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夏陽,現居廣東東莞,曾獲第12屆全國小小說佳作獎、2009年全國小小說原創作品優秀獎,出版有作品集《青蔥悼念》、《夏陽村人物臉譜》、《馬不停蹄的憂傷》。
我的富人生活
我是一個富人。
一天,我問老婆,像我這樣,一天需要多少錢開銷?老婆坐在梳妝臺前描眉,聽見我的話,把眉筆一摔,說,啥意思,嫌我花錢多呀?
我說,靠,我會缺你那幾個錢?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乞丐問我,說買一天我這樣的生活,需要多少錢?
老婆樂了,扔給我一個計算器,說,你自個算吧,慢慢算,算清楚點。說完,丟下我,提個坤包出門打麻將去了。我愣了一下,摁著計算器,算開了——
我家別墅位于郊區,離一個養豬場不遠,413.6平方米780萬,加上銀行按揭的利息,總共需要支出1040萬。等到開發商交付給我時,還剩下65年的使用期,折算每年是16萬,每天是438元。這是典型的毛坯房,混凝土樓板,水泥輕質磚墻壁,爛泥塘一樣的花園,讓我花了215萬進行裝修。全屋進口家具家電,屋里屋外金碧輝煌,好幾次把遠道而來的老鄉鎮得不敢進門。我又在花園里栽幾棵樹,種些花草,挖個小池塘養鯽魚。我從小就愛吃鯽魚。裝修這塊,按照10年的使用壽命,折成每年是21.5萬,每天是589元。水電費、物業管理費加一起,一個月5200元,一天173元。如此,住方面每天需要1200元。
算到這里,很想插一句,我不是電影里一擲千金的富翁,更不是福布斯排行榜上富可敵國的富豪,我只是個現實中的富人,比普通老百姓多幾個錢而已。按照老馬《資本論》的劃分,我應該是無產階級的老板,中產階級的大哥,資產階級的小弟。
我出生于農村最底層,注重勤儉持家。我家的保姆習慣不好,每次上完廁所都要沖馬桶。我罵她,水金貴呢,你獨立一個洗手間,沖什么沖,一天沖一次就夠了,不要每次都“匆匆來,沖沖走”,搞得跟領導似的。
我每天要燒掉兩包萬寶路,一包紅雙喜,半包軟中華,一天62元。萬寶路是自個抽,我只好這口,勁兒大,痰少,是爺們抽的煙。廣東這地方有個習俗,不以煙論貧富,8塊錢一包的紅雙喜大行其道,我身上也不能缺,畢竟每天親民的時間占多數。上門求領導辦事或者路上遇到老鄉,我遞給他們的是軟中華。這樣會不會亂?不會。左褲袋萬寶路,右褲袋紅雙喜,上衣口袋擱的是軟中華。這個良好的習慣,我保持了多年。
穿著方面,我只買名牌。賬是這樣算的,比如一雙耐克運動鞋,800塊錢,穿半年淘汰,那么一天的開支是4.4元。如此這般,我每天人模狗樣,需要68元。算到這里,我想起了一個可樂的事兒,有人笑話我脖子上的金項鏈太粗,像拴狗用的。我聽后,心里樂開了花,最起碼大家還高看我像條狗,而絕大部分人,連狗都不如呢。
我的座駕是奔馳S350,包牌價153萬,加上10萬塊錢帶尾數888的車牌號碼,一共是163萬。參照市場行情,每使用一年,就得掉價9萬,等于每天的租用費是247元。加油、維修保養、保險、過路橋等費用,一年大約是17萬,一天466元。
衣行方面,每天計781元。
市場經濟,商品社會。養兒育女,是為自己未來買單,贍養父母則是還債,還養育自己欠下的債。這和信用卡是一個道理,左手提前透支,右手事后還錢。我算了半天,養兩個小孩每年需要8萬,父母遠在鄉下,每年需要6千。
為過去的生和未來的死,每天支出236元。
現在,該說說我老婆了。我現在這個老婆,是在夜總會認識的。千萬別誤會,她不是風塵女子,我一個富人,怎么能干那種事。現如今,富豪包養明星,窮人街邊嫖娼,我這個站在中間的富人,缺什么補什么,只喜歡知識。她比我小18歲,很有知識,研究生畢業后在夜總會做公關部經理,清純可人,我一眼就瞄上了。知識的力量是無窮的。我全身充滿著力量,追了她兩年,花了80萬,終于和她手牽手走進了婚姻的殿堂。愛情的浪漫,是需要金錢來支撐的——這是她寫在日記里的一句感悟。
