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
雨歌從未見過這樣執(zhí)著的求卦者,遭拒數(shù)十回后,便索性在她草廬旁安身住下,走到哪里那條清瘦修長的身影都緊緊相隨。
那時甫是拂曉,天際被渲染成酒醉似的一片酡紅,她提著桶去小鏡湖汲水,又見到俊朗的公子白熙遙立于湖畔,藍色衣袂被吹得飄飄欲仙。
她便站定腳步,看那如神仙般的男子,正俯身用自己的帕子絞了清溪的湖水,小心翼翼地替身畔的女子擦去臉上塵土,又轉(zhuǎn)過身,為她遮住帶著習習涼意的晨風。
雨歌瞧得發(fā)怔,這樣溫柔細心的動作,饒是她隱于山問,心如古井多年,也不由為之驀然一動。白熙如此堅持不懈,為的是身邊這個不能言笑,不能動彈的姑娘舒蘭。白熙與舒蘭的緣份,便如煙波浩渺的湖面般奇異莫測,他初見她時,便已然這般凄慘模樣,他卻鐵了心般,誓要將她救回生天。
他抱著她久經(jīng)跋涉,有高人指點說這女子是被奪了七魂六魄,空留一具軀殼孤苦無依。
白熙求雨歌指點舒蘭散于世間的魂魄所在,他即便走遍天涯海角,都要為她取回。
雨歌輕盈腳步走過兩人身畔,如老僧如定般巋然不動,然后眼角余光,卻暗暗鎖定于舒蘭如雪花容上,清水般的臉盤,尖削下巴,應(yīng)該是個美人胚子。只是人說一見鐘情,雨歌實在想不通這個眼都未睜開的美人怎地便讓白熙癡迷至此。
身后的白熙繼續(xù)軟語相求,溫文爾雅地向她行禮,雨歌素手提起水桶,身輕如燕,待經(jīng)過他們身畔,腳步輕點,有幾滴水花飛濺,如雨鉆進塵土。
雨歌知道自己的心亂了。她放下水桶嘆口氣說好罷,你若不怕辛苦,我便助你將她的魂魄全部找回。
公子白熙千恩萬謝,感激的目光灼灼望向清秀的少女雨歌。若非親見,他也不信這樣純真無邪的女孩便是那個在民間被稱為小神仙的算卦人。
雨歌這樣有異術(shù)的女子,本該安分守己地藏起來不食不間煙火,只是今日為了白熙,無端破了例。
貳
舒蘭的魂魄是散于天地之間,不比平常的求物尋人,掐指便可算得。雨歌便隨著白熙登上了離湖而去的扁舟,她赤足站于船頭,遙看天際的寒鴉馱著艷麗的霓裳緩緩而去。
雨歌閉目聞天地之精氣,大海扔針般搜尋舒蘭的魂魄,東西南北,白熙隨著她一路跋山涉水,一廂不忘照顧舒蘭,一廂,卻也對她關(guān)懷備致,溫柔體貼。
待至江南,細雨纏綿,他便去江南憑來一輛馬車,將舒蘭安安穩(wěn)穩(wěn)置于車內(nèi),小心為她掖好被角,抬頭又見只著薄衣的雨歌坐在車外,凝神望著霏霏細雨,便去拿了把綢傘來,替她驅(qū)去江南微弱的寒意。
雨歌偏過頭,望見白熙俊秀溫和的目光,便有些怔忡,她想如白熙這般優(yōu)秀的男子,若是舒蘭醒來,大祗也是會愛上他吧。
心事便有如春花開,又一層層埋起來,岔開話題,她說江南的霧氣這樣重,不知要何時才能散開。便蹙起眉頭,心一意地
舒蘭有一魂的下落已有了明確的所在,是在揚州郊外的小林子里,只是他們在郊外守了三四日,仍是霧氣氤氳,無從下手。
至最后,雨歌橫下心來,將自己纖指咬破,讓刺鼻血氣沖破虛無飄渺的霧海,果然便亮出一條明路。只是這樣的方法,耗盡精血,著實危險。
她轉(zhuǎn)過身看到摟著舒蘭的白熙焦急的神情望過來,不由嘆了一聲,自己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為一個不相干的男子,如此盡心盡力。
卻有溫熱手指捂上自己的傷口,雨歌抬頭看走至她身畔的白熙向她輕輕搖頭,而后便執(zhí)利器,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血光瞬時沖開來,將滿林子的霧氣驅(qū)散得干干凈凈,雨歌看白熙的臉色逐漸蒼白,她便伸手扶住他,觸及他冰涼指尖,卻聽他虛弱開口。
