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崢出現在798藝術區千年時間畫廊的時候,即便未曾謀面,但我們第一眼就猜出他就是傳說中的“竹人”,瘦瘦高高的個子,淺紫色的鱷魚polo衫,米色褲子,黑色雙肩電腦背包,典型的IT精英裝扮。“竹人”英文為bamboo man,那是張崢以前在一些文學刊物上發表詩歌常用的筆名,如今在科學松鼠會網站上他發布文章也一直沿用此名。我們一直想探究“竹人”二字有何深意張崢笑著解釋說:“沒有什么特別含義, ‘竹人’的來由之一是因為我個子很高很瘦像竹子,另一個原因竹子是南方常見的植物,我喜歡竹子”,他言語簡單扼要。
打開張崢的MSN spaces,所有的文章井然有序地分類為現代藝術評論,話劇評論,電影評論、憤青時代的詩,隨隨便便的隨筆以及ReadIng Science等,由此可見他的興趣之廣泛及偏好。空間里記錄了他點滴的歲月痕跡,字里行間我們可以看到他對現當代藝術的解讀完全放在歷史長河以及社會變遷中去對其進行“評估”;他看所有的藝術看的都是門道不是熱鬧。所以他會直接剖析孟京輝話劇中所采用“套路”的硬傷和軟肋,他的攝影作品呈現出獨具匠心的構圖以及光與影的對話,完全看不出他純粹是帶著玩票性質去拍片子,談藝術的時候會跟你提到藝術史和社會史的觀點,只有在他為科學松鼠會網站發布系列文章,才讓人們意識到張崢作為IT博士研究員的本職,他的微軟亞洲研究院副院長及首席研究員的身份,名副其實。
守望青春,在80年代
關于這次采訪需要用到的圖片,我們一直希望能使用張崢自己透過鏡頭對自己的記錄照片,但最后,他發過來一張他收藏的藝術作品,他說這張叫《守望者》的作品就是他的人生理念、生活理念的展現。
多年前,張崢的母親給他列出一系列“禁書”名單,其中包括塞林格的《麥田守望者》:多年后,張崢讀了該書,也喜歡用“守望”一詞來形容自己的很多舉動,因為在他看來,“守望”并不代表著對所有事情的完全疏離,“就像站在一個世界邊緣上,遠觀著,有一種介入又不介入的感覺,這樣可以讓自己更自在一些,有的時候把自己抽出局外才可以更理性地看待所發生的一切”,張崢說。
今年1月27日塞林格逝世的時候,張崢以降半旗的方式對這位曾影響一代年輕人的作家致以了最崇高的敬意。當“霍爾頓”成為20世紀50年代美國“垮掉的一代”的典型代表,也意味著無論在哪個年代,都有一種被稱之為“理想”的東西,在沒有成為社會主流之前都會被邊緣化,所以胸懷理想的他們在社會中無法為他們年輕的靈魂尋找到一個安放之處的時候,他們就會采取一些極端的做法與社會“抗爭或博弈”。
當張崢把記憶的鏡頭回放到20世紀80年代,他才發現那一段記憶是多么的彌足珍貴。現在的我們無法想象當時人們的理想主義色彩會有多么濃烈——他們對于詩歌崇拜到狂熱,因為只有寫詩才可以直接抒發他們滿懷的熱情或滿腔的理想,他們彈吉他唱民謠或流行曲,不僅是為了“討好”隔壁班的女生,在接受外來文明的同時,他們的內心也正悄然的發生巨大裂變。多年后即便再大的理想也敵不過現實的冷靜,歷經風雨飄搖后理想終究被現實撫平。但那屬于那一代人共同的青春記憶,永遠烙印在了他們的生命中。
守望藝術,零距離生活
張崢一直喜歡把自己稱為“九十年代美國插隊老知青”,那是一種對于90年代留學生活的幽默解釋。1990年,他遠赴美國德州大學達拉斯分校,兩年后獲得碩士學位,1993年轉至伊利諾思香檳分校求學,并于1996年獲得博士學位。隨后他順利進入惠普中央實驗室工作,再后來他的經歷就是加入微軟亞洲研究室,從2002年直至今日。在張崢的人生軌跡中,你找不到半點差池。畢業于復旦大學哲學系的父親和來自復旦大學英文系的母親的完美結合就是生出了考上復旦大學電子工程系的他,“除了我姐姐之外,我們全家人都是復旦校友”,張崢笑著說。這樣的巧合完全是家學遺傳。后來張崢的父親在上海戲劇學院任教,更是潛移默化中讓他從骨子里對于文學與藝術有著天生的敏銳度。
