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立,甘肅靜寧縣人,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散文作品散見于《中華散文》《散文》《散文百家》《飛天》《歲月》《安徽文學》《西部散文家》《文學港》《當代人》《黃河文學》及《工人日報》《甘肅日報》《銀川晚報》等報刊。有作品入選《散文中國①》《塵世的味道:散文新銳十人集》等選本。
一
好多人在談論干旱、雪災、降溫和沙塵暴。這些,都是大自然給人類準備的秘密武器。在我所居住的地區,降溫和沙塵暴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可是,因為司空見慣,包括我在內的一些人并沒有做好應對的準備。
我一向懶散,對生活的細節很少注意。元霄節剛過,我隱約發現,街道上已經有女孩子脫下防寒服,換上了漂亮的春裝,而注重修飾的男士們,也已西裝革履。路旁的迎春花,我覺得它是開放最早的花朵,卻并沒有在細細的枝條上掛出蓄謀已久的蓓蕾。倒是常綠的松柏,在春光里閃射著冬末的寒意。這些跡象表明換衣尚早。按照自然界的規律,這時節喜歡給愛美的人送來連氣象部門都無法預料的突然降溫。我仍然穿著皮夾克和牛仔褲,里面包裹著厚實的毛衣,頭發也沒剪,像剛從農村老家挖完土急著進城的大哥。
天氣真暖和了。三月十日的前兩天,西北的氣溫據說上升到了十四度。公司的辦公樓建于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墻面有多處裂口,樓道處的一條,我曾經貼過一個紙片兒,驗證它是否繼續變大。在這條口子里,我發現一個灰色的顆粒,它可能是一粒以前沒注意到的石頭,可是,它移動了一下。最初,我以為是目光與日影交錯所致,仔細看看,那不是砂粒,而是一只已經醒來的蜘蛛。它弱小、孤單,卻最早感知到了春天的氣息。繞過樓,多走幾步,廁所的入口處,一只蒼蠅伏在墻上,我不信它會活著,揮了一下手,它竟然像漂移一樣,飛走了。這一切證明春天似乎真的來了,也就是說,我得換下那身衣服了。回到房間,暗自出神:對季節這樣遲鈍,與現在的年齡有些不符啊,是什么器官出問題了?要不,是開始衰老了?
可是,人總是跟不上自然界的暗算。三月中旬的兩三天里,氣溫驟變。換了春裝的我,在回家的路上,隱約聽人議論,這幾天氣溫要降到零下七度。有好長時間不看電視不看網絡信息了,我對這些說法半信半疑。果然,我遭到了襲擊。早晨,騎上自行車出門,距公司十分鐘的路程里,渾身被零下的溫度包裹著,寒冷在我的身體上大膽取暖。我皮膚不好,到公司時已經臉色發青,腿和背上長起了疙瘩,騷癢難忍。喝開水,吃防風通圣丸,但沒去休息,我好像總有弄不完的活計。晚上開始發冷,身體中了邪似的,顫抖不斷。量體溫,三十八度。孩子也在感冒,我們一起去小巷子的藥店打針,回家一起吃藥。在藥店,不少人在議論感冒,不少人在購買感冒藥品。
在小城,降溫與沙塵天氣是一對結伴弟兄,不是降溫后起風,就是起風后急劇降溫。這些天里,沙塵暴總在下午五時后出現,策劃好了似的。小城的沙塵似乎與其他地方的沙土無關,小城有自己的沙塵,周圍畢竟都是黃土山脈。冬季少雪,許多山道塵土堆積,專門是給春天準備的。城里還有許多開發商的圈地,也有許多垃圾。風順著大道,與行人賽跑,頭發和眼眶里裝不下沙塵,衣服也裝不下多少沙塵,塑料袋卻裝滿了風,撞擊行人的腦袋。第二天,我們看到,有些固定不好的廣告牌被風拆散癱在了路邊。路上是堆積的塵土,那些還沒有發芽的樹上,掛著各色的紙和塑料袋,節日似的,許多垃圾則退到了城市的角落。穿橘黃色服裝的環衛工人穿梭于大街小巷。
