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牽夢縈,我那田園牧歌式的生活

離開那座有菜園有花園的舊房子已經整整兩年了。

兩年來，每當假日來臨，我、丈夫還有兒子總是做好計劃，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曾經居住了15年的舊房子，重溫那田園牧歌般的怡然生活。

嫁給能蓋一座房子送給我的男人

好多年前一個春天的早晨，我被女友叫到了操場邊上，她遞給我一個信封，說:“有人讓我交給你，他對你可是一往情深啊。”

我很喜歡“一往情深”這四個字，盡管那封信的意思我不甚了解，以至于不知道他是想讓我做他的女朋友還是普通朋友。幾天以后，我給他回了信，現在想來，那其實也是一封不知所云的信。80年代的愛情還包含著太多的羞澀和含蓄，但從那以后，我和他便成了常來常往的朋友。

年輕的心總是那么懵懂，看不懂未來。父母親朋的阻撓、工作學歷的差距，讓我覺得我們的感情岌岌可危，總有一天會分崩離析，而他是不善表達的，只會默默地望住我。

夏天的時候，他說要為我蓋一座房子。我在參加暑期培訓前去找他，他正在努力拆倒一間破舊的草屋。平日極愛干凈的他，一張大花臉上全是汗水，赤裸的臂膀曬得通紅。他一邊從廢墟中揀出石頭堆到身后，一邊招呼著讓我走遠些，免得被灰塵嗆到。

等我培訓結束，他已經和他的堂兄在砌墻了。

齊胸高的紅磚墻后，是他年輕的、憧憬著幸福的臉。鏟起灰漿，碼磚，揚起大鏟在磚上敲擊出有節奏的聲音……他就像只勤勞的燕子，一口一口銜著春泥壘起一座巢。

新學期開始了，他的房子也蓋出了雛形，該上房架子扣上瓦了。

幫忙的親朋可真多，熱熱鬧鬧地，只大半天功夫，一座紅磚灰瓦的房子就精精神神地呈現在眼前。在酬謝酒宴上，他那個美呀，喝得一張臉紅通通的，還瞇起了一雙月牙眼……

然而，這還只是一座空房子，只能算完成了一半的工程，還有數不完的活:釘灰條，砌間壁墻，抹灰漿，打炕，砌鍋臺……他吹著快樂的口哨，有條不紊地完成每一樣活計，渾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勁兒。

中秋節前，他的房子蓋好了，我們的感情也像這座房子一樣日益堅固。

第二年春天，我沖破重重阻礙嫁給了這個親自蓋了一棟房子給我的健壯的男人，住進了我們的家。

房子后面是平整的菜地，前面則修整成花園，從此我過上了房后種菜、房前種花的田園牧歌的生活。

給兒子的童年禮物是一座村莊

孕育和撫養下一代該是生命最真切最永恒的幸福吧。

在一個楓葉紅透的秋天，兒子成為了新家的一員。初為人父的他抱著兒子手舞足蹈，一個勁兒地嚷嚷:“我有兒子啦!我有兒子啦!”他像一只忙碌的螞蟻，一遍又一遍地把食物端到我面前，想盡辦法讓我多餐多食。窗外，兒子的尿布像萬國旗，在晾衣繩上隨風飄揚。

滿月時，兒子幾乎成了這一帶最胖的孩子，而我也膨脹成胖胖的婦人。

每一天，我們都會從兒子身上發現驚喜:他會笑了，會叫爸爸了，可以坐在童車里看兩只鴨子前后左右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喜歡聽鴨子嘰嘰嘎嘎的閑聊，能扶著窗臺學走路了，開心地跟小朋友在院子里玩泥沙……

兒子4歲那年，一邊吃著好吃的櫻桃，一邊聽媽媽說:櫻桃核可以種成櫻桃樹，結出滿樹的櫻桃。吃午飯的時候，我們到處尋找兒子，最后發現他正在辣椒地里種櫻桃，小小的手心還緊緊攥著一把櫻桃核。那年秋天，收了辣椒后，我發現地里真的長出了許多櫻桃樹苗。

