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子的詩(9首)

　　春節一帖
　　
　　樹木不知道過年，馬路也不知道。
　　路邊的房屋不知道。
　　房屋里的家具和狗不知道。
　　遠處的青山不知道，山坡上的牛羊不知道。
　　正在寫的這首詩歌也不知道。
　　雖然你寫的與年有關，但詩歌本身
　　依然不知道。
　　
　　只有人類自己知道。
　　他們制造出它，并重復使用。
　　他們沒有別的辦法
　　他們只能用喜慶，抵御時間的恐慌……
　　
　　我的鄉愁和你們不同
　　
　　在宜昌，我并不快樂
　　我與周圍的生活格格不入
　　為什么一直在后退
　　為什么我快把沒到過的地方當成了祖國？
　　它們是布拉格、伊斯坦布爾和維爾諾
　　
　　其實，那么多的城市是一座城市，那么多的人也是一個人
　　昨天，我打開臺燈，帕慕克對我說:
　　——我領會那個保險小職員內心的羞怯
　　而米沃什攤開手：我真的不知道波蘭
　　但熟悉漆黑中的那條巷道……
　　
　　真的很古老啊，那些我沒到過的城市
　　像他們的晚年趕上了我
　　現在，我是一個沒有國家的人
　　我的鄉愁也抵觸著
　　那塊小小的宜都……
　　
　　給薇依
　　
　　夜讀薇依，時窗外電閃雷鳴
　　我心緒平靜。
　　想想她出生1909年，應是我的祖母。
　　想想19歲的巴黎漂亮女生，應是我的戀人。
　　想想34歲死于饑餓，應是我的姐妹。
　　想想她一生都在貧賤中愛，應是我的母親。
　　
　　那一夜，驟雨不停。
　　一道霹靂擊穿了附近的變電器。
　　我在黑暗里哆嗦著，而火柴
　　在哪里？
　　
　　整個世界漆黑。我低如屋檐
　　滾雷響過，仿佛如她所說：
　　——“偉大只能是孤獨的、無生息的、
　　無回音的……”
　　消耗之詩
　　
　　應當讓詩歌歇一歇。作為寫它的人，你也是調停者。
　　不要呆在一種聲音里，哪怕你發出的多么正確
　　也不要讓它綁架。
　　
　　一個人可以是，但詩歌不是炮灰。
　　更多的時候，它是掩體，是承受火力和炮彈的工事。
　　它的責任是讓恐懼中的人們
　　免受其害。
　　
　　我沒有做到。
　　所以，我想和詩歌交換位置。
　　我想讓躺著的它站起來，而我躺在那張紙上去。
　　這多像兩個愛欲中的人，瘋狂中交換體位。
　　可性告訴我：最終的激情過后，往往是可怕的空虛。
　　
　　詩歌也是這樣的嗎？當它完成
　　當它消耗那么多詞語之后
　　是否像那個突然軟下來的人一樣
　　滾在一邊，厭倦肉體。
　　
　　與誰人書
　　
　　我在空氣中收集佚散的成分
　　提煉出他們的臉廓、神態和在世的光陰
　　在同一時刻，我會是非洲土著、唐朝人和愛斯基摩人
　　而它們剔除得如此干凈沒有一點他們的痕跡
　　他們也許回到一棵樹內
　　回到深海、土星、冥王星，或更遙遠的星云
　　
　　把最后的一首詩留待它們去完成吧
　　我能成全的世界只能如此
　　你看暴雨將至大風中收床單的婦女在喊
　　—— 孩子回家啊，回家……
　　我端莊地坐著，我的塵世和你的沒有區分
　　
　　反愛情詩
　　
　　我一直在消化著你
　　就像世界安排的那樣
　　我為此豢養了妒意、小野獸、看守和潛逃
　　
　　現在，我一一把它們消滅
　　直至彼此的肉體
　　平易近人
　　
　　我愿在這個時候說說生活
　　說說漫長日子里的平淡無奇
　　
　　再也不會說愛了只說唇亡齒寒
　　在愈陷愈深的衰老中我的恐懼變本加厲
　　我說請你像媽媽那樣
　　把我再生一次……
　　
　　喪失之詩
　　
　　到那邊去了的人，我數了數：
　　——有父親、外婆、婆婆、二表姐和王姨媽
　　有兒時村子里的毛學珍、辛炳貴和余家榮
　　有小學的汪舉、初中的何微清和高中的謝輝見
　　有工廠的同事譚擁軍、張春、謝正勇和田文國
　　有寫詩的李燕翔和蔡紅兵
　　有朋友十歲的兒子肖琪和致命的兄弟李光華……
　　
　　這些曾出現在我生命里的人，比我提前離去
　　現在，在冬天的陽光下，我想起他們
　　我記得一個作家說過：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
　　任何一個人的離去，都是我的一部分在喪失……
　　
　　清明短章
　　
　　至少是四月，我與大地沾親帶故
　　血液再一次把父親和我，逼進了死角。
　　
　　所以，當我指著低矮的墳塋告訴女兒：
　　——這是我的地理，我們一生都在收復的山河
　　她似懂非懂，但卻點點頭。
　　
　　而更多的場合，我退避三舍
　　盡量減少與世界的瓜葛
　　除了有限的朋友，我不再談及人世的愛和孤獨……
　　
　　捕獐記
　　
　　夜里沒有事情發生
　　大早醒來，南邊的叢林有了動靜
　　溜煙地跑過去，昨天設下的陷阱里
　　一只灰獐蜷起受傷的前肢
　　
　　多么興奮啊，我想抱起它發抖的身子
　　當我們四目相視，它眼里的乞求和無辜
　　讓我想起我的孩子
　　
　　只能說 是它眸子里的無邪救了它
　　接下來的幾天，它養傷
　　我也在慢慢恢復心里某種柔和的東西
　　山上的日子是默契的 我變的清心寡欲
　　
　　一個月亮爬上來的晚上，我打開籠子
　　它遲疑了片刻，猛的揚起如風的蹄子
　　多么單純的灰獐啊，它甚至沒有回頭
　　它善良到還不知道什么叫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