我知道,公司辦公樓因玻璃窗封閉不嚴肯定落進了不少沙土。每年春天都是這樣,那些塵土,是不能用掃帚清除的,必須用兌了柴油的鋸沫,一遍一遍地清理,清理完的地板光滑如新。窗臺上,那一層沙土,先得用吸足了水的拖把清除,再用毛巾擦拭。整個樓道充溢著干燥的塵土、泥水、柴油的混合味兒。我們聞慣了這種氣味。一般情況下沙土天氣會持續好幾天,有時還會有雪花飄下。
三月二十二日這天,天陰沉沉的,要下雨或刮大風的樣子。清理完樓道,我又繞到辦公樓后去處理手中的垃圾。辦公樓后有一小片花園,透過后窗就能看到,里面種植了幾棵柳樹和一些三葉草,我喜歡這一小片土地。往年春天時,扒開枯萎了一冬的枯草,能看到線一樣的鵝黃。今年卻沒有。但這幾棵樹卻不一樣,不規整的枝條上,已經有了些許芽苞——春天真的來了?可是,我一抬頭,天上漂浮著一些雪花,其實是看不到的,只有落在鼻子尖兒上時能感覺到。我懷疑春天還在路上。
二
我懷念家鄉的春天。
六盤山的雪,大約初夏才能完全消融,村莊的春天浸泡在六盤山的寒氣中,即使沒有風,空氣也硬得像刀子。但這并不說明春天還沒到來。春節剛過,在鄉親們的認識中,春天就已經到了。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是一年難得的春閑時節,鄉親們利用這一空閑完成一年中所有的娛樂。我的家在村莊中心,出門右拐是一個廢棄的瓦窯坪。我一直認為它是鄉親們相互溝通的平臺。從早到晚,總有人把鼓、鈸搬出來,即使空氣冷得凝結了,熱情的鼓、鈸聲也會將寒氣消融。我算得上打鈸的人手,玩上十幾分鐘,渾身暖烘烘的。坪上有一個草垛,常年有幾只雞在周圍覓食,一生充滿快樂。草垛旁邊,必然有一個象棋攤,圍滿了人,個個都是好參謀,每個棋子上都有手按著,急得真正的棋手沒辦法。
我還經常站在這里朝村北張望。村北的兩條路,一條叫彎路,一條叫羊路嘴,大概村里人的親戚都在北邊,我會看到走親戚的人不時出現在視線里,老遠就能判斷出他們是不是我家的親戚。正月里的親戚,水流一般不斷。所以,村莊的每個煙囪,白天總不熄滅,竄著淡藍色的炊煙。我喜歡村莊的味道,麥草、煤炭燃燒時的混合味,以及葫麻油入鍋的清香味兒,還有浮土被灑上水的嗆鼻味兒——這是村莊的春天的基本氣息。當然,浮土不僅是沙塵暴的產物,還有鄉親們制造出的揚塵。比如打籃球。這是大家最熱愛的體育項目,但這個活動也會弄得塵土飛揚。村西邊的土地,平整而且遼闊。有一塊,常年立著一副籃球架子,這塊土地年前就被夯瓷了,并且每天都要灑些凈水。本村的,外村的,提前都約好了,正月初三開始,開幕式,隊員列隊入場,講話,宣誓,很像回事。每天四場球,至少鬧騰五六天,隊員們弄得灰頭土臉,觀眾,包括我,也弄得土臉灰頭。一身土,是本色,玩的是真正的友誼第一。傍晚球賽結束,圍觀的我也去搶球,爭奪,摔跤,直到一聲悠長的“回來吃飯了”,才回家。
在老家,春天的活動太多,與祭祀祝福有關,與土地有關。比如正月二十三日的燎疳。家家戶戶門前燃起柴禾,柴禾是年后從山上揀來的,有枯樹枝,有荊棘,有干草,我和兄長們常為幾根樹枝從樹上爬上爬下,衣服上撕了不少口子,但沒有誰責怪。大人、小孩,從火堆上跳過去,驅逐病災,祈求平安,雖然不小心會燎了眉毛,但大家仍然興致很高,會成群結隊去別人家。火勢小下去了,直到只有火籽了,會有年長的用鐵锨將火籽揚起,黑夜里,火花在半空綻放。有經驗的把式,從中能判斷出今年該啥莊稼豐收。再比如二月二,龍抬頭。好多人家去附近的地里,犁起一綹土地,然后用炮仗喚醒沉睡的泥土,祈求豐收。這天,大哥會把牛從棚里牽出,梳理皮毛剔除蹄掌,并且為它灌下少許清油。