因為從小深受最忠實的戲劇票友爺爺的影響,張崢幼年時練下了二胡的童子功,讀書時追趕潮流學了一把吉他,現在他開始與孩子一起開始了彈鋼琴。每天晚上他都為自己抽出一小時的練琴時間,當指尖放在琴鍵上的時候,他一天的忙碌瞬間得到了釋放。798藝術區的眾多畫廊,幾乎都被張崢踏足。曾有一家畫廊展出吳冠中的畫作時,工作人員“暗示”張崢說吳老已經年過九十的高壽,聽及此張崢笑而不言。“其實我蠻喜歡吳冠中的畫,但不喜歡藝術行業所呈現出來的一些浮躁心態,好的作品不是以價格來體現價值”,張崢直言不諱,“尤其是對于媚西方審美之俗而出現的政治波普作品,在給人們帶來短期的視覺的新鮮感后,再也沒有更多意義”。所以張崢說,他最欣賞的是蔡國強為藝術而藝術的創作態度,“真正得以世代流傳的作品,無論歷經多少歷史歲月的洗禮都會閃爍出人性的光輝。”浸淫現當代藝術多年后,對于藝術作品張崢擁有了自己的標準,“主要從兩方面來看,一是看它是否代表新的藝術語言,在藝術史發展歷程中是否有突破,二是從社會史角度來看該作品是否表現了當下人們最真實的生存以及生活狀態,這才是藝術作品存在的價值和意義所在。”
從音樂到話劇,從藝術到攝影,他基本都是無師自通。尤其是他的攝影,僅僅拿起相機才兩三年的時間,在構圖等技藝方面卻表現得十分老道。“對于攝影技術來說,已經不在于技,而在于術”,他說。他崇尚馬格南的攝影態度,對于黑白圖片的偏好他坦言其實是為了掩飾技術的不成熟。他的作品中流露出一種很厚重感的人文氣息,與技術無關,與生活有關。他記錄下生活的點點滴滴和眼見所聞,不一樣的視覺角度讓他的作品呈現出與眾不同的感覺。很多時候,他都在等待一個最好的拍攝時機,“因為對于陌生的拍攝者來說,鏡頭其實帶有一種侵略性,我們要走進一個畫面。”所以他說,“現在我都開始變得皮實了,拿起相機就直接拍”。
當藝術是生活的最高呈現彪悍的人生其實抵不過生活的溫情。他的作息基本上是固定的,晚上9點以后的時間完全屬于自己,在彈一小時的琴后,他11點開始寫作,大部分是義務寫作,有關于IT專業的也有一些雜文,且總會被一些媒體轉載。周日下午他都要和孩子一起學琴,然后帶孩子去游泳,這成為了他最重要的親子時間, “對于父親來講,孩子的出世就像是突然出現了兩個人,而且是有著親密血緣關系的人,那種感覺所訝異。所以我都是像大孩子一樣陪他們一起玩,參與到孩子的游戲中,成為他們的朋友”,張崢如數家珍地道出自己的奶爸經。在他的鏡頭中,兩個孩子是經常出現的主角,給孩子拍照也是他感覺最舒服的狀態,孩子面對鏡頭也一樣全然的放松。開開和心心的名字以及把兩個孩子稱之為“兩個害蟲”,言語中那種父愛之情油然而生。
在張崢身上,讓人無法忽略的是他作為中國最早的IT研究員的身份,同時包括在人們眼中神秘的微軟亞洲研究院,“它就像是高校的研究機構一樣,做最前沿的科學研究,同時,我們也會根據市場走向確定研發項目”,張崢寥寥幾語就把他復雜的工作程序描述完畢。同時是研究員也是管理者的他,一直在兩種身份中平衡。對于國內lT技術人員的工作就像吃青春飯一樣的現狀,他卻持有相異的看法, “在美國,IT技術員即便到了70歲也還在編程;而在中國,只要是優秀的技術員到最后必然向管理者過渡,這似乎成為了一種定勢,也是我們的詬病所在,所以我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在技術上投入更加精力和時間”,張崢說, “其實好的技術員未必是優秀的管理者,這個職業轉變需要做一定的努力。對于IT管理者來說,如果對技術一無所知必然不行。”
每一個人,都窮盡一生中去追尋自己人生的意義。親眼目睹短短不到二十年中國互聯網的沉浮變幻,張崢一直在尋找忙碌工作的目的。從“面盲族”身上,他看到了互聯網存在的意義,也找尋到了忙碌工作的價值。 “面盲是一個極其罕見的病癥,面盲族的共同特征是記不清楚別人的臉。因為有了互聯網,散居各地的面盲族才得以聚集出現,從而引起科學界的關注,醫學界也開始介入”,談及此,張崢充滿自豪之情。于是在他的文章中,他激情昂揚留下了這樣一番話——即便在最好的公司里最好的研究機關,請不要相信我們工作的意義只是讓一個龐大的賺錢機器轉得更快。有一些生命,比如Cholsser(一個面盲病人),是不言放棄的,即使在最惡劣的環境之下。我們忙碌工作的目的,就是幫助Choisser,幫助Choisser,就是幫助我們自己……
在張崢看來,人生的的價值,生活的意義,其實莫過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