麻煩姑娘了。
雨歌知他所想,輕放下他,去林子里將失魂收了來,沿著舒蘭的唇放下去,果然傾刻,那佳人的臉色也有些紅潤起來。
她在旁邊冷眼望過去,白熙的神情也有如孩童般,光采四射,喜滋滋地道雨歌姑娘果然是妙手回春。
叁
雨歌想舒蘭在前世必定是白熙相懦于沫的愛妻,他要救她的心情是如此迫切,不待身體剛好,便又馬不停蹄地要向北趕。
只是待舒蘭醒來,他們便是相攜白頭偕老的一對,獨留孤零零一個她回到小鏡湖。
雨歌便不由心驚,她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寂寞冷清的隱士生活,怎地一個白熙,便讓她原本應(yīng)該如枯井般的心池微起波瀾。
這是修道人的大忌,然而雨歌,卻說服自己這只是自己修煉生涯中的一個考驗,她自以為待舒蘭醒了之后,她便能走出這個困局。
舒蘭第二個魂魄,顯示在北方,掩埋在冰天雪地之中,雨歌自幼處于四季如春的小鏡湖,又甫從煙雨江南而來,對北地的寒冷難免便有些不適應(yīng)。
雨雪霏霏像空中撒鹽般落下來,穿著大紅羽緞襖子的雨歌嘴唇已凍得有些發(fā)紫,轉(zhuǎn)過身,看白熙一廂抱著舒蘭在雪地舉步維艱,一廂又伸手替舒蘭如玉的面頰揮去翩遷如蝶的細雪。
她突然心中郁結(jié),覺得整顆心都凍得麻木了。閉眼想提一口真氣,也是不能,便任由著自己的身子緩緩而倒下。
恍惚之中,她便覺有溫熱的手捂上自己冰冷的臉頰,白熙惶恐的神情映入眼簾。
那時雨歌迷迷糊糊地想,倘若他這種焦慮,只是出自對她一種純粹的關(guān)切,那么她便是就此死了,也沒什么。
只是她自然沒被寒雪凍死,雨歌醒來時,已是在山下客棧中,白熙溫和如玉地站立在床頭,小心翼翼地照顧著兩個女子。
他向她遞上一碗熱騰騰的茶水,她縮在被子里,只覺自己便也如在杯盞中煎熬翻騰的細茶葉,愁郁結(jié)心。
白熙為了救險些凍僵的她,便擁著她坐了整整一宿,她到現(xiàn)在還能感受他溫暖懷抱留下的余熱。
只是她轉(zhuǎn)身望見如玉人般躺在她身側(cè)的舒蘭,心里便不免惆悵失意,一絲絲蔓延開來。
白熙救她,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另一個女子,雨歌突然便恨他對她這種別有目的地溫存體貼。
她便陡地發(fā)起怒來,將茫然不知所措的白熙趕出了內(nèi)室。
而后又無端傷心起來,佛說兩個人相遇便是緣份,只是白熙與舒蘭便是曠世奇緣,自己這點微末的心意,就只能當作見不得天日的孽緣。
她便覺得很絕望。
肆
這樣的一路奔波,舒蘭失散的魂魄已找尋得七七八八,白熙懷中的佳人,愈來愈生氣勃勃,至最后,便連鼻息也有了。
雖仍是緊緊閉著眼,偶爾在沉睡中,也會露出微笑,兩腮便有如桃花開。
牢牢守候在‘畔的自熙也笑若桃花般明媚燦爛,一再塒雨歌作揖道謝,感激不盡。
他不知道雨歌并不喜歡他這種道道謝。
雨歌對舒蘭的妒忌,仿若小小的蟲子,在心頭慢慢的爬,她害怕有一日小蟲子會變成毒蛇猛獸,讓自己喪失理智。
便愈發(fā)地心煩意亂起來,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希望舒蘭快些還生后,兩人便離自己愈遠愈好,抑或是希望舒蘭永遠不要醒來,自己便可繼續(xù)借著名目陪在白熙身畔。
她如此的急躁不安,便愈發(fā)理不清頭緒,最后只余一脈舒蘭的生魂,尋遍天下,仍是不得要領(lǐng)。雨歌怕白熙將自己的小心事看穿,便招呼也不打一聲,逃似地回到了小鏡湖。