可是,這個春天,許多事情纏著我,我沒有回家。但我知道,老家早就為我準備了房子,填好了熱炕。炕會一直溫暖到正月出來。我知道老家失望了,其實我更失望和慚愧。可是,我一直惦記著熱炕的氣息,因為我身上仍然留存著牛糞和樹葉在炕洞里燃燒時的混合味。
至于沙塵暴,我們農村老家,幾十年前就叫它為黃風土霧。風從北邊的山口刮進來,在上空嗚嗚叫著,那時,我一直以為是樹在推波助瀾。風之所以是黃的,是因為里面包裹了太多的黃土。黃土在村莊、田野彌漫,鳥雀在空中像飄零的樹葉,失去了方向,更失去了飛翔的自由。人們躲進屋里,或者藏進山洞。但不恐慌,我們都知道它會很快退去。是的,山村的黃風土霧退卻后,天空比以前更藍,空氣過濾了似的,新鮮、清香。
三
二O一O年的春節很漫長。
我反復對妻子講我的計劃:帶上筆記本,還有西海固詩人的詩集《風吹西海固》、《閃電中的花園》和《里爾克的公園》及散文集《私人手稿》,關掉手機,躲回老家,真正讓自己的身體,在老家的土炕上放松。還反復地說老家春天的風俗習慣和許多有趣的活動。這是一種愜意的并且充滿歡樂的生活。我沒想過一個人一生中能有幾次這樣的機會。但往后的變化,讓我身不由己。
通常,我在凌晨五時三十分醒來,再無法入睡。但為了不吵妻子和孩子,我安靜地躺著,想許多以前的事,虛構今后的未來。以前的事充滿歡樂,今后的事或好或壞,變數太多。但我從不把虛構的情節說出來,以免家人心中因我而不快。我畢竟是要為他們帶來平安和歡樂的人。這個長假里,我們沒有像平時一樣按時吃飯,不是提前就是推后,飯由我安排,用餐時間由我定奪。我讓家人體驗了飯來張口的感覺。
年前的一場大雪,使高速公路全部關閉,也封鎖了通往老家的道路。往年我在臘月二十八前必定回家,可現在不行了,那個叫店子的小鎮與老家之間的土路上橫亙著一條溝,寬而深,疲軟的陽光照不到那里的雪。我一直思謀著回家,正月的前兩天不斷地在樓下的院子里走,內心焦躁不安。院子夾在兩棟樓中間,狹窄且壓抑。院子沒掃過,但鞭炮的碎屑不多,很明顯,在城里過年的人并不多,樓上的住戶都是從農村來的,春節前,他們都緊鎖家門回家了。農村的家是真正意義上的家,是根。他們走了,只留下我。我把這種情況說給妻子,她不太相信,說怎么會都走光呢?晚上,我和她走近窗戶,看每家的燈火是否會亮起來,當然,亮起來的沒有幾家。我的判斷是正確的。我對老婆說,春節,城里事實上就是一座空城。
拋開商業上的意義,城市的繁華是靠人流和喧嘩支撐著的。正月初三我上街,我的計劃被現狀打亂。年前的雪還沒有完全消融,被汽車輪胎輾成了薄冰,陽光撲上去,打一個滑,寒光四溢。我先是去了西環的一棟家屬樓,這里有我熟悉的一位大夫,如今退休在家,妻子經常找她看病。我的女人自打娶進門就疾病不斷,我家抽屜里的藥品基本上全是她的,現在她又倒下了,大約從臘月十八開始的。大過年的不好意思打擾別人的安靜,猶豫再三卻還是硬著頭皮敲開了門。攥著大夫開的方子,我幾乎跑遍了周圍所有街道。街道上的人如我所想,不多,匆匆擦身而過的,大約是去走親訪友,搖搖擺擺的,大約喝多了。店鋪里也很少有人出進。小城因空曠而冷寂。天色暗了下去,街樹上年前掛上去的彩燈亮了,流光溢彩,把夜晚的小城打扮得更加冷清。
