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去沈陽故宮途中我忽然想到了這兩句古詩,于是問遼寧同行,眼下雖說正是衡陽雁歸時,可一過山海關,那感覺就明顯有異,沈陽是不是也有點春風不度的意思?
孰料,一句蠢話把他們逗得哈哈大笑。他們說,要不然何以有關內、關外之分呢?氣候有分,地貌有分,風俗有分,口音有分,民居有分,一會兒我們要去的故宮,那就更不同了!
我不禁脫口道,那是當然,京、沈兩故宮原本就不對稱,怎么好比呢!
那也未必。他們說,關鍵要看怎么去比。如果是比地盤、規模、氣勢、奢華,沈陽故宮當然甘拜下風。但是,要是比歷史價值、比人文含量、比時代影響……沈陽故宮則毫不遜色。
沈陽故宮位于繁華的古城中心,占地6萬多平方米,大小建筑90余座,計300余間,始建于17世紀初清太祖努爾哈赤時期。遼寧同行指著故宮東部的建筑群介紹說:“老底子嘛,就是那座大政殿和殿前的十王亭……”
舉目看去,那大政殿倒也別具特色,八角重檐,外形近似帳篷,略加寫意就不難發現,似乎未脫當年主人們山林狩獵時的游牧氣息,而十王亭則頗似蒙古包,其草原風貌更是如影隨形。
大政殿俗稱“八角金殿”,是努爾哈赤的金鑾殿,但他之后就逐漸演變為舉行慶典的場所了。1643年,6歲的福臨(順治)繼承帝位的儀式就是在這里舉行的。
大政殿正門望柱上盤著兩條昂首揚爪的金龍。再往上看,只見大政殿房脊上還飾有八個蒙古力士。遼寧同行介紹說,那兩條盤柱金龍,體現的是漢文化影響——“龍即天子”;那八個力士造型,象征著“八方歸一”,當然有點征服天下的意味。大政殿建筑刻意將滿、漢、蒙民族文化融為一體,其實就是在竭力展示努爾哈赤的政治追求:金龍盤柱,覬覦中原。
大政殿兩側的十王亭呈雁陣排列,南寬北狹,別開生面,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奇特的布局。遼寧同行笑道,它取的是眾星拱月、兵多將廣、萬世綿延之意。
十王亭是清朝入關前左、右翼王和八旗旗主在皇宮內“辦公”的地方。這種定都后“君臣合署辦公”的格局是汗王與八旗貝勒共議國政制度的固定化,延續的是努爾哈赤馬背時期的軍事民主思想。這在中國歷史上堪稱獨步天下,同時也在中國宮殿建筑史上寫下了空前的一頁。
我不由笑道,萬歲爺的這種民主姿態多限于打江山的時候,說穿了是戰爭逼出來的,一旦天下到手,屁股坐穩,人家就不要這勞什子了。
1626年,清太宗皇太極繼承汗位,隨即擴建皇宮。先后建起大清門、飛龍閣、翔鳳閣、崇政殿、東宮、西宮、鳳凰樓、清寧宮、關雎宮、麟趾宮、衍慶宮、永福宮等名目繁多的正殿寢宮。這些凸顯排場的宮殿看上去大體呈三進院落,中軸線貫穿,左右對稱,分工細微,頗有講究。
大清門是正門,俗稱“午朝門”,為文武百官候朝之所。大清門屋頂滿鋪黃琉璃瓦并襯以綠色剪邊,既保留了以黃為尊的傳統觀念,又體現了滿族對故鄉山林的深厚眷念。
邁過大清門,北望便是崇政殿,即皇太極的金鑾殿。1636年,即汗位十年的皇太極在此登基稱帝,將國號“金”改為“清”,年號也由“天聰”改為“崇德”。 崇政殿為皇帝的辦公室,主要供其臨朝理政。整座大殿為全木結構,五間九檁硬山式,辟有隔扇門,前后出廊圍以石雕的欄桿。殿身的廊柱是方形的,望柱下有吐水的螭首,頂蓋黃琉璃瓦鑲綠剪邊。殿柱是圓形的,兩柱間用一條雕刻的整龍連接,龍頭探出檐外,龍尾直入殿中,實用與裝飾完美地結合為一體,增加了殿宇的帝王氣魄,不禁令人嘖嘖稱奇。
穿過崇政殿,就是密集的后宮建筑群了。它們以鳳凰樓、清寧宮為主體,高筑在近4米的臺基上。這種“宮高殿低”的特點恰與北京故宮相反。鳳凰樓為宴飲、議事之所,清寧宮等“臺上五宮”則為帝后寢居。1643年8月,皇太極在清寧宮內暴亡,終年52歲。此后,清軍大舉入關,朝廷隨之南遷,這里也就成了名副其實的“故宮”。
沈陽故宮的西部建筑為乾隆四十七年至四十八年(1782~1783)增建,以文溯閣為中心,配以仰熙齋、嘉蔭堂、戲臺等,既是貯藏《四庫全書》和皇帝讀書的地方,也是當年皇家的娛樂場所。其中,文溯閣是清代收藏《四庫全書》的七閣之一,東側有一碑亭,其碑文《御制文溯閣記》和《宋孝宗論》為乾隆親撰,詳細記錄了建閣的經過和《四庫全書》的收藏情況。
人說建筑是凝固的歷史。我由此忽然想到,清王朝在其近300年的生命歷程中,當年盛京這一段,只能算是它的嬰幼時代。如此看來,若說北京故宮算是它的風雨大廈的話,沈陽故宮當是它的降生襁褓了。可悲的是,誰能料到這個襁褓中的嬰兒,日后會成為歷史的罪人呢?終其一生,他帶給中華民族的苦難實在太多,造成的屈辱委實太大!所謂的“天朝”一路專制、殘暴、僵化、腐敗下來,最后竟淪為匍匐于列強腳下仰人鼻息的洋奴,乞降、賠款、割地,居然成了朝廷“外交”上的看家本領……科學與民主之春風不度,天怒人怨,以致華夏子孫忍無可忍,不得不為它敲響喪鐘!
夕陽中回首身后的宮殿,心中嗟嘆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