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節限定與吃著不如吃不著

　　在日本，給日文一句都不懂的食客留下最深印象的漢字詞語一定是“季節限定”——如果你不曉得要點哪個套餐，那點“季節限定”的那一種一定沒錯；如果你不知道要買哪種土特產，就挑那包“季節限定”一定沒錯；甚至于你去便利店買點解悶的零食，想試試哪種口味更新鮮，那也可以“季節限定”，你保準不會失望。
　　東山魁夷贊嘆自己國家之美時用“春天的細雨，夏天的蟲鳴，秋天的紅葉，冬天的白雪”，乍一看之下，準會招來其他國家人的譏笑，因為這些日本有的東西，大多數其他國家也都有——不就是四季嗎，這地球上四季分明的地方多的是，有什么稀奇呢？但日本人對四季的把握猶如他們在文學中對細節描寫的把握，一點一滴，并非放開寬敞的心胸去模糊界限，卻用細膩的心思更精密地劃分開不同的季節，這便是“季節限定”的源頭概念——每一個時間區間帶給你的美和舒適是不同的，也是短暫的，如果你不認真把握，好東西就買不到了，時間也“嗖”的一下過去了。
　　1月底2月初在北海道旅行的時候，正是日本的柚子季節，“季節限定”的主角自然是柚子。既然是“限定”，那必不是鋪天蓋地的滿街柚子，而是在某些微妙處，輕輕傳達一下“現在是柚子最好的時節”的信息。于是乎在住進登別的溫泉旅店時，晚膳的開胃酒是加了碎冰的柚子酒，未開宴，先讓你在清冽的果香中微醺了；前菜中的某一道魚肝沙拉，用了柚子味道的調味汁，去腥又提味，讓人眼前一亮。轉戰手稻滑雪時去便利店買解渴飲料，正趕上出售限定版的柚子綠茶，完全不甜，卻帶著濃郁的柚子清香，別有一番風味；札幌街頭的小拉面店里，因為清爽別致的口感，鹽味柚子湯底拉面默默超過了牛油拉面成為更有人氣的選擇；晚上吃完整套壽司后，送上的甜品從平日的冰激凌變成了特別制作的臥在洋鐵皮碗底的一坨柚子冰霜，頓時讓傳統料理有了個活潑的收梢；隨便走進一家小蛋糕店，里面推薦的也是季節限定的柚子味芝士蛋糕，用小勺邊挖邊吃，除了從頭到尾撲鼻的柚子味之外，還發現了一絲一絲被精心藏在蛋糕里的柚子肉，臃腫的乳酪配上輕盈的柚子，與窗外的白雪也是搭配得相得益彰。更有趣味的是，不經意發現，護膚柜臺也推出季節限定的柚子味入浴料和柚子味身體乳。“真的是最后幾支了喲！”柜臺上的女孩子幫我們一邊涂抹著手臂一邊說，“因為接下來馬上是草莓的季節了喲！”于是在這柚子的季節里，不僅吃喝了各種柚子產品，更在睡前把自己泡在柚子里，裹在柚子中，我們徹徹底底地把自己限定成了一只香噴滾圓的大柚子。
　　季節限定不論貴賤，只要是在某個時間段中達到最完美狀態的事物，都能擁有自己期間限定的精彩舞臺。從柚子到草莓，從櫻花到梅花，無論限定品本身價高與否，心思縝密又靈巧的廚師、糕點師、商人、工匠都能將其迷人的特質全方位地發揮，做成不同形式、不同內容、不同檔次和不同風格的限定品，好讓男女老少、士農工商都享用到這個季節給人間帶來的恩惠。而唯一的缺點，則是過時不候，并且也沒可能百花齊放，所以，你永遠只能吃著鮪魚想河豚，吃著甜瓜想梅子了。
　　比起“要啥有啥”的滿漢全席，季節限定的妙處就在于，美好的食物總是一一出現，絕不會簇擁上臺，而唯有單獨的出現，才會有華麗的聚光燈打在這最令人神往的美味Solo上，讓人擁有充裕的空間體驗這份略帶寂寞的珍貴。反觀那些反季節種植的蔬果，反季節培養的河鮮，也許我們已經能突破氣候的界限，一年四季都能吃到西瓜或鰣魚，但其味道也有如被模糊了的四季一般，已經變得面目不清。看似品種豐富的菜籃子并沒有豐盛美麗的感覺，倒像是春晚演畢的鬧哄哄的大謝幕，一大群濃妝艷抹的人沖上臺來，男的跟女的一個樣，眼睛跟鼻子也一個樣，蘿卜跟青菜一個味，豬肉跟牛肉也一個味。
　　或許在人類得意洋洋征服了大自然之后，不禁又后悔，不如還是讓大自然的美來征服我們吧。
　　林紫//薦，漂人小鑫/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