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月,毛澤東在紀念魯迅逝世周年的大會上做演講,說到中國有兩位“圣人”。他說:“魯迅在中國的價值,據我看要算是中國的第一等圣人。孔夫子是封建社會的圣人,魯迅是現代中國的圣人。”但到七十年代,“批林批孔”運動中“圣人”就不再是圣人了。
幾十年來,對魯迅我們一直維持“三個家”的正面評價。九十年代,一批自詡為“自由主義”的學者將各種惡謚加在魯迅頭上,大張撻伐,以至于把他的作品清掃出教科書之外。幾乎與此同時,“國學”大熱,孔子再度成摩登圣人。大學紛紛成立“國學院”,不少地方舉行祭孔的盛大禮儀,“孔子學院”多達四五百座,遍布世界各地。
古今兩“圣人”在當代思想場域中的升沉變化,隱約透出某些歷史的玄機。但是孔子和魯迅的闡釋者,大抵埋首于個案研究,并不曾把他們的思想言論置于更廓大的歷史語境下進行比較,居間將玄機說破。在比較思想史的意義上,王得后先生新近出版的《魯迅與孔子》,可以說是一部開拓性的著作。
王先生承了“五四”精神的余緒,一開始就把自己的著作建立在“為人生”的基礎上。它既是學術性的,又是啟蒙性的。王先生認為,孔子和魯迅都是為人生的,而且都是為了改良這人生,但接著指出:魯迅與孔子的思想的全部差異,僅僅在于改良之道的不同。按照魯迅關于我們“當務之急”的意見,王先生把人生分解為“生存、溫飽、發展”三個根本問題,其中又參考了孔子“三綱”中的男女、父子、君臣三項,構成全書的基本框架。作者從《論語》和《魯迅全集》中找出相關的思想斷片,《論語》還配了四家譯文,以利于青年閱讀;然后逐個梳理、闡述、比較、批判和總結。問題意識在這里是支配性的。由問題構成不同章節,每章結構大體相同,有如俄羅斯套娃,層層疊加,從多個方面凸顯作為中國新舊文化代表人物的分歧所在。
孔子和魯迅處于中國封建專制歷史的首尾兩端,分屬于兩個不同的轉型時期。孔子挽狂瀾于既倒,維護一種封閉的、僵死的專制等級制度,魯迅卻在極力促使據說是“天經地義”的既成的秩序趨于瓦解。孔子培養奴隸道德,鼓吹茍活,抹殺個性,甚至滅絕人性;魯迅對民族的奴隸根性深惡痛絕,終其一生,爭取自由、平等,人的解放。孔子求“仁”,實際上是辯護“王道”的合法性;但無論對于“王道”還是“霸道”,魯迅的抨擊同樣不遺余力,他主張“立人”,以人的生命個體為本位,建立“人國”。魯迅是一個清醒的現實主義者,他深知,“人”的地位只能從爭取中得來。“斗爭”,在他那里是一個“關鍵詞”。一方面,斗爭是一個客觀事實;另一方面,斗爭也是一種自覺意識。唯有斗爭,才能改變奴隸的地位,在一個專制政體之內,主張無條件地取消一切斗爭,只好淪為萬劫不復的奴才。對此,王先生在書中特別強調,反復申論,可謂深得魯迅思想的精髓。
譬如“爭食吃”問題。王先生從人的物質生命出發闡釋魯迅的人學,認為“爭食吃”是與溫飽相關,幾近“生死”的大事,由魯迅提出來,反映了他本人的一種相當穩定的思想。書中分三個層次闡明魯迅的這一思想:“爭食吃”是謀生。“第一,要謀生,謀生之道,則不擇手段”;第二,“我們自己想活,也希望別人都活”,在本能之上,做道德的考量;第三,“道德這事,必須普遍,人人應做,人人能行,又于自他兩利,才有存在的價值”。王先生特別引用了魯迅多處關于人類處于非常環境、非常狀態中的行為的異端看法,指出:在“現在”這樣的時代,魯迅是認同做人在萬不得已時可以“做些損人利己之事”的。結合魯迅關于人類在一般及特殊情況下“爭食吃”的思想,其中有一段很出色的發揮,說:“饑餓的一群,是弱勢群體,忍饑挨餓到極致,唯有餓死而已矣!倘若性質強悍,憤然而起‘爭食吃’,不僅可以免除暫時的餓死,恐怕也可能開出‘社會’的改革新途。從社會層面而言,‘爭食吃’是對于社會貧富懸殊的反抗,對于‘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的反抗,是對于‘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反抗,完全是正義的,這也是行將餓死者‘革命’的權利。”從“爭食吃”說到群體反抗的正當性,社會運動乃至革命的合法性,這與今日“文化山”上宣言“告別革命”的學者是大兩樣的。
