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娘抱養來的野孩子。
上小學期間,家里很少給他零花錢,連穿的衣服都是姐姐穿過的。有的染了顏色,有的作了修改,但依然難掩女服痕跡,惹得不少同學嘲笑。其實他們家在村上也是個殷實人家——爹是村里的會計,娘是四里八鄉出了名的巧媳婦。何況兩雙手從不閑著,裝車卸貨、養豬喂雞,小日子鬧騰得紅紅火火。他弄不明白娘對自己為什么這么摳門,而對來自己家串門的孩子卻總是把家里最好的零食拿出來招待。
如果說,他是這個家里的丑小鴨的話,那么,姐姐則是一只飛來飛去的花蝴蝶。
童年時的姐姐,紅襖兒,綠褲子,在長滿青草的塬上放著娘給扎的白色風箏,風箏越飄越遠,他的心也越跟越遠。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有這么一只風箏,但娘總是不厭其煩地教給他扎的方法,而他卻總是學不會。“學不會就不用玩了”,娘撂下這句話,就割草去了。姐姐在陽光下踢著毽子,唱著伊能靜的歌兒,一跳一跳的,那兩只辮子上的蝴蝶結飛呀飛呀。他咬著筆桿,伏在家里的玻璃窗上看呀看,沒想到一雞毛撣子打在手上,娘虎著臉說,還不快寫字。
13歲那年,他長吁了一口氣,總算逃離了這個冰冷的家。那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績上了鎮里的初中,娘趕著驢車送他的時候說:“娃兒,不要逞能,山外有山,人上有人,可不要學孬了?!庇捎诩拍汛蟀汛蟀训臅r間泡在書里,家里在其他方面對他苛刻,但是只要一說到書,娘無論多難也總要給他買上,縣里沒有的,就托人到外地買。那年秋天,娘一畝地的大白菜才賣了5元錢,他只是小聲哼哼了一下《紅樓夢》,不識字的娘就從胸口摸出手絹包的錢包,一咬牙3本全買了。
高中三年,他很少說話,由于自卑,書成了他最好的朋友。常常是靜坐在書房,看各種各樣的書,看得累了,就看玻璃窗上的蒼蠅爬來爬去,或者蹲在樹底下品那一束束從樹縫里漏下來的陽光。樹冠上的葉子“嘩嘩”地響著,他心里也漫無邊際地想著:再光的玻璃也有生物爬過,再密的樹也有陽光穿過——人生沒有長寒的冬天。
他朋友很少,所以他的世界全是他的,所以他的世界就是讀書的世界。
他一門心思讀書,他的成績沒有理由不好,所以高考那年,他又以第一的成績成為村里第一名大學生。通知書來的那天,從不抱他的娘說了一句他至今難以忘記的話:“我等這一天19年了,這一天,比我生下你的那一天還要樂!”娘滿含熱淚,他把涌上來的淚水咽到肚子里,輕輕地推開娘。
上帝是公平的,在你失去一些東西的時候,他也總會讓你得到另外一些。
從小時候起,他就衣服自己洗,零用錢自己掙,碰上難事也要自己扛。除了生活必需,家里啥事都讓他自力更生。母愛河里的水冰冰的,他覺得別人的母愛可能是25℃以上,有的甚至達到了沸點,而他的母愛河水是冰水混合物,說熱,還有一層薄薄的冰碴兒;說冷,還有溫水在流淌,可能就是0℃吧。為了取暖,他發誓要出人頭地,讓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用熱熱的目光注視他。
娘在他上大學那天,眼巴巴地看著他。他頭一次看娘:經年累月的莊稼活,讓娘的身子佝僂了,臉干黃黃的,眼角滿是皺紋,不到50歲,頭發已經蒼白。汽笛響起,臨走時,娘幾次要伸出手拉住他,他都縮回去了,終于夠不上了,汽車一點點拉著他遠離故鄉而去……
一到校,他就收到了娘來的信,內容是這樣:
賴小子:
我知道咱娘倆之間結了個死扣,怎么解也解不開??赡锷?個閨女才生下你,娘做夢都疼你。
你還記得你小舅嗎?你姥姥生了9個閨女才生下他,那是要頭不給脖頸頸,要星星還給摘月亮。你小舅從小好吃懶做,不愛念書,游手好閑,最終坐了禁閉(監獄)。哎,你小舅其實就讓你姥姥他們給慣壞了。娘硬撐著給你冷臉子,目的就是讓你從小記住,活人不要張狂,好日子是自己走出來的,人活一輩子,誰也幫不了你,能幫你的就是自個兒,娘和你爹雖然不識字,可這個理,我們還是懂的……
讀著,讀著,他的淚水泉涌而出。多少年過去了,這一幕永遠定格心間。
摘自《山西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