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女俠秋瑾是個典型的近代才女。其詩文奇麗雄健,在清末三大才女(另二位為吳芝瑛、徐自華)中尤為突出。吳芝瑛是安徽桐城人,曾一度移居北京,是極負盛譽的書法家(善于工瘦金體)和詩人。徐自華比秋瑾年長兩歲,原籍桐鄉石門鎮,系書香門第,嗜古文,工詩詞,與吳芝瑛齊名。包括徐自華之妹徐蘊華(字小淑)在內,是時代的風雨使這四位女性聚到了一起,她們所結成的友誼堅于磐石,可謂是空前絕后的。這大約也是東方文化所特有的凝聚力所致的。
秋瑾17歲時奉父母之命嫁于湘潭富紳王廷鈞,王用錢財捐了個“戶部主事”的官銜,1903年,攜秋瑾入住京師,居城南之繩匠胡同。吳芝瑛的丈夫是無錫舉人廉泉,當時居住在北京的南半截胡同。秋瑾赴日本前,王廷鈞對之橫加阻攔,秋瑾激烈抗議:“人生處世,當匡濟艱危以吐抱負,寧能米鹽瑣屑終其身乎!”王又惱又恨,斷其經濟以阻其行。秋瑾不屈,“釵環典質浮滄海,骨肉分離出玉門。”秋瑾與王廷鈞琴瑟失和之后,吳芝瑛便接秋瑾至其家暫住。翌年,她又資助秋瑾東渡日本留學,鼓勵她參加留日學生的革命活動。第二年,秋瑾先后加入了光復會、同盟會。
同盟會在浙江南潯創辦了潯溪女校,聘請徐自華擔任校長。開學不久,浙江同盟會的主盟人、剛從日本歸國的秋瑾即被陶成章、蔡元培他們推薦到潯溪女校任教。“新詩讀罷齒猶芬,大小徐名久已聞”,在學校里,秋瑾與徐家姊妹詩文唱和,相見恨晚。自華、蘊華仰慕秋瑾的膽識和氣魄,與之結盟為姊妹,決心追隨秋瑾一起參加推翻清王朝的斗爭。1906年夏,由于封建衛道勢力的反對和排斥,秋瑾被迫離開了南潯。
兩個月后,秋瑾準備到爪哇、新加坡一帶去籌集起義資金,返回南潯后擬在徐家小住幾天,不幸突患重病,自華、蘊華忙請醫買藥,床前床后照顧秋瑾,秋瑾時時感動流淚。病愈后秋瑾回到上海,同盟會派出的籌資人員早已出發,為宣傳婦女解放,她積極籌辦《中國女報》。然而,經費短缺,籌措無門。徐自華獲悉后,在婆家反對出資的情況下,毅然與婆家脫離關系,變賣了自己在南潯的房產,趕到上海吳芝瑛家中(吳已自京回滬),將籌措的資金捐給秋瑾。其妹蘊華聞訊后也變賣飾物,將得到的資金全數捐給秋瑾。
1907年3月,自華陪秋瑾同游西湖,在岳王廟前,二人徘徊再三。面對西泠,秋瑾忽對自華感慨地說道:“我此去萬一殉國,請埋西泠。”最后分手時,秋瑾將臂上一雙翠釧取下,交給自華,且寫下《臨行留別寄塵小淑》的詩作:
此別深愁再見難,臨歧握手囑加餐;
從今莫把羅衣浣,留取行行別淚看。
光緒三十三年六月六日(1907年7月15日),秋瑾在紹興軒亭口英勇就義。
秋瑾親屬懾于清廷淫威,不敢領取秋瑾遺體,當地善堂草草收殮,本想移嚴家潭殯舍停厝,屋主得知是被殺頭的革命黨棺木,竟斷然拒絕,只好停放在偏門頭大校場近旁,柩上覆以草簾,難遮風雨。徐氏姐妹得此消息,淚濕滿面,二人決心實現秋瑾“埋骨西泠”的生前之約。
紹興知府貴福和浙江巡撫張曾剔殺害秋瑾后,派密探四處捕殺革命黨人,以求斬草除根。徐自華壓下幼女夭折之悲痛,冒著危險又去滬上找到吳芝瑛(吳當時正在病中,聞此大慟),二人密商再三,由徐氏姊妹在西湖西泠橋一帶購地建墓,吳芝瑛出200銀元助葬。徐離滬后,吳在信中又提醒道:秋柩“能密運不使官場知之否?”務要“事前防泄漏也”。
翌年二月,徐自華悄悄打通幾個關節,請出秋瑾之胞兄秋譽章協助。徐蘊華趕赴紹興,扮成送葬的親人,在大通學堂工友的幫助下,昏夜秉燭入文種山,偷出靈柩。運往江邊時,忽遇夜巡之清警,蘊華哭訴說是親姐之棺木,方才平安將靈柩送到船上。日止夜行,船離鑒湖后再渡錢塘江,幾經波折,才到杭州江干上岸,下葬于西泠橋畔,距蘇小小墓地不遠。
徐自華撰寫《鑒湖女俠秋瑾墓表》,吳芝瑛親筆寫了“嗚呼鑒湖女俠秋瑾之墓”的墓碑及墓志銘。門首是張辛甫寫的對聯:“六月六日(秋瑾就義日),秋風秋雨。”清末三才女,就這樣患難與共,生死相依。
秋瑾下葬不到兩年,被清廷巡查御史常徽發覺,上奏平墓。秋譽章獲悉,即刻雇人將秋瑾靈柩取出,運往湖南湘潭,在秋瑾夫家墓地暫放,徐自華避居上海租界。
辛亥革命成功后,孫中山任臨時大總統,徐自華力主將秋瑾靈柩“還葬西湖”,以實現秋瑾遺愿。于是,由“秋社”發起,呈請國民政府批準,復將秋瑾靈柩從湖南運回西泠橋畔,在孤山重新建墓。“秋社”也正式公開成立,孫中山先生擔任名譽社長,徐自華任社長。1935年,徐自華病故,葬于秋瑾孤山墓側。
歷史進入20世紀,秋瑾這樣的女性之花不再是一朵兩朵,而是一簇一簇的。中國女性之美與哺育她們的大地原本就是統一的。西湖名山秀水馳譽天下,它是以古代美女西施來命名的。藝術不能超越自然,而秋瑾32個春秋的生命被女伴們以近似于精衛填海的精神祭獻于她生前所摯愛的自然山水,會使這名山秀水從氣質上更為充實,更為完美,也更為瑰麗,這無疑是整個中華民族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