第二年春天，我和兒子把櫻桃樹苗、李子樹苗栽到了前院的花園里。

后來，每到春天，我們的花園里到處是盛開的花朵，蜂飛蝶舞，幽香沁人心脾。花落之后，紅紅的櫻桃壓彎了枝條，鄰居們常常流連于花園，一邊閑聊，一邊摘櫻桃吃。櫻桃還沒有吃完，一樹又一樹的李子又相繼成熟了。

我們一家的最愛還有屋后的菜園。

菜園的四角、臥室的窗外同樣栽著各種果樹，靠近窗子的地方還有一架葡萄藤。坐在臥室的窗臺上，伸手，就可以摘櫻桃、摘李子、摘葡萄。李子樹下有一片草莓，低頭，便看到紅紅的草莓從一片綠葉中探出頭來，于是忍不住跳下窗臺，尋一捧草莓品嘗。

兒子逐漸長大，有時帶小魚有時帶青蛙回家，放到菜園里。于是，菜園邊的小水溝里有小魚在游，夏夜里還會聽到好聽的蛙鼓聲。

黃昏和假日，鄰家的孩子和我們的兒子愉快地玩游戲，他們大聲吆喝，清亮的童聲此起彼伏;丈夫和鄰居們則坐在柵欄外的矮墻上，吸著煙，嘮著家常。

冬天，孩子們溜進菜園，在田壟上堆雪人打雪仗，在稻草垛間捉迷藏……

童年的游戲永遠做不完，為了讓兒子按時入睡，我不得不在夜色中勸說孩子們把未完成的游戲留待明天。

別了，我的田園牧歌的生活

后來，因為種種原因，我們要搬到城市生活了。

我知道，那些坐在窗臺上摘櫻桃、摘李子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那些蹲在草莓地里、葡萄架下吃得眉開眼笑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小白菜、菠菜、油菜、春韭、茼蒿、生菜……我是多么熟悉并熱愛著它們樸素的性情。看著它們發芽，一點一點生長，我是多么歡喜，多么期待;為它們澆水、除草，我是多么用心，多么專注。

住在李子樹下的紅花蛇，那樣靈秀，那樣敏捷，那樣漂亮。

總來偷吃櫻桃和李子的翹著尾巴的小松鼠，在我嫩綠蓬勃的芹菜地里和我玩捉迷藏，一會兒跑到我面前，一會兒又躲起來。

鄰家的貓生了五只小貓，它們在我的窗外嬉戲，我只要向它們伸出一根小木棍，它們就會又搶又咬又撲又翻滾地與我玩上半天。

還有刺猬，那是我和丈夫從山上帶回來的，放在一只大鐵桶里。喂它蔬菜，它吃得津津有味，在我們放松警惕把它當成家庭一員時，它卻在一個夜晚逃掉了。

淋了一場暴雨后，小雞感冒了，兒子早早起來，蹲在奄奄一息的小雞身旁，心疼得不得了。我們把感冒片碾碎，喂給小雞……

淘氣的小白兔常常從籠子里偷跑出來，害得我們一家三口圍追堵截，卻總也抓不到……

為了逗弄小豬，兒子幾乎摘光了向日葵的葉子，還有園子里的灰灰菜、螞蟻菜。每次見到兒子，小豬就從草堆里爬起來，瞪著睫毛長長的小眼睛，張開饞嘴……

村里一位殺豬的屠戶想買我們的房子，他說他要把我的花園改建成屠宰場，盡管他給了足夠高的價錢，我們仍不肯把房子賣給他。我那干干凈凈種花種草的小院，怎忍心讓它變成血腥的屠宰場!

就像母親執意要給女兒尋一個好人家，我在等待哪怕像我一樣清貧但溫柔仁慈的買主，我要拜托他善待我那些無法帶走的朋友:別打殺紅花蛇，別趕走小松鼠，別砍倒那些果樹……那里的一磚一瓦、一沙一石都保留著我們生活的痕跡，它們如此親密地融入我們的生活，以至于與它們分別時，我淚流滿面，難以割舍。

甚至連鄰家夫婦半夜里用鄉村俚語相互罵著粗話的夜晚，也變得那樣溫馨……

別了，我的田園牧歌的生活!

今生今世，我將住在遠離土地的高高的樓上，遠離我所愛的動物朋友和植物朋友，懷念樸素溫馨、安詳舒適的田園牧歌般的時光。

(編輯:馬 蟻ymflower002@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