對了,還有個賬必須算在她頭上,就是和我前妻離婚,花了我2.08萬元。2萬元是青春損失費,800元是律師見證費。
按照正常人50年的婚姻來算,使用她每年的費用是16416元,加上她一個月的零花錢1萬元,綜合起來,她每天的批發價是378元。
結婚三年,我便后悔了。因為每個月就用那么幾回,太不合算了。女人,只要一結婚,就是仙女,也會和樓市一樣掉價,嘩嘩地,掉肉一樣,讓男人厭倦。男人嘛,按照成龍大哥的說法,容易犯男人會犯的錯誤。去年,我在外面包了一個,詳情就不說了,反正一個月需要8000元左右,一天是267元。
我每個月會準時打高爾夫球一次,夜總會K歌兩次,桑拿沐足三次,每個季度去港澳旅行掃貨一次,每年上音樂廳聽意大利歌劇一次……這些七七八八的娛樂休閑費用,一年下來,需要15萬,日均411元。
還有一筆費用,就是名譽費。住別墅開奔馳,在老家的地面上,我算是個不需要打腫臉來充的胖子,經常得意思一下,捐點錢做點慈善公益事業,留個好名聲。就拿去年來說,請村干部吃飯娛樂兩次,計16500元,村里修路捐款1888元,重建小學2888元,修廟38888元,菩薩開光108888元,共計169052元,日均463元。
修路建小學為什么捐那么少?原因很簡單,道路和小學建得再好,也和我無關,反正我每年回不了幾趟老家,孩子更不可能在那里上學。我不傻呢。修廟捐多點,是合情合理的,我今天之所以成了一個富人,就是靠神佛保佑的。對神佛,得懷一顆感恩的心。至于菩薩開光捐的108888元,現在想起來,我還有些心疼,像割身上的肉一樣舍不得。都怪那個吳胖子。吳胖子在外面包了幾個工地,有了幾個錢,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到處造謠說我是空架子,住別墅還按揭。我懷疑他連別墅是啥樣都沒見過,還好意思說我按揭呢,可笑!
菩薩開光那天,聲勢浩大,需要去周邊十里八村游行,誰打頭陣第一個扛菩薩,是通過投標來確定的。幾輪下來,那個死胖子和我較上了勁,當他報出58888元時,整個祠堂一片歡呼,轉而又鴉雀無聲,大家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微微一笑,在心里狠狠地跺了一下腳,報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天價。我說,我加5萬,108888元。所有人里面也包括吳胖子。吳胖子眼皮耷拉著,貓著腰蹭到我跟前,雙手遞給我一支煙,畢恭畢敬地說,大哥!
我說,別說是加5萬,就是加100萬,我今天也得把那頭標搶下來。人活著圖啥?圖一口氣,圖別人燒炷香。
至此,算完了。
總結一下:夢里面的那個乞丐,如果想買一天我這樣的生活,需要1200(住)+400(日常生活開支)+20(保姆工資)+62(煙)+781(衣行)+236(為生和死買單)+378(老婆批發價)+267(包養情婦)+411(娛樂休閑)+463(名譽費)=4218元。
瘋狂的豬耳朵
女人的死,和一只豬耳朵有關。
我想我應該客觀地敘述這個事件的始末緣由,尤其是這只罪魁禍首的豬耳朵。那是一個歲末寒冬的深夜,屋外飄著漫天的鵝毛大雪,一只豬耳朵不知被誰戳了個洞,用幾根稻草拴著,掛在女人家不銹鋼防盜門的把手上。豬耳朵像是活生生地從某頭可憐的豬身上剜來的,上面豬毛雜陳,耳孔里有臟兮兮的污垢,下面還綴著一大塊沾帶血污的槽頭肉。豬耳朵懸掛在鏡子一樣寒光閃閃的不銹鋼門上,成了一個巨大的驚嘆號。
