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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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xiàn)在流行的，是貓一樣輕薄的長相，而愛波是款式落伍的，下巴那么圓潤，雙眼皮那么考究，大媽們或者贊一句周正富態(tài)，可新派的人叫這個——鄉(xiāng)土。
　　愛波有一個漂亮的姐姐，每個人初見愛溪都會咋舌，哇，好美。愛波想上帝在造姐姐的時候一定心情愉悅多了。美在愛波身上是木偶泥胎，愛溪就像得觀音大士吹了一口氣，度成了精，沒有一處不生動。走在上學(xué)路上，男生們都說，看，譚愛溪，最漂亮的那個；一眾姐妹里有委決不下的事，大家準(zhǔn)說問譚愛溪，最有智慧的那個。
　　愛溪在北京上學(xué)，畢業(yè)后在知名公司做到了相當(dāng)?shù)穆毼弧鄄ㄔ诒镜貙W(xué)校畢業(yè)后，就宣布要去首都投奔愛溪了。
　　但她想見的人卻不只愛溪。她在網(wǎng)上秘密交往一年的男友小方先畢業(yè)在北京闖蕩，約她一起分享奮斗的喜悅。
　　愛溪來接站的時候，愛波介紹小方的身份是同學(xué)，到了晚上終于忍不住打探姐姐對小方的印象怎樣。愛溪說你喜歡就好了。愛波知道她不喜歡他。愛溪中意的，是鐘保羅那樣斯文俊俏的有為青年。愛波辯白說小方人不錯，相處久了，就知道了。愛溪在廚房里熱牛奶，淡淡地應(yīng)道，看有沒有這個機會。
　　歷史經(jīng)驗證明，愛溪永遠是對的。
　　
　　2
　　
　　在鐘保羅的介紹下，愛波成為一名初級文秘。兩個月后，她搬出去和小方會合。
　　愛溪從香港出差回來，第一次到愛波新處所參觀。小方去廚房泡茶，愛溪環(huán)顧一周，遞給她一張卡，說買臺微波爐或者換張沙發(fā)。太平盛世，一個人沒理由把自己弄得家徒四壁。
　　一起下樓時，愛波告訴愛溪，她和小方是通過QQ認(rèn)識的。小方從徐州飛過來找她，在宿舍門口拉住她說不要講將來，因為將來可能是世界末日；也不要講過去，因為過去不過是腦細(xì)胞殘存的模糊信息。只有現(xiàn)在是最真實的，所以要把握現(xiàn)在。他們就這樣在一起了。
　　愛溪笑笑說，老港片里陳百祥的臺詞，初級浪子的常備語錄。
　　愛波略感意外，不過她想，是小方第一個背給她聽的，感動還是算在小方頭上。
　　一個月后，愛波幫小方也調(diào)來公司做業(yè)務(wù)員。愛溪知道了說，兩個人圈子在一起，你的世界無形中就變小了，矛盾反而會擴大化。
　　真的。愛波發(fā)現(xiàn)小方變得暴躁易怒，她知道跑業(yè)務(wù)壓力大，愛波建議他去健身或者學(xué)習(xí)制作巧克力，但小方選擇的減壓方式卻是：寓感情于工作，和她們公司新來的前臺杰妮談情說愛。
　　愛波去找愛溪哭訴，愛溪只說：這種男人是笨蛋，你又不是賣鹵肉的，留著個豬頭做什么。
　　
　　3
　　
　　愛波果斷離開小方，辭職去了旅行社。漸漸地，愛波開始感覺到偌大的寂寞。整個城市驟然龐大，黑黢黢地壓過來。原來有那么多去處是不適宜一個人出沒的。
　　愛溪推掉聚會，來陪愛波。她說：你知不知道，我剛到北京還沒遇到保羅，下班以后幾乎沒地方去。有天辦信用卡，銀行送我兩張電影票，我翻遍了電話簿，找不到人陪。那天是演一部恐怖片，周圍都是兩兩相依，只有我左手握右手，抖成一只寒蟬。
　　傍晚的日光照在愛溪的臉上，她睫毛低垂，在頰上刷出灰撲撲的影子。
　　偌大的城，像愛溪一樣聰明能干又美麗的女人太多了，遠離家人，愛溪也有不為人知的痛苦。人山人海中，第一就永遠只有一個。放松點兒有什么不好，愛波真期望愛溪能解放了自己。
　　
　　4
　　
　　愛波換了兩三份工作，有了自己的圈子，也漸漸有了自己昂貴的小秘密。比如說，和徐偉達的糾葛。
　　徐偉達是愛波的學(xué)長，在同鄉(xiāng)會上重逢。那一年冬天，小方發(fā)來喜帖，要和杰妮奉子成婚，深邃的辛酸被愛波迅速重新拾起。恰好在地鐵站遇到了徐偉達，便相伴去了酒吧，不記得喝了多少，更不記得怎樣被架上出租車，只記得上去以后，把頭偎在了徐偉達肩上。他們?nèi)チ诵靷ミ_家里。
　　愛波沒有告訴過愛溪這件事，不單純是怕被她在道德上批判，也是因為愛溪出了事。