小鏡湖是自她有記憶以來便長期修練的所在,只是湖也如心境,重回到湖畔的雨歌已沾染了人間癡嗔雜念,湖水在陽光下也如一朵朵盛開的銀花,不安分地波動招搖。
她掬一捧湖水,讓銀光在自己手心閃爍跳動,只是細細瞧過去,卻陡然望見水中有一張熟悉又陌生的俏臉,一雙鳳目,灼灼地盯著自己。
雨歌一驚,向后退了幾步,原來舒蘭最后一抹游魂,便是藏在自己的小鏡湖中。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掬湖水,心頭轉(zhuǎn)過千萬個念頭。
是留是棄,胸腔內(nèi)有如烈火燃燒。她一驚,便知道自己中了心魔。
艱難呼吸中,卻看舒蘭一雙風光旖旎的眼,俏生生望著自己,唇邊泛起一絲譏諷笑意。
她說,雨歌,你原來也有今日,我倒要看你,是如何走出我當日的困局。
她的腦中便轟然作響,重重回憶,如拔云見霧般,一縷縷清晰明朗起來。
伍
其實在最起初,被妒忌蒙了心智的,不是雨歌,而是巫女舒蘭。舒蘭與白熙,是自幼隱于山間的修道人,青梅竹馬地長大,在舒蘭的心里,白熙早便是要伴她終老一生的人。
只是白熙卻偶然救了失足墜崖的少女雨歌,兩廂有了情意,竟為她動了凡心,心甘情愿地出了山,赴足紅塵濁世。
舒蘭想不明白平凡無奇的雨歌到底是為何打動了白熙的心。她修煉多年的心境,至此被打破,她索性便緊緊跟隨,硬生生插在相愛的兩人中間。
只是她向師兄表露的愛意,到底遲了一步,白熙對雨歌的愛意,堅不可摧,憑她用盡手段,仍是被冷言所拒。
至她心灰意冷想返回深山之時,雨歌所在的村落,卻遭受了瘟疫感染,雨歌生命危在旦夕,任是白熙傾盡全力而救,仍是命懸一絲。
舒蘭在那時,突地便有了主意。白熙對雨歌的愛,能生死相隨,她對白熙的愛,便能犧牲自己。
她用盡自己全力,救得雨歌一命,只是自己到底修為不夠,運功之際,走火入魔,從此魂魄散飛,空留一具軀殼。
只是舒蘭不后悔。
她人雖湮滅,卻終于在白熙和雨歌間留下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白熙對舒蘭的愧疚,日復一日,雨歌到底也是凡人,有時陡然吃起舒蘭的醋來。
兩人不可避免地便爭執(zhí)吵架。
舒蘭用自己的方式向白熙證明,他與雨歌的一見鐘情,其實完全就不可靠。他們這種脆弱的愛情,經(jīng)不得風雨。
她用自己的生命,來宣告白熙和雨歌愛情的破滅。
陸
說起來,這已是上輩子的前塵往事。
白熙與雨歌,已轉(zhuǎn)世輪回,只是這一世,卻換了身份。白熙是個凡人,雨歌卻一心修道。
然后,偏偏又相遇。
照例又隔著一個舒蘭,三人前世未結(jié)的恩怨,這一世,也應(yīng)當有個了斷。
舒蘭的生魂在小鏡湖中巧笑嫣然,她說雨歌,你也終于嘗到我當初的痛苦。
舒蘭說白熙對雨歌的愛,無非便是有救命之恩而引起,這樣的場景,若是她先一步遇到。白熙自然也會愛上她。
果然白熙對如行尸走肉般的女子舒蘭,生了憐愛之心,一心一意地要讓她還陽。
雨歌在心魔中,不可自拔,她捧著那掬舒蘭的生魂,只覺自己的妒忌,如針般將自己的靈魂刺得千瘡百孔,妒忌是個劫,舒蘭逃不過,雨歌也逃不過。
最終,便要看她如何化解。
待白熙趕至小鏡湖,雨歌早已在湖畔相侯,著一襲白衣,如仙子般幽幽而立,唇畔便含一絲笑。
她望著白熙懷中抱的舒蘭,長長睫毛如扇般埋住她們兩人才知的心事。這一局,舒蘭是贏定了。
只是雨歌,便如浴火鳳凰,早已逃離了困境,她在白熙未來之時,便在心魔中,對舒蘭的生魂說,只要白熙快樂,他愛我,或者愛你。
都是一樣的。