這是城市中央一個小區的某棟高層樓宇,一層一戶,都是大富人家,平日里靠坐電梯進進出出,誰也不認識誰。這只豬耳朵,誰掛的,掛了多久,沒人知道。女人一大早就出門了,回來時,已是凌晨三點。她滿嘴噴著酒氣,脖子緊縮在貂皮大衣里,踩著咔嚓咔嚓的積雪,兩條腿打著拐,陀螺般踉踉蹌蹌,向一輛豪華小車揮手道別。一進電梯,女人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對著儀容鏡里的自己撲哧一笑,心里暗罵,一頓火鍋,就想上床?呸,男人都這德行。一出電梯,樓道的感應燈霎時亮了,女人一手從坤包里掏出鑰匙,一手習慣性地去抓門把手。她臉上輕蔑的笑容頓時凝固了,望著手中所抓住的黏糊糊的豬耳朵,驚恐地瞪大著眼睛,凄厲地尖叫起來。女人的尖叫聲,除了在空蕩蕩的樓道里留下幾聲巨大的回音外,四周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她可能忘了自己前幾天和別人的調侃,她說如今這城市,要想叫大伙出來,只有一招兒,那就是喊——著火啦!女人當然不會喊著火。女人把豬耳朵提進了家,順手把里外兩扇門反鎖上,還扣上了防盜鏈。女人把家里所有的燈打開,細心地檢查了一遍。然后,關上了所有的門窗,拉上了所有的窗簾。
屋外,雪依然簌簌地下著。女人擁著被子,斜靠在床頭,黑暗里,望著天花板胡思亂想——
這豬耳朵是誰送的?誰這么缺德?惡作劇?還是想威脅我?這段時間,得罪誰了?張三?李四?王五?好像都不至于,再說了,他們不可能知道我的住處。為什么要送豬耳朵?如果是想真正嚇唬我,可以送血糊糊的豬心,一觸就怪叫的骷髏玩具,或者活蹦亂跳的蛇呀青蛙呀。對了,這季節蛇和青蛙在冬眠。為什么是豬耳朵?豬耳朵代表什么?秘密。對了,是不是我和劉總的那事兒敗露了?還是老陳的那筆回扣?稻草,對了,稻草是哪里來的?現在買豬肉都用塑料袋,怎么會有稻草?不會是和鄉下那孩子有關吧?不對,不可能。前夫干的?前夫都出國好幾年了……
臥室的燈,開開關關,開著,刺眼,關了,害怕。女人找來煙,點上,焦躁地抽著。一盒煙沒了,窗外的天色,已經隱隱發白,她還是沒能理出個頭緒來。一夜之間,女人老了許多。
天亮后,女人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里全是豬耳朵,洪水一般攆著自己跑,跑到了懸崖邊,無路可逃。望著身后密密麻麻的獰笑的豬耳朵,女人大叫一聲,從噩夢中醒來,大口喘氣,虛汗淋漓。
女人翻閱手機里的電話簿,想找個人傾訴或者求教一下。客戶、同事、女朋友、性伴侶、同學、老鄉、親戚、前夫,好像都不合適。女人嘆了口氣,把手機關了。和很多人一樣,手機關機,就等于她在這個世界上暫時消失了。
女人把自己關在了家里。困了,倒頭去睡,在夢里和一大堆豬耳朵賽跑,然后驚醒,驚醒后拼命地想豬耳朵的來歷和含義,最后不停地去檢查家里所有的房間所有的門窗。折騰累了,又去睡,開始新的一輪循環。
三天后的中午,陽光出來了,街上的積雪開始融化。女人想出去走走。女人穿得像只狗熊,蓬頭垢面,神情恍惚,打開門,半個身子縮在屋里,做賊一樣朝樓道四處瞅了瞅,再神經質般扭轉頭看外面的門把手——門把手上又掛著一只豬耳朵,一模一樣。女人一聲尖叫,口吐泡沫,倒地不起。
我說過,我想客觀地敘述這個事件。我之所以說是事件,不是故事,是因為我想忠實地記錄,而不是胡編亂造。當然,我可以增添歐·亨利式的結尾,進行自圓其說,比如某人好豬耳朵這口,有鄉下親戚好意相贈,結果送錯了樓層,比如女人無意間得罪了小區的保安,比如女人搶了別人的老公,人家老婆前來復仇等等,甚至,我還可以添加一些魔幻色彩,講述一個前世今生的神話故事。但我必須老老實實地承認,我也不知道那只豬耳朵是誰送來的,為什么要送豬耳朵。現實生活就是這樣,很多事件背后的真相,是為我們所不知的,我們所看到的,往往只是一個結果。
現在,我來講述這個事件的結果:女人因為驚嚇過度,暈倒在自家門前。一個小時后,被打掃樓道衛生的阿姨發現,招來救護車送進醫院搶救。女人生命倒無大礙,身體康復了,人卻瘋了,轉入精神病醫院治療了一段時間,病情得到了控制。
女人死的時候,是一個春天的黃昏。血紅的殘陽,水彩畫一樣燃燒在這個城市的上空。女人坐在街邊的樹下,拍著巴掌,口里念念有詞,一臉興高采烈的樣子。一個男人牽著一個孩子打她跟前經過,不知為什么,孩子突然扭著身子向男人撒嬌:我不吃豬耳朵嘛!我就不吃嘛!
