尤其突出。比如《后漢書》中就有大量關(guān)于與羌戰(zhàn)爭的記載。

除此之外，羌人大量西遷，一直到今天的新疆，所以今天的新疆還有好多含有羌字的地名。

還有的是向北遷，比如《漢書》記載：“羌谷水出羌中，東北至居延入海，過郡二，行二千一百里。”這里的“羌谷水”就是今天的“黑河”，又稱額濟納河。這是向北遷的一支，向北遷的這些就和其他一些民族，比如匈奴發(fā)生了密切的關(guān)系，但這些民族最后就逐漸消融了。 但更多的是沿著橫斷山向南遷。

大家知道，中國青藏高原東部橫斷山是西北向東南走勢，構(gòu)成了河谷通道這樣的特殊地形，這些西北羌人就沿著這個河谷不斷南遷，到了隋唐的時候，就已經(jīng)分成很多支系。這些古羌人形成了今天能夠仍舊以其他的族稱存活下來的若干民族。這些民族從語言上主要歸屬于漢藏語系。

在我們國家，最大的語系是漢藏語系，漢藏語系各民族都和古羌人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尤其是里面的羌語支。恰恰是從西北向東南大遷徙的過程中，散落在千山萬水之間的羌人，形成了今天眾多的民族。

費孝通先生有一個著名的理論，叫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關(guān)于羌族有一個專門的論述，我覺得說得最精煉：“從歷史上看，作為一個保持著民族特色的集團來說，羌人和中原一直維系著密切的關(guān)系，是甘陜一帶夷夏之間的強大集團。其中黨項羌在1038～1227年間曾建立過西夏國，最盛時包括今寧夏、陜北和甘肅、青海、內(nèi)蒙古的一部分，與遼、金先后成為與宋代鼎峙的地方政權(quán)，從事農(nóng)牧業(yè)，有自己的類似漢文的方塊文字。自從西夏政權(quán)被蒙古人擊潰后，羌人的下落在漢文的史料中就不常出現(xiàn)了。可能大多數(shù)已和當?shù)貪h人及其他民族融合。羌人在中華民族形成過程中起的作用似乎和漢人剛好相反。漢族是以接納為主而日益壯大的，羌族卻以供應為主，壯大了別的民族。很多民族包括漢族在內(nèi)從羌人中得到血液。”

費先生這段話，比較好地闡述了羌族的歷史，也比較好地說明了我們今天這樣的一個題目——最后的羌族。羌族從遠古的一個東方大族，在歷史上馳騁中原，然后不斷地融入中原，不斷地從西北向東南遷徙，漸漸在岷江上游保留了一個30萬人的當代羌族。

古羌人當然是和現(xiàn)在的羌族有聯(lián)系，而且是直接聯(lián)系，但是我們不能把古羌人等同于現(xiàn)在的羌人，因為古羌人的后裔還包括我們剛才提到的十幾個，甚至二十幾個民族的支系。

現(xiàn)代羌族有一個民族傳說，也是他們本民族的史詩，叫“羌戈大戰(zhàn)”，非常形象地記錄了他們民族的歷史，也印證了我們剛才所說的這些。

故事講的是一個叫阿巴白構(gòu)的羌族首領(lǐng)，大概兩漢時期，羌人本來是在甘孜草原過著幸福的游牧生活，為了擺脫追兵的追擊，不得不率領(lǐng)部眾翻越大雪山，沿著岷江河谷向南遷徙。到了岷江河谷之后，最早從事的還是畜牧業(yè)，但河谷更利于山地農(nóng)耕。在他們到來之前，已經(jīng)有一支比他們更早遷來的羌人，叫戈基人，已經(jīng)在從事農(nóng)耕，于是羌人和更早來此的戈基羌人發(fā)生了戰(zhàn)爭，叫羌戈大戰(zhàn)。

羌人取勝后阿巴白構(gòu)就把他的九個兒子做了一個地域上的劃分，史書上有記載：大兒子在茂縣，二兒子在松潘，三兒子在汶川，四兒子在理縣，五兒子在黑水，六兒子在汶山縣的綿虒鎮(zhèn)，七兒子在茂縣的永和溝，八兒子在都江堰，九兒子在北川。這些地區(qū)恰恰是今天羌族的聚居區(qū)。

大家都知道，羌族只有本民族語言，但是沒有文字，這部史詩是口口相傳的，它很好地印證了今天的羌族就是從西北草原的一個游牧民族沿著岷江河谷翻山越嶺而來，然后由游牧民族變成農(nóng)耕民族，分布在今天羌族聚居的區(qū)域。

今天羌族的人口與分布，主要是在茂縣、汶川、理縣、松潘，還有綿陽市的北川。貴州的石阡縣、江口縣也有少量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