　　大婚在即，保羅卻夜不歸宿，遍尋不獲。數(shù)日后失魂落魄地回來了，只說，神讓我在結(jié)婚前夕遇到了真愛，我求你給我重新選擇的權(quán)利。愛溪沒說什么，一個人回房輕輕扣上了門。待想好離9N4jhDgP6rI4i4So5ITwHA==開保羅，準(zhǔn)備索回購車的8萬元錢款時，保羅翻臉說沒有這回事，你有借據(jù)嗎？
　　愛波無限感慨，兩情歡洽的時候，再聰明的女人都不會想著要預(yù)留后手吧，我們是那么相信心跳的感覺，而厭棄白紙黑字的涼薄。愛溪則說，我一直都長于競爭，不愿落敗，但在愛情里，我想做個無為的人，這樣才能守望本真的愛。
　　似乎是第一次，愛波抱著愛溪，真正有了骨肉相依的感覺。
　　
　　5
　　
　　兩姐妹便又都在單身中與時間共度。
　　轉(zhuǎn)眼入夏，愛溪說：我正在和趙蕁交往中。
　　高中同學(xué)趙蕁？體育特長生，瘦長白皙，有點衙內(nèi)長相的那個？
　　對。原來他也埋伏在城中多年了。城市太大了，讓人有渺小感。一撥弄，也許錯過就是十年，甚至一生。
　　他不是和潘莎莎關(guān)系很好嗎？
　　自從她媽灌輸了婚姻家庭理念后，潘莎莎便開始嫌趙蕁對未來生活缺乏經(jīng)濟保障，就提出了分手。
　　愛溪是理解趙蕁的。雜亂無章的世界，誰能給誰未來，誰能給誰切實的應(yīng)許呢。所以莎莎離開他兩個月后，她答應(yīng)了他的約會。
　　在愛波的設(shè)想里，愛溪一定會帶一個開奔馳的男人回家，而她就可以嘗試另一種起落有時最終安穩(wěn)的人生了。現(xiàn)在愛溪選了一個沒前途的男人，愛波真的驚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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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個月后，愛溪約愛波吃飯，給她看無名指上一枚樸素的鉑金圈戒，說：日子山高水遠，是我在過，我覺得舒服，最重要。
　　飯畢，趙蕁趕來帶未婚妻去看夜場。愛波只身來酒吧閑逛。不想冤家路窄，竟又碰上了徐偉達。勉強掙扎出一個微笑，對他擺手說嗨。抬頭間，愛波看到他身后一個人的臉，心里面有個聲音在歡叫，就是他。她期待了26年的男人，就是要有這樣的眉毛和眼睛，這樣的鼻子配合這樣的嘴。她想，我一定要認(rèn)識這個人，一定。
　　徐偉達隨便介紹說我同事，老左。我們找人，先走了。
　　愛波挨到第二天，找借口約徐偉達吃飯。他察覺了她的意圖，淡淡地說：別說我沒提醒你，左垣初戀的女孩聽說得病死了，我就沒再見過他戀愛。
　　愛波想，無論怎樣，她要試一試，于是放下矜持，拉左垣去相熟的pub，點唱了黃小琥的《我要的不止是朋友》。
　　那些音符壓過來，空氣重得像一堵墻。左垣說，我的事你知道吧，自從女友白血病走后，我便不能投入地戀愛。我怕對你不公平。
　　愛波截斷他，說，愛情里沒有科學(xué)的排序。時間上講她是第一位的，可愛是個變量，我不介意做長期努力。你，有沒有絕對的把握你要的那個人不是我。
　　也許我永遠不能克服過去，你不介意跑到終點，仍然是第二？
　　愛波回答：你不了解我的人生，我長期快樂地做老二。
　　
　　7
　　
　　在一起時，愛波從沒有問過左垣那個叫小染的女孩什么樣，怕觸動他的舊患。
　　小染是局長家的獨女，大家都說她好，他就被動地接受她的好。她曾一臉執(zhí)拗說，從小我就決定了在16歲穿高跟鞋18歲進大學(xué)19歲談戀愛，你不努力，將來就沒有回憶了。或許神是不許人謀劃人生的，過了一個暑假，她就病倒了。左垣說我沒有愛得那么深，甚至來不及確認(rèn)自己的愛，她就已經(jīng)走了。我只能愛，不能說不。這是左垣主動說起的。
　　慢慢地，小染成為盾牌。你很好，是我們相遇的時機不對——他回絕別人的時候只要祭出這面旗，就不會再讓彼此難堪。直到這個春天，愛波樂觀地闖進來，說我長期快樂地做第二啊，你看，是神派了我來找你的。
　　愛溪問，你就真的不計較排序，你不介意他想起那個女孩？
　　愛波說，你喜歡的人也喜歡你，已經(jīng)足夠。
　　愛溪嘆口氣說，我是多么羨慕你，我要努力奔跑才能獲得安寧，你在后面東張西望，哼著小曲，看到一朵花還要停下來聞一聞，而你的心從來沒有催促過你，你的快樂真讓我憂傷。
　　愛波說，是嗎？那我又多一個快樂的理由。
　　喬嘉//摘自《花溪》2010年第11期，晁慧/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