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之當局與旁觀

讀美國經濟學家巴里·諾頓(Barry Naughton)的著作《中國經濟:轉型與發展》(Chinese Economy: Transition and Growth)，出自好奇，就是想知道別人怎么看自己的國家。

在諾頓眼中，這三十年的經濟增長讓中國成了一個復雜經濟體。他認為，當前的中國經濟是一個傳統與當代、社會主義與市場等各種成分混雜在一起的經濟體。一方面，中國是當今世界經濟增長最快的國家，但另一方面，中國仍然在與貧困做斗爭。雖然當代信息經濟已經出現在中國的大城市，太空計劃也開始實施，但大部分中國農民仍然在為生存而奮斗，眾多的家庭小企業也在跨國公司林立的城市中為生計而奔忙。

這是外人眼中的中國現實經濟狀態，雖然很多國人也持這種看法，但不同的人對這一經濟狀況的成因有不同的理解，看問題的角度以及分析問題的方法也各有不同。

諾頓執教于美國加州大學圣迭戈分校(UCSD)國際關系與太平洋研究學院中國國際事務中心，曾于二○○四年在美國《外交政策》雜志發表過一封致溫家寶總理的公開信。諾頓在信中除了指稱中國經濟環境險惡且政策應對有誤之外，還專門就如何擺脫困境為溫總理開了幾副藥方，比如使經濟非政治化，比如采用策略與腐敗的官員斗智斗勇，比如讓人民幣升值等等。二○○九年八月，諾頓又在為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的《中國領導箴言》撰寫的中國經濟專評中，將中國政府自美國金融危機以來所采取的政策評價為:在人們的記憶中，很少有哪次凱恩斯主義的政府干預計劃能夠像這樣以教科書方式搞定的先例(Rarely in living memory has a Keynesian initiative worked in such a textbook fashion)。

在美國乃至西方，巴里·諾頓被公認是研究中國經濟首屈一指的專家。由于諾頓對中國經濟運行機制的把握，對經濟數據的敏感和準確分析，幾乎無出其右，加上他對中國的經濟和政治十分敏感，所以他對中國經濟的看法，基本上代表了美國和西方部分研究者對中國經濟的看法。

翻看諾頓的著作，腦子里總是出現“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句話。諾頓在書中展現的二十世紀中國經濟發展史，好像在為這句話做注。雖然人們常借這句話比喻人事的盛衰興替，變化無常，與三十年的具體時間無關;但這個時間恰好具象化了諾頓在書中展現的二十世紀中國經濟發展史。

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結束了清朝的統治，建立了中華民國。剔除一九三八到一九四五年的八年抗戰，中華民國在大陸歷時約為三十年;一九四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至今，大致經歷了兩個經濟發展時期，即一九四九到一九七八年的社會主義發展時期和一九七八年到現在的改革開放時期。這兩個時期各自約占三十年。一般而言，經濟狀況乃至經濟問題都有其自身的歷史前承，歷史決定了現狀，現狀又預示了未來的發展。在諾頓眼中，中國的經濟現狀就是三個三十年的經濟發展歷史和其間人類行為共同作用的結果。

中國是個傳統農業社會，農業的精耕細作使單位土地的平均產出較高，但每單位勞動力投入的平均產出卻很低。這種農業體系雖然支持了中國的人口增長。但不斷增長的人口也給相對穩定的資源壓上了日益沉重的負擔。由于中國幾乎所有能耕作的土地差不多開墾完畢， 所以“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也需要照顧到“民”是奉“食”為天的現實。中國的這種特殊條件決定了吃飽肚子才是選擇發展道路的重要標準。用經濟學語言來說，是在資源一定的條件下，尋找使福利最大化的道路。

按照這個標準，諾頓根據這種小農經濟遺產討論二十世紀前三十年的經濟發展，再將這一結果與三十年的社會主義努力以及三十年的改革發展放在一個考量框架中，根據三十年中國改革措施的方方面面，來解釋中國為什么會有今天這種經濟表現。在他看來，只有將這幾個階段放到一起進行考量，才會明白中國在發展道路上的成功與所犯錯誤的原因。

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考量框架，我們可以據此從另一個角度重新思考關于二十世紀下半葉中國的經濟發展道路，以及中國在一九四九年走上社會主義道路并選擇閉關鎖國的社會發展戰略的歷史必然性。

從晚清以降，中國因為一直受到外國的侵略，所以中國人當然對西方制度和西方世界觀抱有懷疑。資本主義政府的聲譽，也因為一九四五年以后的惡性通貨膨脹而受到損害。舉凡種種，都使大多數中國人愿意接受一個嚴格計劃的社會主義政府，如果這個政府允諾給他們和平以及一定程度的經濟安全的話。

