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之道

　　珞珈山上最有名的建筑是依山而建的櫻花城堡，城堡腳下，是落英繽紛的櫻花大道，大道下面，是綠樹成蔭的情人坡。大名鼎鼎的情人坡不僅名氣大，而且氣場大——櫻花城堡分為四舍十六齋，按照《千字文》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逐字排開，四層樓高，四人一間，住著上千人，可以約略想見這座建在半山上的老齋舍有多大，而情人坡就躺在這氣勢恢宏的古建筑腳下，繁花似錦綠草如茵的坡地洋洋灑灑地四處流淌，凝聚于山腳的“未名湖”和梅園小操場，靜靜地揮灑著武大自由浪漫的氣息。
　　與享有盛名的情人坡相比，低調的戀愛路鮮為人知。山的另一邊，幽靜茂密的櫻頂叢林里伸出一條蜿蜒的碎石小道，直抵半山腰的盤山路，在小道入口，若仔細留意腳下，會看到用深顏色的碎石子鋪就的“戀愛路”三個字。我至今不知是誰為這條躲在深山老林的清幽小道取了這個大膽直白的名字，還浪漫地用小石子把名字灑在路上，這種有趣的反差如同羞澀的嬌俏妞兒，隱于山林修身養性，又忍不住探出頭來眨巴著眼睛好奇地打量外面的世界。每當回憶起十年前的大學生活，我常常會不經意地把記憶停留在那里。也許正是這條小路的含蓄和雋永，最好地表達了我在珞珈山上沐浴的師道光輝。
　　我在武大上學時，沉醉于她的自由和浪漫，學習成績并不好。那時候常常逃課，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暴殄天物”，直到畢業后多年，走過許多不同的大學，見識過許多不同的老師，才越發懷念珞珈山上的大師風范，也越發為自己當年的少不更事感到惋惜。幸而經過時間的洗禮，許多老師的言行細節還存留于我的腦海中，時時提醒我將來如何為人與為師。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新聞學院的李敬一教授。對他的深刻印象大概與他的武大“名嘴”身份無關吧。當年（也許現在還是）他講的唐詩宋詞是武大最熱門的課程之一，我也跟著潮流選了這門課。有一次，我準備拿自己的文章參加學校的比賽，需要兩位老師的推薦意見，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這位文學功底深厚的名教授。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那些文字、思想都很稚嫩的篇幅短小的文章至今我都不忍再讀，當時竟一口氣挑了六篇去找他，李老師居然也照單全收了！
　　一周后我還沒收到他的回復，便主動打電話到他家里，從電話里傳出他疲憊低沉的聲音，他抱歉地告訴我，那段時間遇到至親去世，忙著處理喪事，所以耽誤了我的時間，現已把評語寫好，讓我到他們學院去取。我聽完感到很內疚——竟在李老師最需要清靜的時候拿自己芝麻大的事去打擾他。待到看了他的評語，我更感動得無以言表：李老師很認真地把每篇文章的內容都概括交代了一下，然后分析其中的結構和思想，最后提出自己中肯的意見和富有鼓勵性的評價。我一向以為對學生這種沒花費多少心力的作品老師通常只會一筆帶過，或者寫下寥寥數語，沒料到李老師的評語竟如此認真深刻，而且是在他面對家庭巨變的時候！我當時受到的震撼真是刻骨銘心，至今我依然認為那是我平生受過的最好的教育之一。也許李老師早已不記得我了，但我永遠也忘不了他的言傳身教。
　　武大的師道風范，若留心，幾乎時時處處都能捕捉到。系主任詹德優教授是一位滿鬢華發、高大儒雅的謙謙君子，每次見到他，我都會想起電影《臥虎藏龍》里的李慕白。有一次他出版了一本學術專著，打算在課堂上拿它作教材，為了讓學生盡量少花錢，他就把出版社給自己的樣書都送給了我們，樣書數量不夠，他又用作者的七折優惠為我們向出版社買書，最后全班28個同學，人手一本。
