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塵世煙火

1

加班回家，夜色已將最后一絲黃昏的薄光收盡了。

燈火點著，仿佛是亮在心里，溫暖的感覺。

喜歡落日的黃昏，尤喜歡黃昏隱沒之后，一路亮起在淺夜中間的隱隱燈火。很長的燈，看不到頭，那種恍惚的美，仿佛與某個記憶深處的場景相關。

相關與無關，只要燈火在那里，心里邊就柔軟了，如同汪著一汪水。

不想坐車，為了這燈火流麗的淺夜。

一路走著，不緊不慢，臂彎里搭著一件早上出門時穿著的運動外套。我從燈火下穿過，燈火從頭頂肩膀流瀉下來。

半路遇見一所大院門前人語喧嘩，哭聲四起。這家人的親人剛剛故去，故去的人是一位熟人的長輩。有人燃起幾聲響炮，如平地炸起滾雷，猛可里將人震得一抖。

背了背身上的包，朝那燈火繁華處一望。加快腳步，繞過排得長長的車流。

眼前的塵世竟是與我生生隔了一層，那么隔膜和不相關。

其實又這么近，人同草芥。

草木一生，盛衰榮枯，終至寂滅，所有在世上的人們，哪個又能繞過這樣的安排?

曾經那么轟轟烈烈的人，也去了。身后的熱鬧風光，是活著的人做給更多活著的人觀摩的，逝去的人還會在乎?

風吹起，揚塵漫漫，如此虛妄。

燈火綿延。

2

這是我用腳步丈量的第一條街，不窄，也不寬，可以貼著路邊走，也可以踏著甬道走。甬道是用各種圖案的彩磚鋪砌，甬道上栽著合歡和梧桐。

沿這條路十分鐘會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左邊是成片的宿舍群和一所學校，學校左邊是一條貫通南北的公路，再朝前是一個批發水果蔬菜的集貿市場。

朝右，對，忘記告訴你，我就是朝這個方向再朝右邊方向去的。走上約五分鐘，路過一家超市，雜物店，裁縫店，化妝品店，小書店，餃子店，驢肉火燒店，火鍋店，拉面店，酒店，小酒館，早餐店……

這條路上還有另一所學校，一個單位，一座宿舍區，就到了第二個十字路口。路口有一家報亭，里面是琳瑯滿目的報紙和刊物，兼賣礦泉水飲料和果汁以及小吃食。報亭里常坐著老板，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婦人拿書的時候，臉上掛著微笑，皺紋從眼角和五官滲出來，拉長，深的淺的，長的短的。婦人身邊有時會帶一個孩子，孩子圍著她轉的時候喊她姥姥。報亭也不是只賣報紙和刊物，報亭夏天也有西瓜和各種水果擺著。

這個十字路口是十分熱鬧的所在，人多車多，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浮在半空，聽來像懸崖之上瀑流聲飛越山澗時的喧響一樣。

在清晨六點鐘到八點之前，這里是一個早市。早市上什么都能買得到，早餐，時令的新鮮瓜果，菜蔬，各種肉類，看起來黃澄澄，吃起來黏乎乎的玉米棒、紅薯等等。天漸漸涼起來，前些天攤子上還有花生玉米和毛豆。

女友冬每天都來這里買菜，她說這里的菜和水果新鮮又便宜，比超市里的要好。而我認為，塵俗里的世景萬象都在這里呈現了。很世俗，很繁瑣，很雜亂，也非常生活。

那種與你臉對臉心貼心的庸常生活，平淡中，自有一種可接納可親近的美感。

我從第三個十字口往右拐，走出不遠，二十多米的樣子，走到那家小吃店。小小的店面，整潔干凈。

店里不冷清，也不太熱鬧，有幾個年輕男孩子在大聲說笑，可能是對面網吧里過來的。我走過時，過道里的那個脖項戴著黑色珠鏈的孩子，他咬了一口筷子夾的素腸，抬頭看我一眼，低頭繼續吃。

瞧，我這樣觀察，完全是無意識，盡管只是迅疾掃過。這是四個年齡相仿的孩子，看他們青澀的表情，不會超過二十歲。

在店里買了熱熱香噴噴的甏肉、素腸、香腸、丸子、茄瓜。女孩子很清秀，她用一只袋子為我打包，雙手遞過來，說:走好，下次再來哦!細致美麗的女孩就像某種有好氣味的植物，她的氣味是和悅的，潔凈的，含斂的，可以在陽光下散發淡淡香氣。

這條街的喧嘩程度遠遠超過上一條街。除了其他別的因素，還主要因為，這里有一個忙忙碌碌的車站。車站雖不大，也不闊氣，但一樣四通八達，如同蛛網，盤根錯節，把繁密觸須伸向未知的遠方。

這里特別吸引我。靜下來時，我也仔細想過，她究竟為什么吸引我?這里吸引我的原因，我想也許就是它本身存在的諸多未知。未知的時間，未知的遠方，未知的經年，未知的不可預料的故事。

車站的位置差不多在小城的心臟。她對于我，是小城唯一的隱秘所在，秘而不宣。

這是一個隱秘的坐標。周圍所有建筑物和聲音紛紛簇擁著它，她是小城繁盛芬芳的花蕊，她有自己獨特的氣場。她日日夜夜閃著光芒，神光離合。

建筑物道路以及花園，和所有這些之上的廣袤的天空，全部因之黯然失色，形同虛設。

我甚至愿意相信，在小城遭受厲風暴雨之際，她便會因某種神旨的護佑和我一廂情愿的崇仰，而免受那些凄風和苦雨了。車站于我的意義，不低于對一座教堂的尊崇。

你信仰什么，什么便會在你生命里發生，并與之血肉相連。多么奇異而崇高的事!

記得有過一個下著細雨的深夜時分，從車站里面走出來，大街上空空蕩蕩，偶爾會有出租車停下來，師傅從窗口探出頭問:去哪里呀?我的身上背著行囊，鼻尖冰涼，眼神疲倦而清澈。夜晚的燈火下鋪展的場景恍如隔世。

我還要告訴你，如果我選擇散步的方式回家，從這里之后，我還要經過大大小小一共三個路口，其中兩個十字路口，一個丁字路口。它們大致的方向，一律朝北走，折身朝右，然后再朝北走，折身再朝右。

我手提著吃食走過第三個十字路口，燈火繁盛如沸。

接著是第四個路口，第五個路口。

沿著這個W型的走向，我就可以走回家去，一直將走近燈火依稀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