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報人的隱秘往事

關(guān)于民國時期報史或報人的專著，已經(jīng)讀了多種，感覺大同小異，翻來覆去就是那么幾個風云人物，內(nèi)容亦屬老生常談。

近得《民國報人——新聞史上的隱秘一頁》，本是不上心地翻翻，卻欲罷不能，不覺中竟將四百余頁的書很快看完。這本書之所以有吸引力，蓋因為在書中我看到了以往看不到的東西。書中涉獵的是一些報史上長期遭到屏蔽、幾近湮沒的“灰色地帶”人物。

本書由九篇文章組成，有特寫，也有群像。三四萬字的長文《大江曲》，寫的是辛亥革命中的何海鳴。何海鳴何許人?記得《清代人物傳稿》一書中，有其簡略介紹，民國后他成了“鴛鴦蝴蝶派”作家。清末民初，是亂世造英雄的激蕩年月。革命黨人血氣方剛，立志推翻清廷;辛亥革命的浪潮，挾裹著泥沙俱下的人流。這其中，就有從兩湖書院中斷學(xué)業(yè)、投筆入戎的何海鳴。在新軍第八鎮(zhèn)黎元洪混成協(xié)(旅)服役期間，他與鄉(xiāng)黨借漢口《商務(wù)報》鼓吹革命，繼而又同詹大悲等創(chuàng)辦《大江白話報》(后改名《大江報》)，專作士兵宣傳。不久因刊登何海鳴《亡中國者和平也》、黃侃《大亂者救中國之妙藥也》兩文，報館被封，詹大悲、何海鳴被判入獄，是為報史上有名的“大江報案”。兩個多月后辛亥革命爆發(fā)，詹與何被黨人營救出獄，起義當天即參加組織武昌都督府，何海鳴干了一件正史未載的事，便是陪伴黎元洪一天一夜，最終說服其出任軍政府都督，一段歷史格局由此形成。何海鳴經(jīng)歷復(fù)雜奇崛，為了再現(xiàn)他如何走上辦報之路、成了革命黨人及后來的坎坷命運，作者廣征博引，鉤沉輯佚，從歷史文獻中尋得線索，再順藤摸瓜，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乃至細微末梢，還原了歷史現(xiàn)場。書中引述了大量辛亥革命史料，湖北諸地的鄉(xiāng)邦文獻以及同人回憶錄，甚至當年何發(fā)表在《半月》《越風》《民權(quán)報》等舊刊老報上的文章，在對原始資料進行對比、鑒別、取舍基礎(chǔ)上，梳理出一條清晰的人物活動脈絡(luò)，縱橫開闔，上下逢源，寫出一個半生革命而革命史上無名的傳奇報人來。

金雄白亦是民國早期上海報壇一奇人，他是《時報》首批專職外勤記者，與名記者顧執(zhí)中、新聞史家戈公振、小說家畢倚虹同事，當年都是叱咤風云的人物。上海“孤島”時期，他追隨周佛海參加汪偽政權(quán)，落水當了漢奸，故其行跡為新聞史回避不載。其實他的人生閱歷極其豐富有趣:別的不說，就在北伐革命后，現(xiàn)場見證過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經(jīng)歷過“四一二”政變及國民黨“清黨”全過程，其后多年隨行蔣介石采訪，深諳歷史進程中的諸多內(nèi)幕，披露過許多富有戲劇性的新聞秘辛。他從一名小小的實習(xí)記者，經(jīng)過十一年的跌打滾爬，當上了《時報》代總編輯，其間人事沉浮、同業(yè)傾軋及時局紛擾，讓他嘗盡了辦報的艱辛，也讓讀者看到民國報人在激烈社會變遷夾縫中掙扎的一個剪影。此外，還有從權(quán)力的寶座一下落入十八層地獄的《民國日報》總主筆陳德徵，其曲折起伏的奮斗經(jīng)歷，是一個報人的淪落史，也是一份人性被時代扭曲的寫照。還有從東北淪陷區(qū)《大公報》地下通信員一直做到該報名記者的陳紀瀅。這些都是以往新聞史上不寫或著筆極少的民國報人。作者掌握的材料周詳豐瞻，使傳主的形象栩栩生動，真實可信。

最為顯著的是《申報》報人，以往我們只知道英商美查開辦的這家報紙影響巨大，史量才曾經(jīng)營過，《申報》副刊《自由談》頗有名氣，發(fā)表了魯迅許多著名雜文。僅此而已。但是對于《申報》創(chuàng)辦以后的歷任總主筆(相當于后來的總編輯)，姓誰名甚，有何作為，則知之極少。《申報總主筆列傳》從首任總主筆蔣芷湘開始，及至清末明初錢昕伯、何桂笙、黃協(xié)塤、金劍花、張?zhí)N和、陳景韓等，一直寫到抗戰(zhàn)勝利后的潘公展、陳亦，止于《申報》壽終正寢。作者縷分條析，從發(fā)黃的紙頁上尋蹤覓跡，細數(shù)各位總主筆的辦報理念，艱難歷程，甚至趣事軼聞，讀來饒有興味，讓我們知道了不少新聞歷史知識與人物掌故。

寫新聞史料，說難亦難，說易亦易。如想圖省力，貪方便，在資訊發(fā)達時代，只要“百度”一下，“剪輯”加上“粘貼”，洋洋數(shù)萬言立馬可以敷成。這樣的文章，搬來抄去，難免以訛傳訛，對歷史及讀者極不負責，最終敗壞史料考據(jù)類文章的聲譽，亦敗壞作者的名氣。由閱讀《民國報人》，引發(fā)我對時下這類出版物的思考，發(fā)一點牢騷，不為過吧。

從《民國報人》中，不難看出文史敘述的難度。一個熱愛歷史、尊重歷史的人，對史料采取的是敬畏與謙卑的態(tài)度，即“歷史情結(jié)”是也，這是寫作前提。其次是研究方法，只有在大量閱讀基礎(chǔ)上，排比材料，對照觀點，從歷史的本真出發(fā)，排除長期以來意識形態(tài)中“非黑即白”的一元論，才能客觀公正地還原歷史人物。本書涉及的其他幾個報人，如矢志不渝追求獨立辦報的成舍我，成為蔣介石文膽之前的陳布雷，從論壇斗士淪落為漢奸的陳彬龢，都是在這種歷史觀作用下，通過對傳主生活背景材料的疊加和同時代人的佐證，寫成了較為完整的人物往事。這對新聞史來說，是一種必要的補充，也是對新聞史的一種深度開掘。《民國報人》的可讀之處，也就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