從經濟上講，只有長期生活在資源緊張的小農經濟社會中，長期為溫飽問題憂慮，骨子里認同小農經濟的量入為出傳統，耳濡目染了“算計不到一世窮”的道理，才真正能夠接受有計劃按比例發展的馬克思主義思想，才敢于在國家層面上大規模實施計劃經濟。殖民地時期的通商口岸和國民黨資源委員會有計劃開發的工業以及日本人在中國東北發展的重工業，也為建立對工業部門的政府直接管制打下了基礎。計劃性工業基礎加上資源緊張的小農經濟社會才使計劃經濟和社會主義建設成為歷史的必然選擇。正因如此，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中國經濟脫離了幾千年傳統，背離了以家庭為基礎的農本經濟，通過對現有工業的直接政府控制，拋開適合中國眾多人口的勞動密集型部門，將資源全部注入資本密集型產業，開始了大規模的社會主義工業聯合體建設。

脫胎自傳統的理性選擇卻也可能有悖于傳統的邏輯。因此我們看到，每當計劃部門按自己認為的輕重緩急調撥資源的時候，都會出現無法回避的重大問題:農業部門無法生產出足夠的糧食供給，工業部門也無法為豐裕的勞動力提供就業崗位。

前期兩個三十年的成果對一九七八年后的改革開放政策產生了重大影響。改革開放以后，在中國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看到小農經濟傳統的回歸，以及與傳統小農經濟相伴相生的小規模家庭企業的發展。從歷史路徑看，中國在一九七八年后能如此迅速發展起來，根本上是回歸傳統經濟的結果。

開放也是對傳統經濟的開放。一九七八年對外開放之后最先出成果的地方，實際上與傳統經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香港與臺灣地區的快速經濟增長，本身就是傳統經濟的延續。這兩個地區一直走的是始自傳統、并主要依賴小企業推動經濟增長的發展路徑。一九七八年后，已經發展起來的香港和臺灣企業的生產能力，與中國大陸的勞動力及其他資源重新整合，才創造出了對外貿易的爆炸性增長。因此一九七八年后中國的經濟發展是傳統經濟的回歸。

如果我們把工業經濟看成一個聯結許多不同活動的“價值鏈”或“價值流”的話，在價值流的上游是資源開采產業;中游是資源提煉產業;下游是生產和消費的最終產品產業。在社會主義發展階段，由于實施重工業優先戰略，所以中國關注工業經濟的上游和中游。上游和中游的有些行業因為與其他行業有關聯而被視為戰略性行業。比如鋼鐵工業。鋼鐵工業增長會增加煤、鐵礦石和特種機械的需求，并推動這些行業的經濟增長。因此，大量投資于戰略性部門，就創造出一個自我強化和自給自足的經濟發展過程。

香港和臺灣之所以能對大陸的改革產生示范作用，是因為走了一條不同的發展道路。香港和臺灣專注的是紡織和食品以及其他輕工業消費品的“下游”。這些行業的市場在海外，貿易的對外開放意味著工廠主能從世界市場獲取自己所需的原材料和設備等投入物。臺灣和香港依據傳統經濟的發展道路為大陸的改革開放提供了思路，即在最初的工業化階段，即使缺乏與內地工業部門的聯系，外向型部門也能通過開放，獲得更多的補償。臺灣和香港領先于大陸的經濟增長使中國領導人對改革開放經濟效應抱有信心。

這里還應注意前期三十年和中期三十年的經濟遺存對從計劃向市場轉型產生的影響。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后期，外資進入中國是一個敏感問題，所以改革開放模仿了通商口岸工業的形式，采用經濟特區推動經濟開放的進程。雖然經濟特區被稱為“對外開放的窗口”，但事實上擔當著大陸經濟與世界經濟的隔離帶角色，并在客觀上促成了已經成為中國制度轉型之典型特征的“雙軌制”的實施。中國的全面轉型道路，包括極力主張追尋一條有“中國特色”的改革計劃的決定，都跟資源有限條件下的痛苦經歷以及通商口岸的經驗有關系。

沒有前期的經濟發展和中期選擇的道路，就沒有今天的經濟形勢。但這一經濟形勢也受到歷史遺存的影響。

今天回頭看，改革初期政府在回歸傳統經濟時，遵循了“休養生息”的讓利放權，所以保護了主要的社會群體，尤其是國有企業工人。農民則從集體的瓦解和農產品價格的改善以及農村急速發展的非農業生產中獲益。前期改革“沒有受損者”。

相對穩定的經濟環境與某種潮流的結合使后三十年后期的改革偏向于集權化。表面上看，集權化是在對中央和地方的職責做更為適當的劃分，但實際上是重新采用集權方式對資源進行控制。幾千年的小農經濟烙印使每一個執掌國家經濟權力的人都崇尚強化規制和宏觀經濟管理功能。要做到這一點，中央政府必須有一個能完成這一任務的財政收入來源。

因此我們有了今天的局面。在農村，農業收入有所增加，但明顯滯后于城市收入的增長;在城市，打破鐵飯碗，縮小國有部門規模的目標在養老和醫療保險計劃遠遠沒有完成的條件下迅速推進。另一方面，收權收利的政策也大大增加了政府的權力和收入，因此經濟生活的不確定性日漸增強，不平等現象加劇。

根據這個考量框架，我們還可以推論出今天之匯率問題以及投資過熱和房地產價格上漲并通貨膨脹趨勢等問題的形成原因。

我們可以這樣認識中國經濟嗎?

(《中國經濟:轉型與發展》，[美]巴里·諾頓著，安佳譯，上海人民出版社二○一○年版，5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