此后,大致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為妻子熬藥。砂罐是十年前購買的,通體烏黑發亮,散發著草藥的味道。我在煤氣灶上煎藥,妻子躺在沙發上,臉色發青,放著寒光。電視機一直開著,它已經有些年頭了,色彩忽深忽淺,有時會將人物的臉扭曲變形。好在我一直很少看電視。孩子應該到了能給大人幫忙的年齡,但她一直躲在房間不出來,好像作業一直做不完,一副很累的樣子。
妻一直擔心她的腹內有多余的東西,有時還會流露出日子不長的言語。去年做過一次B超,一切正常。所以,我對她的擔心表示了許多不滿。她可以理解為我不盡心盡責。在藥店取藥時,藥劑師突然問了句“做B超了嗎”,我也擔心了起來。初七清晨,我提出去醫院做B超,把妻嚇了一跳,我的心也隨著跳了一下。縣醫院排隊的人很多,比超市要多,都是憂心忡忡的模樣。掛號,交費,去B超室,這里人更多,我懷疑細菌會在狹窄的走廊里彌漫。兩個女孩子在操作機械,我把單子遞過去,她太忙,顧不上看,只說了句“下午”。我等不到下午,去了中醫院。妻子進了B超室,我跑下樓,在街道上買了包煙,再上樓,在樓道里走來走去。樓道里沒有別人,只有我。我甚至盤算著給親朋打電話借錢,計劃如何陪她在醫院度過。還好,是最好的結果。我對大夫開出一大堆阿莫西林螺旋霉素等無用的藥品一點沒有表示反感。
妻心情不好,白天喜歡睡在沙發上,她能在電視的喧鬧中入睡。看她睡著了,我關掉電視,她又會醒來。飲水機也一直開著,每隔一會兒,我會去為她倒杯開水。
整個正月我家水流聲不斷。可是即使這樣,水龍頭也不應該壞掉,但還是壞了,我不是行家,自己換上去的,至今還因封閉不好流水,滴滴噠噠的,像老家走不準的鬧鐘。
最終我沒回到老家。關于春節及至整個春天的這些情形,我也沒告訴老家。我很少把一些瑣事告訴老家。這是春天給我的秘密。
四
“電話機如伏著的一只虎”。十年前,我熱衷于寫小說,那時,曾讀過一篇描寫職場的中篇小說,這是開篇的第一句話,至今記憶猶新。
公司辦公室的電話和桌椅一樣,在我三月一日上班后蒙了一層塵土。事實上,塵土無處不在。一個上午,我收拾了走廊、會議室、打字室、辦公室。那部電話機,被我擦得新的一般。這個家伙,一直是公司管理層關注的對象。我揣測,或許是因為它比其他部門的電話鈴音響亮吧。記得以前用壞的幾部電話機音量可以調節,我試圖把它的音量調整一下,可竟然沒找到調整音量的旋鈕。
打字室與辦公室一墻之隔,閑下來的時候,我不喜歡隨便走動,大都坐在打字室里,在這里的電腦上瀏覽網頁,偶爾玩玩翻撲克的游戲。辦公室的電話總是響,很多是傳真,辦各類培訓班的最多。如果有要緊事,會記在電話記錄上。在工作認識上,從不敢小瞧一個電話,即便是騙子的(如推銷企業各類工具書的)也照樣重視。可是,問題就出在電話上,準確地說,是出在電話記錄的處理上。
從上班開始,或者整個春天,上級的精力和工作好像主要是召開會議。三月十二日下午二時三十分的會議,后來我知道相當重要。會議是十一號下午由局里通知的,當天,因公司領導不在,便想放在第二天上午處理。或許是我真的老了,記憶力衰退,十二號上午集中忙了另一件重要事情后,會議就被我貪污了。千真萬確,為了不誤事,我把會議記在了十一號的臺歷上,也記在了記錄上,要命的是,到了十二號,臺歷翻了頁,那本記錄,也被壓在我手頭上正忙的一摞材料下了。回家對妻說起這事,妻說:“你怎么不寫在手上呢?”是啊,怎么不寫在手上呢!