心結(jié)了了,心境便平靜若水,雨歌將舒蘭的最后一抹生魂,就著湖水,灌入她的口中。鎮(zhèn)定自若地看白熙懷中佳人睜開一雙鳳目,俏生生望向俊朗溫和的公子。
雨歌退后幾步,便欲走開,不防被白熙一把拉住,她瞠然而站,轉(zhuǎn)身瞧見他眼中堅定而熱情的目光。
白熙緊緊拉著她的手,猶如一對生死相依的夫妻,溫文爾雅地對舒蘭道,你救活了,便總算了了我一樁心事。
他說,雨歌,我們回去罷。
生還過來的巫女舒蘭,心頭有如雷轟。
柒
小鏡湖的湖水,輕泛漣漪,漸漸蕩漾開來,有如湖畔三人糾纏不清的前塵往事。
舒蘭魂魄歸了位,便連白熙也記起所有。他與雨歌,十指緊扣,再也不肯分離。
舒蘭只覺五味交雜,全身血液奔騰翻滾,她自以為聰明,卻不知聰明反被聰明誤,她自以為是的犧牲,換來的,僅僅是白熙的報恩而已。
與情愛,完全沒有關(guān)系。
白熙這一世,如此執(zhí)著地要救她還陽,只為了還盡恩情,好對妻子雨歌有個交待。
如今還清了,白熙與雨歌之間,便如澄清的湖水,再沒有隔閡,恩恩怨怨盡逝。
說到底,她只是個外人。
舒蘭不可自制地憤怒起來,她如瘋婦般,撲向雨歌,她說你到底有什么好,你難道就比我更愛白熙嗎?
我能為他拋棄生命,你可不可以?
白熙伸出手,阻止她的糾纏,卻不料三人同時跌入小鏡湖中,湖水詭譎地翻騰,仿若傾刻間便要將三人吞滅。
小鏡湖是個修煉之所,經(jīng)不得紅塵間男女情愛的沾染,便如江海漲潮般,卷起千堆雪,千軍萬馬般奔騰而來。
舒蘭只覺自己的身子,漸漸向下沉墜,她拉著雨歌衣裳的手,也漸漸松開來,恍惚中,只看到白熙仍是緊緊摟著雨歌的身子,有若兩朵百合般,墜落向湖底。
她便不可自制的悲哀,她想她這般費盡心機地爭奪,到底又有什么意義。
哪怕到了這一世的生命關(guān)頭,仍是她輸了。
她閉上眼,心灰意冷,卻不防被一股力量又往上頂去。
舒蘭在水中,看到雨歌傾盡了全身的修為,推著她和白熙往岸邊游。
現(xiàn)在的白熙和剛恢復了魂魄的舒蘭倒是兩個凡人,能救他們性命的只有雨歌。
舒蘭嗆了一口水,她察覺雨歌的素手,已漸漸沒了氣力。
她只望見雨歌在水中如花兒一般向她綻出微笑。雨歌說,舒蘭,請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讓白熙忘了我。
捌
三個月后。
小鏡湖畔,依舊煙波浩渺,溟溟蒙蒙,濃處似酒,淡處便如夢。照例有一少女著一襲素衣,提著兩只木桶去汲水。
卻聽得傳來一聲溫文爾雅的聲音。
姑娘,麻煩你了。
舒蘭回過頭,一雙風目波光閃爍,向陽光下的俊秀男子淡然微笑。她說,白熙公子今日來得這么早,快去看看你的妻子罷。
白熙向她作了一揖,十分地感激。他的妻子雨歌因患了未治之癥,幸得隱居小鏡湖的巫女舒蘭所救,保住一命,只是要能清醒,大祗還要加以時日。
白熙的記憶,只停留在與妻子雨歌的濃情蜜意中,對舒蘭也只是初識,只是,他瞇起眼再匆匆望了~眼,心下也不免嘀咕。
這女子,總似是哪里見過。
舒蘭提著水桶,輕盈走向自己的草廬,她想起曾在這里住過許久時日的另一個女子,不勝唏噓。
她終于明白了自己輸給了雨歌哪里。白熙眼中的愛情,終貞不二,舒蘭的愛情,可以為對方犧牲生命。而雨歌,只要白熙幸福。
雨歌對舒蘭說,若我死了,你便讓他忘了我罷,你替我好好地照顧他。
雨歌知道舒蘭同樣深愛著白熙。
只是到了最后,舒蘭卻用她恢復的法力,將白熙對自己的記憶全部封存。讓他永遠記得只有一個他深愛的妻子,喚作雨歌。
舒蘭想,這世上,大概也只有雨歌才配讓白熙深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