　　到了期末，身為學生干部的好友因“公務”繁忙無暇他顧，結果考試表現不好。以往每年她都能評上高額獎學金，所以很擔心掛科影響當年的評選，而我們都認為詹老師既和藹可親又疼愛學生，不會在成績上為難人，大家私下還叫她找老師通融一下。最后分數出來，好友果然沒及格。那年她因此失去了許多評獎機會，一度很痛苦，后來她端正了學習態度，第二年重又獲得了那些她可以爭取到的榮譽。詹老師的課也許是好友在大學里唯一掛科的課，但他判定的分數，教育的并不只好友一人。
　　院里學富五車的曹之教授當時已年過五旬，卻純粹得像個孩子。他經歷過很多挫折和磨難，故而把名字改為曲折的“之”字，可人生的種種磨難并沒有污染他追求學術的澄明心境，他那種沉浸于學術研究中渾然忘我的精神，深深感染了當年如我這般不學無術的門外漢。曹老師上的課與古籍有關，我興趣不大，不過我在課堂上卻最喜歡欣賞他講課時厚厚的眼鏡片后面那陶醉歡愉的眼神，講到精彩高興處，他還會露出孩子般純真靦腆的笑容。曹老師雖德高望重，但十分平易近人，我們都親切地稱他為“曹爺爺”。有一次上曹爺爺的課我們很愧疚。那天下著傾盆大雨，上課時間快到了，我們賴在宿舍不愿走，想等雨小了再去。等我們到教室，曹爺爺正全神貫注地為課堂上寥寥無幾的學生講課，他腳上那雙上世紀80年代款式的舊雨靴和講臺邊上的雨傘還濕漉漉地滴著水，早到的同學悄悄告訴我們，曹爺爺很準時地來上課了。我們這群在課堂中間嘩啦啦地沖進來的懶散學生頓時覺得無地自容。但曹爺爺寬容地接納了我們，沒對我們既遲到又攪局的惡劣行徑發脾氣。從此在他的課堂上我們再也沒有遲到過。我們畢業那年，曹爺爺登上了“武漢大學十大教學名師”的榜單，這確實是眾望所歸。及至畢業后偶爾與曹爺爺通信，他的回信竟然對我使用“您”這個稱呼，令我對這位謙遜無比的學術大師越發敬重不已。
　　武大身處鐘靈毓秀之地，不但很有福氣地坐擁眾多名師，還很幸運地擁有一位好校長。據說侯杰昌校長當年是校內民主選舉出來的，我們畢業后他就退居二線了，我們那一屆算是他的關門弟子了吧。多年來我一直惦記著他在我們畢業典禮上的笑容，卻沒有機會寫下來。前些年聽朋友說有名校模仿國外辦畢業典禮，請學生家長到場歡慶，儀式結束后由校長與畢業生合影留念，結果幾千畢業生分別和校長合影，校長臉上的笑容都累僵了。此人點評說，他們想學西方，學到其形，未學其神，成了笑話。我不禁又想起我們的侯校長，當年他出席在梅園小操場舉行的畢業典禮，端坐在主席臺上親切地看著滿場青春逼人、展翅欲飛的孩子們，臉上露出平靜欣慰的微笑，從開場到結束，這種親切自然且讓人動容的笑容沒有從他臉上消失過。我想當時注意到這個細節的人并不多，因為大家都在歡天喜地地慶祝，沒有誰會靜靜地觀察一個安靜的微笑。后來在網上看到一名記者對侯校長的采訪，他寫道：“采訪中，我很想照一張他‘嚴肅’的照片，但大部分時間笑容一直掛在他臉上，很有感染力。”我突然發現，原來藏在我心里的這張笑臉，早已感動了許多人。
　　我在武大度過了最愉快自由的四年，但因為對本專業不感興趣，成績又不好，我一直以為自己那幾年沒學到什么東西。如今我才發現，武大的氣質和風骨早已浸透了我的生命，就像難忘那條人跡罕至的小道帶給我的歡樂一樣，老師們的言傳身教已悄然在我身上生根發芽。
　　最近幾年武大爆出一些負面新聞，學校形象受到影響，但我在珞珈山上求學的經歷總是默默地告訴我，只要那些優秀而謙遜的大師們還在，他們傳承的師道還在，武大終究有一天會甩掉那些浮躁的包袱，讓大家看到她的偉大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