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想跟你談心

“馬銳，今天我想跟你談談。”馬林生看著兒子說。

“我又怎么啦？”馬銳一臉不樂意。

“從前，有一段時間，咱們要比現在親密一些。”

“我小時候？”馬銳試探性地問。

“對，你還記得么？”

“模模糊糊吧，那時我還不懂事呢。”

“現在懂事了？”

“嗯……現在更不懂了。”

“你小時候很乖，比其他孩子都顯得要乖。”

“是啊，我也覺得我現在是在退步。”

馬林生心中一陣煩躁。談話這么進行下去，又要落入一個批評一個檢討的舊套路，怎么推心置腹地交談就那么難？

“我是說，一個父親和一個兒子難道不該無所顧忌、無話不談、赤誠相見么？”

“我沒對你隱瞞什么呀，你覺得我做得不夠？”馬銳怯生生而又充滿友好地問。

馬林生回頭看兒子：“你說一個父親和一個兒子應該是什么樣兒？”

馬銳認真地想了想，沉思了一會兒，抬起頭望著父親，困惑地搖搖頭：“我想象不出來。”

他是那么嚴肅、鄭重，他的真誠感染了馬林生。但當他想要回答這一問題時，也陷入困惑和迷惘，這才發現，他對正常的父子關系應該是什么樣兒，腦子里并沒有一個現成的、條縷分明的藍圖。

“它應該是……”他一邊想，一邊小心翼翼地措辭，“互相尊重。”

馬林生看到兒子眼中的不信任和懷疑。

“你不相信么？”他爽快地檢討自己，“過去我對你一直不太尊重，經常挫傷你的自尊心，這是我不對，今后我不會那樣了。我要改正對你的態度。我要向你道歉。我要十二萬分誠懇地向你道歉，請你原諒。”

馬林生熱烈地說著，感到十分興奮，由衷地快活。能夠把自己的歉意、負疚都倒出來，使他感到輕松和快慰。

“你能原諒我么？相信我能說到做到，痛改前非……”捧著兒子的手，他差不多是含著淚對兒子說。

“我能，我相信，你要我原諒什么？其實沒你說的那么嚴重……”馬銳臉漲得通紅，話也結結巴巴的。他也同時開展自我批評，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安撫父親，告慰自己。

“其實有時也是我太不懂事，鬧得太出圈。別看您有時沒頭沒臉往死里打我，疼勁兒過去，我還真沒恨過您，準知道您是氣糊涂了，輕易您也下不了那么狠的手。”

“你越這么說，我越覺得你懂事，我不是東西了。這么點大的孩子都比我強，我這心里能好受么？”

馬銳看他爸那勁兒，興許有心號啕大哭一場才解恨，才順得過來心氣兒，可這是公共場合，于是叫了一聲：“爸，您差不多行了，也不瞧瞧這是什么地方。”

馬林生收勢四下瞧，的確有看客賊頭賊腦地瞟他。他整容坐正，冷靜下來。

“這事談開了，就完了。”馬銳說，“您是我爸，就算什么事做過了點頭，難道我還和您計較不成？”

“瞧著吧，我會變一個人的，變得讓你都認不出來。”馬林生充滿信心地說，洋洋自得地瞅著兒子。

“您想干嗎呀？”馬銳滿腹狐疑。

“做你的朋友啊。”馬林生親切地微笑著，柔聲細氣地說。

“做我朋友？”馬銳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是啊，”馬林生憧憬地說，“讓我們像一對好朋友那樣友好地生活在一個家庭內，互相照顧，互相愛護，大事小事共同商量，一起斟酌。有了什么沖突和摩擦，一起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討論。擺事實講道理，本著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原則，在互諒互讓的基礎上談判解決大國小國一視同仁既不糾纏歷史老賬也不以武力相威脅……”

馬林生說得唾沫星子四濺，馬銳聽得目瞪口呆。

“這是書上描繪過的，還是您的發明創造？”

“我的發明創造。”馬林生謙遜地回答，“你覺得不好么？”

“我倒沒覺得不好。”馬銳含含糊糊地咕噥，“可這合適么？會不會亂了套？誰都不管誰了……”

“不會亂！只會越來越好。你看那電影里，人家外國家庭中的父子關系。我就羨慕人家那隨便態度。父親能跟兒子開玩笑，兒子也能拿父親打趣兒——以后你想跟我開玩笑，盡管大膽開，我不急。我就喜歡人家這么親熱地對我，粗魯點也沒關系。”

“那您，也打算拿我開玩笑了？”

“我會的。家庭嘛，就應該充滿歡笑。為什么不能這樣呢？”馬林生像是和誰委屈地爭辯，“難道父親和兒子不是相依為命的一對么？”

沒等馬銳回答，他又接著說：“當然，現在這僅僅是我的一個設想，真要實現，還要靠我們倆的努力。這是個新事物，一個嘗試，可說是史無前例——咱們家的。咱們都沒經驗，只能摸索著前進。你要是有什么好的建議好的想法，也可以提出來供我參考。”

“我現在頭有點暈乎乎的。”兒子說，“您先讓我習慣習慣……”

“餓的吧？”馬林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走，咱們找地方吃飯去，還是肚子要緊。”

沿湖岸往公園出口走時，馬林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對兒子說：“今兒起，你也甭管我叫爸爸了。”

“那我管您叫什么呀？”

“叫名字、嗨，都成。‘您’字也去掉，都用‘你’稱呼。這些個尊稱敬語統統廢除——你把我當你的一個小哥們兒對待就齊活了。”

“……我謝您了。”

（摘自《我是你爸爸》天津人民出版社圖/董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