事情的性質很嚴重,“老文秘犯了新錯誤”。盡管我當天向領導作了檢討,陳述了忘掉會議的原由,但結果還是一直朝糟糕的方向發展。局領導反應最為強烈,認為是辦公室失職,責成公司調我下車間。十三號到十四號,我被調查了兩天。調查組的調查是以“個人故意”開始的,他們都是我熟悉的人,是我的上級,甚至長輩。他們坐車進入公司,幾步上樓,出進于領導的房間,壓低聲音說話,行動詭秘,好像策劃驚天大事。見到我時似笑非笑,表情神秘而漠然,不像過去那樣打招呼。在上面的一再追查下,我弄了一份“深刻”的書面檢查。所謂深刻,就是自己給自己強加一大堆造成過錯的主觀原由,并剖析產生過錯的根源所在。好在我弄過這樣的剖析材料,弄起來并不難。為了給同事們起到警示教育作用,上面要求以我為反面教材,專門召開一個通報批評會。在二三十人參加的會上,我懷著沉重的心情,讀完了這份檢討(后來,有朋友戲說是我最好的文字)。但檢查再深刻,還是沒有躲過被處分。直到現在,同事們仍視我為一塊多事的石頭,雖然沒被搬掉,但總繞著走。而事實上,似乎這種警示教育作用并不大,有一些人認為我并沒違紀違章,只是工作失誤而已。
孤寂,壓抑。在這些孤立無援的日子,我照樣躲在打字室里,把自己擺成一個靜物,比如一塊反省的石頭,堅硬得柔弱。如果有同事或領導進來,他們會看到我在發呆,或者在機械地打字,整理已經被整理過的文件柜,擦拭能擦到的任何東西。我知道,好多人在觀察我的“表現”,喜歡看我墮落的樣子。我和平時一樣上下班,盡力保持表面的平靜,同時又得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讓人笑,讓人樂。我已經知道,快意往往是從別人身上得到的。但總得有什么陪伴,在一個抽屜里,放著《自習課》和《喊疼》,趁沒誰注意時,賊一樣隨手抓一本,隨便翻到一個章節,可能是看過的,也有沒看過的。閱讀使時間流逝得飛快。
我對走進公司的任何陌生人都很敏感甚至畏懼。他們有可能是調查我的人。這種情形每天都有,我的唯一選擇是逃避。還好,他們不是,我內心多少有了些安慰:這事正在過去。有一天,突然走進一個人,身材矮小,頭發錚亮,將眼睛隱藏在變色近視鏡后。我的領導陪著他進來,落座。我趕緊為這位先生倒了杯茶,雙手捧著送到眼前。他沒接,我就放到茶幾上。正要出去時,他對我的領導再次提起了那天的會議,說:“你們的管理是很有問題。”我明白,這種武斷,只有上級領導才能說出口,我很想走過去,把那杯水潑在他臉上。但我不是那種人。
事實證明,事情還在繼續。于是,我渴望這個春天很快過去。
五
這個春天,人們仍然在談論著雪災、干旱、降溫、礦難、地震。我的一些朋友和同事,以及聽說過卻并不熟悉我的人,還在談論著一個叫李新立的人。出乎意料,這么一件小事竟然傳得飛快。
他一副頹廢的樣子,很多個晚上在外面喝酒,第二天身上滿是酒氣。這種行為,讓一些人高興,也讓一些人為他擔心。這個階段,他最容易記住別人的安慰,也最容易記下背后的冷笑。在他面對嘲諷,情緒低落的時候,他會拒絕一些讓他生厭的東西。他的兩個工作和事業都很不錯的親戚,幾年來,總喜歡在深夜十一時,在外面聚會之后意猶未盡,敲打他的家門,在他家喧嘩,吵架,嘔吐,最后還要抱怨他不熱情,招待不周到。這一次,他們把門打得要破裂一般,還夾雜著醉酒后盛氣凌人的喊叫,但他沒開門,甚至不想去解釋不開門的原因。他開始學習拒絕——這應該是好事。
日子還在運轉,時光仍在流逝。他的正常生活秩序,幾乎沒有改變,早晨六時起床,七時出門,低矮的身影晃動在東城區的路上。他不能因為這個春天的頹廢而頹廢。一塊糧田旁邊的水渠,是他上下班的必經之路。這塊糧田的面積,逐年因建設而減少,但地里的麥子正在變綠,桃樹也已掛上了花苞。
二O一O年的春天,他還偶爾找到了意大利奧秘主義詩人翁貝爾托·薩巴的《春天》,詩中寫道:“我不喜歡春天/我多么想告訴你/第一縷春光/拐過街道的墻角/像利刃一樣傷害我……你的來臨/使墳墓也似乎不再安全/古老的春天/你比任何時令都更加殘酷/萬物因你復蘇/又因你毀滅。”
種種跡象表明,春天很快會從季節中走出去,但很難從記憶中抹掉。
責任編輯 郝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