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殊教育學校教書

有聲音的陽光

這些兩耳失聰的孩子，眼里都有一泓清泉。

春天是一條河流最大的源頭。每一張笑臉都是一座嶄新的發(fā)電廠。世界在燦爛中看見自己美麗的童貞，手語般地滑翔……

偌大校園叢生著草芥一樣的命運。一片青草匍匐的土地，讓我每天都能感受到正在醞釀的巨大風暴。像皮膚下的血流和時光根部的沉默，被一雙無比寧靜的手柔和地推到潮汐之巔。

如果這時有風，風是起伏的。它一定剽竊了孩子們跟空氣對話的某個情節(jié)：語言有形體的美，從不慌張失落，而像絲瓜落架般慢慢上升。

如果這時有陽光，陽光是有聲音的。像孩子們會說話的眼睛。未動用一字一句，就在我身體里敞開一扇窗，讓我聞到生命深處隱匿的花香。并把一只蜜蜂溫暖的蜇，請進了我靈魂的客廳。

秘密花園

這些智障孩子們心中，一定有一只迷途不返的小獸。或者，他們骨子里懷揣了一個更為驚人的理想。否則。他們不會固執(zhí)地拒絕回到世俗的道路上。

沒有愛的陰影，只有透明的渴望。他們的簡單，會讓復雜感到不安；讓月亮的慢和輕，讓歲月的漫長和空虛失去夸張的意義。

智慧與癡迷之間，往往只是一道門的距離，站在門口的人率先暴露出愛的傷疤和遲疑，而走進去的人，才是最真實的，他們將擁有屬于自己的花園。

他們恪守秘密的獨特方式，是默默地承受一切，那是生活的砂紙永遠也無法打磨的!

同一種材質做成的靈魂，或許只有他們找到了安憩的天堂。那嬰兒般的喘息，會讓全世界都安靜下來。

我們是一群含羞的人

舞臺空曠。背影滿懷期待。

心浪翻滾著，琴鍵上貪睡的田野，被風吹得站立起來，扯開喉嚨喊出了春天的秘密……

而誰的一個翻身。失手打碎了夢的杯子。

醒來之后，突然說不出話了。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仿若身體的某個器官，再也不屬于自己。

世界因此患上了焦慮癥，否則不會開一扇門而關上另一扇門，讓我們成為生理缺陷而心智還算完美的人在生活的暗處，沉默不語。

太陽照常升起，世界一片安靜。

我們是這個春天里一群害羞的人。

羞于聽見爭吵、看見冷漠。我們只是要把春天劇烈的心跳放緩慢一些，直至放平、放穩(wěn)。

我們是快樂的，不會因為單純而容易受驚：我們是幸福的，那吹進我們身體的每一縷風啊，都是一粒正在發(fā)芽的種子。

我們是一群害羞的人，我們的羞澀是這個春天小心開放的背景。

當所有的事物都失去沉重，靈魂某個角落，將有個小小瓶子，為我們收集愛的點點滴滴。

聲音的檔案

深夜我醒著。孩子們已經睡去。

白天那些成群結隊的歡笑聲，遠了。草木隱身到黑暗中：春天的幻想，驟然變得寧靜，褪下了生活的修辭：夜這床薄棉絮啊，能蓋住孩子們的臉，蓋不住他們內心涌動的暖流，他們會在各式各樣的夢里，用擅長的手語，和不擅長的歌唱，組織第二天的光明。

在這寬廣的靜里，我能聽見夜晚縫隙間，泄露出光陰的流蘇，和命運奔跑的腳步聲。還有更近的，在我心里，踩著生活的泥濘，與情感的沙塵。傳遞出壓過悲涼的溫暖和短暫痛苦下的甜蜜。

這樣的夜晚，我需要把自己像白紙一樣地鋪開，盡可能打開緊鎖的心門，即使月光終將熄滅，也要完成一次勇敢地靜修：聆聽黑夜的孤獨!聆聽一張紙上，記錄著的各種聲音……如同經歷一次次過濾和反省之后，抱緊更加真實的另一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