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果真要對我們剛開始人生之旅時認識,后來又被我們放棄的人負責嗎?
——《青春咖啡館》
法國作家帕特里克·莫迪亞諾的短篇小說《青春咖啡館》寫于2007年,是他的第二十五部作品,在法國出版兩周銷量即突破10萬冊。
小說描寫了20世紀60年代初的巴黎,在左岸一家叫做孔岱的咖啡館里,一個年輕女孩露姬突然跳樓自殺的故事。
孔岱咖啡館的常客通常在19至25歲之間,他們多是大學生和還沒有找到人生方向的藝術青年。在以文學和藝術的名義的庇護之下,他們聚集在咖啡館里,肆意地談論人生、揮霍青春。
而露姬,她是這家咖啡館里最與眾不同的顧客。在孔岱,他們叫她露姬,但那并不是她的真實名字。她來咖啡館的時間并不固定,或者一早就來了,或者在午夜的時候才出現,一直待到凌晨打烊。她總是坐在咖啡館的最里端,非常謹慎,幾乎從不參與大家的辯論,只是安靜地傾聽。
孔岱咖啡館有兩道門,露姬總是從最窄的那道門進來,那扇門被人們稱為“黑暗之門”。與孔岱咖啡館其他的客人不同,她的衣著非常講究,與他們形成強烈的反差。作者在小說中著意描寫了露姬的與眾不同,他寫道:也許就是因為她的存在,才使孔岱咖啡館的人們顯得那么與眾不同,仿佛她用自己的芬芳把他們都浸透了……
在這所揮霍青春的咖啡館里,一群四處漂泊、居無定所、放蕩不羈的年輕人體現了20世紀60年代背景下巴黎人的精神狀態。那些人手里總會拿著一本書:《馬爾多羅之歌》、《靈光集》、《神秘的街壘》……露姬呢,那時她看的是《消失的地平線》。隨著夜幕的降臨,孔岱變成了“韶華不再的年輕一代”的相會之地,那個時候,這個街區盡享繁華,流光溢彩。
隨著故事情節的展開,小說中展露了露姬生活的另一面:露姬的原名是雅克琳娜。警局的記錄里有她的兩次“未成年流浪”。當她15歲時,她就經常在半夜的時候離開家,在街上到處流浪了。她的母親是紅磨坊的服務員,每晚在9點鐘的時候出去上班,凌晨2點左右回來。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的父親是誰。露姬的母親是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沉默寡言的女人。她和母親幾乎沒有語言的交流。況且,她們誰也不是那種感情外露的人。出生在這里,做母親的女兒,對露姬來說,就像是命運強加在她頭上的人生,為了毫無羈絆地一往無前,她無數次地出走,從母親的房子里走出去,想要擁有自己的人生。
每晚,露姬急不可待地等著母親出去上班,好從這套房子里溜出去。她說,生活在向我招手,我怎么能蜷縮起來把自己隱藏在四壁之間?我要去見人。只要隨意走進一家咖啡館就可以了。她甚至試圖帶著母親從那狹窄的生活圈里稍稍往外走出來,希望可以讓她看到別的天涯,但母親并未理解。
沉默寡言的露姬。脆弱的露姬。她把希望寄托在那些不認識的人身上,仿佛和他們在一起,她就有了全新的人生,仿佛認識他們之后她的孤獨就會結束。但是,生活中有許多難以逾越的界限,他們給她帶來了短暫的不同,也給她吸食了他們稱為“雪”的白色粉末……
母親去世后,露姬再也沒有回到她曾經生活過的街區。
工作后的露姬很快嫁了人,丈夫是一位比她大15歲、沉默的、對她好的男人。他們的婚姻才不到一年,露姬就離開了他們共同生活的家。她的出走是毅然決然的,家里沒有留下她的任何東西,甚至那些為數不多的合影照片,也隨著她的出走消失不見了。
總是這樣,當露姬想要結束自己一個階段的生活時,她就選擇出走并且消失。她一旦與什么人斷絕往來,那會是決絕的,在她看來,他們都已經死了,她就是用這種劇烈的方式來割斷與日常生活的聯系。
在孔岱咖啡館出現的那段時間,露姬與年輕的羅蘭相愛了。他和露姬同年同月出生,有許多相似之處。他們之間有著那種淳樸溫柔的愛情:在陽光下,在靜謐中,她款款向他走來。他們總是隨意漫步,甚至可以走上一個晚上……
多年之后,當羅蘭重新走上那些街道時,他仿佛聽到她的柔聲呼喚。他多么希望會有某種輪回:一樣的白晝。一樣的夜晚,一樣的地點,一樣的邂逅。永恒輪回。他和露姬,本來計劃好要去度假的,但是,那個十一月的下午,當他在和露姬約好的時間里來到孔岱咖啡館時,他們告訴他:露姬在這里跳樓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