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法倫,美國加州大學歐文分校的神經生物學教授,他研究的課題非常廣泛,包括成人干細胞、中樞神經系統回路、神經營養因子、神經解剖、基底神經節、多巴胺、精神分裂癥、帕金森癥、老年癡呆癥、人類大腦成像等。
血腥家族史與教授的大腦
一次偶然的機會,吉姆·法倫教授發現自己的家族史竟是一部持續了40。多年的血腥暴力史。
他的父系祖先,湯瑪斯·康奈爾,因為謀殺自己的母親被絞死,那是1673年,美洲殖民地第一起弒母案。此后每隔100年,他們家族都會出幾個冷血殺手,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莉齊·博登。1892年,她被指控用斧頭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和繼母,但最后無罪釋放。
這段血腥家族史甚至被寫成一本書,《離奇兇殺》。
“對我來說,這簡直像是上帝開的一個玩笑。”在接受采訪時,吉姆教授大笑著說,
“我用了十幾年的時間研究‘精神病態殺手’的大腦,試圖解釋一個人是怎樣變成精神病態殺手的,沒想到我自己竟然有一個與精神病態殺手極為相似的大腦。”
他的大腦PET掃描顯示,有兩個部位——眼窩皮層和顳葉內側,腦細胞的活躍度極低,掃描顯示幾乎是關閉的。這個模式與他研究過的精神病態殺手極為相似。他們的大腦都在同樣的位置有過損傷,雖然損傷的情形各不相同,比如吉姆教授的損傷更像是一種功能性的缺失,而不是物理損傷。
大腦有時候是一部致命的機器
吉姆教授曾出現在美國CBS電視網的一部熱門劇集《犯罪心理》中,扮演他自己,講述了這個試驗的經過。根據吉姆教授的理論,一個人要到25歲的時候,大部分的眼窩皮層才算成熟,因此大腦損傷發生的確切時間是一個關鍵的考量因素,它決定了病態殺手的不同類型。
如果一個人在幼年早期大腦受到損傷,比如兩三歲,或者剛出生的時候,他的眼窩皮層和顳葉受到損傷,從而導致大腦中負責處理倫理和道德判斷的機制不起作用,他的精神變態行為往往開始干八九歲,比如縱火、性騷擾周圍的女孩,等他們再長大一點,會做出一些很壞的行為,比如強奸、殺人。因為大腦的損傷,他們往往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錯的。
如果一個人是在幼兒與青春期之間,大概從4歲到10歲之間出現大腦損傷,這段時間大腦已經開始發育,他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出道德判斷,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錯的,但他們無法抑制“掠奪者”的沖動。他們也許可以控制自己一段時間,一個月或者一年,但犯罪沖動會始終抓住他不放,就像你睡前想小便,可以忍一段時間,但最終還是得去解決掉。這些人知道自己的行為是錯誤的。但沒辦法停止。
當然,還有第三種精神病態殺手。你找不到他們大腦或者基因上的缺陷,他們知道自己的行為是錯的,也能控制自己,但就是享受折磨和殺人的快感,這種人是真正邪惡的。
基因決定論?
“你知道奧普拉·溫弗瑞嗎?美國最有名的電視節目主持人,她有暴食癥和肥胖癥,她有錢,有動機,有全世界的支持,她一直在減肥,但每次減掉一點,總是會再胖回來。為什么?”
“這與她的意志力無關,而是跟她大腦里的化學物質有關,多巴酚、血清素、5-羥色胺等,是神經傳遞素決定了她的行為。”
吉姆教授稱,“我是不相信所謂自由意志的。有些人特別能抵制誘惑,你拿任何東西都不會讓他上癮,并非他的意志力有多強,而是他的大腦里有一些細胞在幫他做出這個決定。”
“人的確可以改變,但只有兩種可能性:一是,遭遇巨大的創傷,也有人即使遭遇巨大的創傷仍然不會改變;二是,他們耍用一輩子的時間和精力與自己的欲望和行為對抗,比如奧普拉,如果她把一生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減肥上,我相信她能成功。”
事實上,吉姆教授身上擁有幾乎所有與暴力相關的高風險基因,但他并沒有變成一個殺人犯,相反,他事業成功,為人快活。
“我是一個非常好勝好斗的人,無論什么比賽,我總是想贏,跟我玩過牌或者打過球的人基本上都會恨死我,但我不會打人,更不是殺人犯,我的好斗以一種不同的方式表現出來。”
比如1990年,他一個人去肯尼亞的一個偏遠洞穴探險,那里據說是某種致命病毒(Marburg virus)的發源地,如果感染上了,可能導致出血性的高燒。同年,他和他16歲的兒子在肯尼亞旅行,他們在一個獅子出沒的地方釣魚,而其他家人只能躲在車里。
到目前為止,科學家已經發現20多個基因標記直接或間接地與“好斗”性格相關,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基因叫MAOA(單氨氧化酶),科學家把它稱為“戰斗基因”。這是一種性別相關的基因,位于母親的×染色體上,所以精神病態者以男人居多,因為女孩從父母處各獲取一個×染色體,而男孩只能從母親那里獲取×染色體。吉姆教授身上就有這種基因。
他認為,MAOA基因本身并不會讓人暴力、瘋狂甚至殺人,好斗可以有不同形式的表達,比如好斗的人可以成為很好的CEO,或者足球運動員。
但是,如果既有高風險基因又有早期大腦損傷,比如在青春期之前,經受過嚴重的創傷,比如遭遇虐待或目睹殘酷的暴力,就比較麻煩了,很可能會有產生暴力的傾向。
研究那些精神病態殺人犯的家庭,常常會發現他們的父母,尤其是母親,通常有很多問題。“我之所以沒有變成一個精神病態殺手,原因就在于我有一個非常美好的童年。如果我在幼年時期遭受虐待,誰知道會發生什么呢?”——這是吉姆教授的結論——大腦損傷、基因、早期受虐或者暴力環境,這三個因素相互作用,才最終導致精神病態殺手的產生。
因此,如果父母發現自己的孩子有與暴力相關的高風險基因,最好的辦法不是給他動手術,而是在他的成長過程中,自覺地避免可能目睹許多暴力的環境或社區,從而避免未來的麻煩。
吉姆教授的研究還發現了暴力在代際之間的傳承。歷史上為什么會存在一些特別好戰的民族或文化?
假設一個國家的戰爭持續了七八十年,至少三代人從小在暴力的環境中長大。如果一個女孩出生在這樣的環境里,她在成年后,選擇配偶的時候,會傾向于找那些強硬的男人來保護自己。這樣,高風險基因就會累積起來。經過幾代人之后,即使這個國家的經濟、政治情況已經有所改善,但國民性格里的暴力因素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