在討論“爭食吃”時,王先生連帶說到競爭上崗,競聘職務,說到今天數以百計的人競爭一個公務員職位的例子。像這樣洞見現實,適時介入,書中隨處可見,比如特權問題,大學教育問題,文化復古問題,“假冒偽劣”問題,歧視婦女問題,就業或下崗問題,貧富懸殊問題,“農村世界”問題,自殺問題等等。中國當今社會的這些問題,無論是援引文獻資料,還是來自日常經驗的累積,在書中,都是圍繞題旨進行揭示和批判的。全書結構嚴謹,論證縝密,講說《論語》部分還頗顯露一些考據功夫,但是,當直面現實時,王先生完全無視學院的成規,慷慨為文,甚至出格地使用一種雜文筆法,以抒內心的憤懣。
關于編寫本書的學術動機,王先生說是為了探查“弘揚傳統文化”的底細,實質上是通過“刨祖墳”,從根本上批判“今天新一代孔子之徒”。王先生坦言一生研讀魯迅,尊崇魯迅,雖然其中不無質疑和困惑,卻是力求以魯迅的意見為標準的。正如王先生在書中所描述的,自八十年代末的一場“風波”過后,一群少的老的識時務者,紛紛譴責新文化,特別著重譴責魯迅“激烈”、“激進”、“極左”。王先生一反時流,開篇即明確指出:“魯迅是新文化先驅,是終身守護新文化,創造新文化,為掃蕩妨害新文化成長的謬見而不遺余力、奮斗不息的一個先驅,又是文化先驅中最富思想、最有思想業績的一個。”與正統意識形態的宣傳不同,這也仍如他所說:“魯迅思想及人格的根本特質,在自覺自己的奴隸地位,和奴隸站在一起,為爭取‘人’的資格而奮斗終生。”他面對學界,義正詞嚴地發問道:“……人被壓迫了,為什么不斗爭?”一切譴責魯迅主張斗爭的學者,一切反對魯迅咬緊牙關苦斗的教授,一切好心淡化、抹平魯迅斗爭的思想的人,請你告訴我:對付人間的壓迫、歧視、侮辱、不平,受苦受難的人們,應該怎樣?您給了他們/她們什么?現在,我們是不講“階級”而只講“階層”,我不懂德語,也不懂俄語,不懂英語,不知道“階級”這個詞在馬克思的字典中,與“階層”的根本特質的區別。當然,我們現在更不講“斗爭”,只講“各階層利益”的“博弈”。“斗爭”與“博弈”的根本特質的區別在哪里呢?恰如“下崗”、“待業”與“失業”的根本特質的區別在哪里呢?在我看來,“博弈”也是一種“斗爭”。要之,消解魯迅用斗爭實現人道的思想,消解魯迅對黑暗勢力的斗爭以實現發展的精神,是對魯迅的背叛。無論什么高談闊論,都是花言巧語,都是幫閑幫忙幫兇的作為。
世間大約有兩種學者:一種是“教人死而不是教人活”的學者,還有一種,則是“教人活而不是教人死”的學者。前一種把“人生”拉向“學術”,用各種知識和文化符碼制造鐐銬,以驅使服務于權力或無形之“道”,但是又極力擺出平和、客觀、超脫的模樣來。后一種使“學術”、“知識”服務于人生,并助人生改善,但因此必得克服現實中的諸多阻障,故多不平、反抗挑戰之音。《孔子與魯迅》的作者明顯是后一種學者,為人生的學者,戰斗的學者,與魯迅是同一個精神譜系的——雖然魯迅連對“學者”一詞似乎也沒有什么好感。
為了辯護新文化,王先生把老子、莊子、墨子、法家、佛教的思想都一并算在“傳統”里,認為孔子、儒家不過是傳統文化中的一端,“正統”的一端,以此力證“五四”并非“徹底反傳統”。其實,“徹底”又如何?“決裂”、“斷裂”竟有如此的可怕嗎?儒、道、墨等思想流派不論差別如何,應當承認,它們都不過是小農經濟及專制政體下的思想文化傳統中的各個不同的子系統。“五四”的前驅者力圖憑一代人的努力,推翻兩千年的專制思想的統治,這種堂吉訶德式的挑戰的勇氣有什么可嘲笑可詈議之處呢?作為一場社會運動,一時間根本無從對何為“傳統”做學究式的鑒別,無非在歷史的轉折關頭,表明一種叛逆者的姿態而已。事實判斷與價值判斷不盡相同。“五四”所張揚的觀念是現代自由民主的觀念,人權的觀念,與傳統觀念無疑是根本對立的。作為一種思想口號,“反傳統”無論如何“徹底”,事實上都只能做到局部的消解;在“反”的過程中,革命力量與傳統勢力往往交相滲透,達致新的整合與平衡。傳統的力量從來要比革命者敵意的描述強大百倍,正如魯迅所說:“改革一兩,反動十斤。”許多貌似穩健的反“激進”、反“斗爭”、反“革命”的理論,實質上是傳統的一部分;說“五四”反傳統太“全盤”,太“徹底”,無非借口而已。試看“五四”九十周年的今日,反觀當年之“反”,何“徹底”之有?古老的幽靈不是紛紛打回老家去了嗎?
可惜在鋒刃下面,王先生給善鉆的學者留下了一個小缺口。自然,這缺口無損于《魯迅與孔子》之為一部戰斗的書,批判的書;尤其當“國學”從講壇進入社會,鬧得烏煙瘴氣的今日,我們需要這樣一部書。
(《魯迅與孔子》,人民文學出版社二○一○年一月版,39.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