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的稻子在小木船里發出光芒
水漫過了我的腰背,這連續的突如其來的大雨,將田垅中的一切都淹沒在它的分子里,稻苗倒伏著,在水波中清晰可見。烏云還在堆卷,它們緩慢地從高空壓下來,令空氣里逼仄得讓人喘不過氣。木盆從家里一直滾到田野,其間偶爾會被長草絆住,將我一起絆倒在田坎上,我抽動著鼻子,其中的隱痛讓人忍不住淚水。我將木盆飄浮在水田中,用它來運送糧食,一趟又一趟,水慢慢變得昏黃,它被我用力劃開,水紋從肋骨下穿過,帶著稍微的響動,我屏住呼吸,看金黃的稻子在小木船里發出光芒。母親還在前方,彎伏著身子,用力地從水中將稻子搶出,稻子水淋淋的,母親水淋淋的,草帽在她頭頂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耷拉著腦袋。母親的周圍,是一大片發白的水光,這片水光即將把她淹沒,把大地淹沒,把我的童年淹沒。
露水中的黃花粉嫩成金手指
露水沾上紅布鞋,將它背上的金絲線沾染得晶瑩欲滴,黃花一壟壟,生長在一大片菜地里,粉嫩成金手指,還沒張開它的指尖兒。早晨的空氣如此稀薄而濕膩,天空開闊得沒有任何物體的掩蓋,你走在半山腰上,綿球樣的小兔子從矮雜木中“窸窸窣窣”地探出頭來,黑亮的圓眼睛和粉紅的三瓣嘴露出令人憐惜的小模樣,它跟蹤著你行跡,順著山路旁的矮雜木一路滾動著。你走走停停,用眼角的余光觀察它想親近你而又膽怯的慌亂,它的膽怯和慌亂消彌了很多你獨自在這空曠山地里的膽怯。黃花一束束,在坡地上溫潤著臉,粉底在深處,露珠彈不破它肌膚,你摘下來,收起了滿目黃花消瘦。
雨后的樅須菌
樹林里濕漉漉的,褐黃色泥土被泡得松軟而富于彈性,在這剛剛露出晨曦的早上很難看到泥土,它上面鋪上了一層厚厚的樅須,只有樅樹根部,凸起的部分,才能看到一小塊陸地。樅須被雨水淋成了暗褐色,但還是那么硬挺,它們縱橫交錯地躺在大地上,沒有半點秩序。外婆牽著我小手,我挎著一只蘆葦織就的果籃,籃子呈橢圓形、淡黃色、輕輕的。剛進樹林,我掙脫了外婆對我的牽制,用樅須刮掉紅雨鞋上的黃泥,露出它本來面目。外婆手中拿著一根有著手柄的木棍,木棍的底部由于常年日久的拔弄,早已磨成了平滑的圓頭。此刻,外婆用它翻開微微凸起的樅須地毯,小心翼翼的樣子,生怕弄疼了什么。淡青色碗口大的小傘在地里撐開著,很姿意的神態,傘柄呈月牙白、粗壯的、瓷實的。我摘下它,臉漲得粉紅粉紅,內心里有小鹿在撞擊,它就開在我手里,我舍不得放下,果籃在前方,沉甸甸的。
田野里的黃花菜
微風鼓起小女孩闊大的褲腳,她挎著褐色竹籃踮著腳走在田坎上的樣子,像隨時會滑入濕潤的地里。遼闊的田野里開滿黃色的小花,葉子緊貼著地面,一根細針般小莖支撐著花兒的頭顱。女孩卷起褲管,用草繩固定,防止其陷入泥地。她拿著一把小鐵鍬,彎下身子,用力地將鍬尖對準花的根部,黃花菜隨即與大地脫離關系,成為了一株即將失去生命蔥綠的小草。女孩看了一眼手中草兒,粉黃小花在她眼中一閃,她面上忽然有了愉悅的神色。她的身子在田野里起伏著,她迅捷地征服著某些難以覺察的事物,不知不覺中,小花在竹籃中堆積起來,一朵壓著一朵,一朵勝過一朵的嬌艷。
秋日陽光的影子是只金錢豹
金黃色松針落下,我被吸引到外婆的耙齒前,耙齒勾住松針快速地攏到一起,我穿著大紅繡鞋的小腳踩在松針上,去尋找藏匿在其間的童年事物。枯黃的樟葉和雜生的小草糾纏在一起,我拔開它們,它們無聲地耳語,打著無法弄懂的手勢。衣兜里的小黃豆滾落出來,在松針上蹦跳著隱藏了起來,這些頑皮的孩子,總是挑釁著一個人童年時期所能忍受的極限。樹林里有斑駁的陽光影子,聚攏的松針像一只只臥著的金錢豹,安安靜靜的,沒有呼吸。外婆的耙齒還在快速地移動,“嗤嗤”的響聲在某些時候會成為一支催眠歌曲,讓我在微燙的松針里昏昏欲睡。
責任編輯 匡國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