女人聞聽“豬耳朵”三個字,大驚失色,像一匹受驚的烈馬,起身跨過護欄,躥向街頭,瞬間消失在滾滾車流里。
那個嚇得臉色煞白的司機,望著倒在血泊里的女人,驚魂未定地拿起手機報警。其他車輛依然熙熙攘攘,偶爾有司機經過時,放慢了速度,透過車窗對外瞟上一眼,又抬腳深踩油門,重新穿梭在車水馬龍里。
孩子停止了撒嬌,指著血泊里的女人,驚訝地說,哇塞,她跨欄的速度趕得上劉翔耶!
那男人一只手拽著孩子,一只手抬起來看了看表,不耐煩地說,快點走,我們沒時間了。
比拽
炎炎烈日,俺在洪城大市場找一種叫亮廁寶的東東。所謂亮廁寶,就是一種圓形的固體物,放入馬桶的水箱里,沖出來的水呈亮藍色,好看,干凈,芳香。
這玩意兒廣東遍地都是,在這里卻難覓蹤影。奔走許久,終于在一個批發檔口找到了,價格不菲。老板娘痛訴南昌窮山惡水,少有人消費。
俺撇了撇嘴,幫老板娘做總結性的發言:所以,你磨刀霍霍,想宰俺。對吧?
老板娘痛不欲生,知音難覓狀說,這東東真的很金貴,不是宰你。
俺冷笑著說,誰信呢?
老板娘氣了,說,那你上其他地方尋去。
這么拽?俺就不信這個邪,除了你這里,就會找不到?俺怒氣沖沖地走了。
一個小時后,俺不得不信邪,也不得不灰溜溜地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找到了?
俺大汗淋漓地說,沒呢,只能上你這兒來報到了。為了緩和氣氛,說到最后,俺已經是嬉皮笑臉了。
老板娘不懂風情,冷冷地說,不賣!
賣吧。
不賣!
如此重復了好幾個回合,俺流氓無限地笑了,笑得老板娘很警惕。她愣了一下,臉紅了,但依然大義凜然地說,不賣!
俺火了,警告她說,別這么拽,好不好?
我就這么拽,怎么啦?
俺脖子一梗,說,不要和俺比拽好不好?俺絕對比你更拽。
老板娘不說話,一臉狐疑地看著俺。
這樣吧,俺給你講一個故事,百分之百真實的事兒,如果你認為俺比你更拽,而且拽得驚天地泣鬼神,你就賣給俺,好嗎?俺用充滿磁性的男中低音對她循循善誘。
她似乎有了反應,身體軟綿綿地一顫,答應了俺的要求。
俺開始講述:早年,在珠三角的一個鎮上,就俺一家賣一種剪刀,剪臺灣檳榔的那種。俺一把進價3塊錢,賣50元。這其實是合理的利潤。但有些人認為不合理,說俺心太黑。一天早上,俺又遇到一個這樣的主,罵罵咧咧,說俺殺人不見血。俺立馬把他轟了出去。臨到中午,這小子又回來了,低三下四地求俺賣兩把給他,就像俺現在這樣低三下四地求你一樣。你猜,俺是怎么修理他的?
——俺得意地賣起了關子,含情脈脈地問老板娘。她正聚精會神地聽著,見俺突然問她,便眉毛一挑,說,你讓他下跪,對吧?
切!那太小兒科了。顧客就是上帝,更何況是賺錢的買賣,俺怎么好意思讓上帝下跪呢?俺尋了一張紙一支筆,往他面前一丟,溫柔地說,乖,先寫份檢討吧……
老板娘立刻笑了,笑得花枝亂顫。老板娘豎起大拇指對俺贊道,大兄弟,還是你拽,小女子自愧弗如!她又轉身吩咐身邊的伙計,去,去尋一張紙一支筆來。
俺傻眼了。
責任編輯 練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