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想當個城里人

我八歲那年，因為喜歡《少林寺》，就想拍電影。為了拍電影，我去少林寺學武術(shù)。如果父母是城里人，吃穿都夠，也許我不會去少林寺。我從小想當個城里人。

從少林寺出來，我到了北京。在北京八年，我搬過六次家：北沙灘、懷柔、潘家園、六里橋、昌平、望京、東四環(huán)。我對北京人最初的印象就是他們“欺生”。一次坐公交車，我買了票。售票員查票時，我的車票丟了。售票員懷疑我沒買票，根本不聽我解釋。旁邊的一些北京人也嘀咕，說什么“北京就是被這些流動人口弄亂的”“農(nóng)民不好好在農(nóng)村待著，都往北京跑”。我不喜歡那些歧視的眼神，重新買了票。

2000年五一勞動節(jié)，一個穴頭招呼我去北京游樂園表演。我的任務就是扮演卡通人，在游樂園里走來走去。七天過去，演出結(jié)束，原來說好每天20元錢，穴頭全扣走了，我白干了。

做“跑龍?zhí)住钡娜罕娧輪T也不容易。北京一些報紙的招聘版小方格里，總有影視公司招聘演員的消息，這些都是穴頭登的。我曾經(jīng)看到這樣的小廣告，按照地址去報名。他們要我交納一些培訓費，或者“押金”。交錢后，他們把我安排到遠郊偏僻村莊，再交使用服裝道具的“押金”，給個收條，上面連公章都沒有。最后，他們也不退一分錢。經(jīng)過他們抽成，我們的報酬最少的時候，一天只有七元錢。

沒有戲拍時，我就去打工，到工地上搬磚、翻沙子，到河道挖河泥，到餐館刷盤子。或者，被人雇到拆遷工地，手持棍棒，出現(xiàn)在工地現(xiàn)場，讓那些“釘子戶”快些搬家。我們干活就是為了生活，沒有人告訴我們對不對。

農(nóng)民工干的都是體力活。我在工地搬磚，除了中午吃飯，其他時間都必須干活。我一次次抱著12塊磚頭從這頭搬到那頭，很累，但工錢按天算。一次，我在一座大廈里找到一份保潔工作，包吃包住。清洗洗手間時，我一用力，洗手臺打碎了。打碎了就要賠，一個月的活兒白干了。

在城里打工，根本就沒有說理的地方，也沒有人能夠幫助你。干活的時候?qū)懨魇?0元，干完活卻只給你30元，你不干就走。有些穴頭太黑了，還不給錢。后來，我只能去工地上干體力活，一天25元，包吃不包住，搬磚、抬木頭，或者給人打下手刷墻。我得有飯吃，我得生存呀。

我以前不知道有幫助農(nóng)民工的機構(gòu)。我生活的地方，看不到它們。現(xiàn)在我才知道，有這樣的機構(gòu)存在。這真是個好事，我希望這樣的機構(gòu)能夠真正發(fā)揮作用。

在演藝圈，我表面上看起來是個明星，實際上也是個農(nóng)民工。我的戶口還在農(nóng)村。

我來北京打工，警察讓我辦“暫住證”。我剛來的時候，很多群眾演員都沒辦，被逮住后，就被抓到昌平和房山去挖沙子，干幾天活再放出來。我運氣好，沒被抓過，住一起的同伴有被抓去勞動的。

我覺得戶口重要，是2003年。那年12月，因為《盲井》，我拿到臺灣金馬獎的最佳新人獎。

為了去臺灣和香港，我提前半年回家辦護照。好麻煩啊，我從村里、鎮(zhèn)里、縣里開了各種證明，走了幾個地方，最后到邢臺市公安局出入境處辦了護照，手續(xù)很煩瑣。

這次我去東京前，還在南京拍戲，手續(xù)讓公司經(jīng)紀人代辦。本來，他們是要求我親自回去辦的，因為我也算個名人，還是邢臺市政協(xié)委員，破例沒讓我回去親自辦。

我一直想，讓公司把我的戶口想辦法遷到北京，據(jù)說很麻煩。

如果稅交夠了，我能不能把戶口遷到北京來呢？現(xiàn)在也有一些大學，讓我去讀書，拿個大學文憑。聽說北京現(xiàn)在要碩士研究生才能遷戶口，這么高的條件，我還是先好好拍戲吧，以后想辦法去香港拿個護照，這樣出國工作方便些。

我在網(wǎng)絡上看到，戶口政策將有大的調(diào)整，希望這可以幫助那些兒時的伙伴。他們很多人和我一樣，進城打工。他們的孩子上的都是破爛的“打工子弟學校”和“希望小學”。為什么不能夠讓他們跟城里孩子一起上學？農(nóng)民工很苦，干的都是城里人不干的危險活和臟活，應該得到城里人的尊重。

今年2月，家鄉(xiāng)南和縣政協(xié)決定推選我為邢臺市的政協(xié)委員，希望我能為邢臺市多做一點宣傳，為家鄉(xiāng)做一些事情。我推掉所有活動，回到家鄉(xiāng)參加會議，像一個小學生一樣，學著在會議上發(fā)言。我在自己的提案里提到了家鄉(xiāng)人民用電的問題，比如沒有穩(wěn)定的電，在春耕季節(jié)給農(nóng)民帶來很多麻煩。令人高興的是，這個問題在提案后不久就得到解決。

不拍戲的時候，我經(jīng)常參與公益活動。我不拿一分錢，還會實實在在干點事情。

一個人干什么事精力都是有限的，我現(xiàn)在做的事情真的挺多的。作為一個演員，我首先要拍好每一部作品，再像李連杰那樣，做一些公益活動，幫助他人。

（摘自《南方周末》圖/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