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慢板(組詩)

　　我只是看見了一小部分
　　
　　我只看見一棵生長在巖縫里的南方紅豆杉
　　瘦瘦的莖，相思的力量讓它鉆出
　　暗地——這只是銅鈴山上普通的樹，是我見到的
　　一小部分
　　但我想到了愛情的絕大部分
　　
　　我只是看見一顆水珠從百丈漈飛躍下來
　　從虛無，到另一個充實的世界
　　在它的透明里，我想到了
　　藏著的山頂和逝去的愛與恨
　　
　　在我生活的省份，文成，只是我看見的一小部分
　　中國或亞洲的版圖，它幾乎
　　是一個盲點
　　看到文成的山、水。我想到了
　　無限遼闊的國土
　　
　　我只是看見了一小部分。我是用
　　我的整個心去看這一小部分
　　——飛云湖也是這樣，用它的整個
　　去包容一滴雨水
　　
　　銅鈴山的夜晚看星星
　　
　　誰曾說起滿天星星的可愛，告訴我
　　它們從哪里來——
　　遙遠的銀河系。銅鈴山的另一端。或就在院子間的
　　雙眸里
　　如果世界眨一下睫毛，善良和憂愁是否顯現
　　冰涼的寒意在樹葉和巖壁上徘徊
　　我，在院子里，想起了溫暖的禱告
　　不遠響徹著無名蟲的叫聲。難道那不是
　　銅鈴聲最初的呼吸？
　　今晚，我就在亞洲一隅，某座山頂的村落小院
　　——和星星對視，在深下來的夜色里
　　忽略天空的浩渺，世界的深奧
　　——只愿微冷的風，吹來
　　星星的祝福
　　
　　流星
　　
　　有很多人，看到流星美麗地劃過——
　　沒有思索流星去了哪里
　　另一個星系？
　　或許那里有更動人的傳說
　　另一顆星星的旁邊？
　　或許能給它更結實和牢固的擁抱
　　——草叢。我想草叢更能讓這顆奔走的星星找到
　　內心的一點安寧和柔弱
　　也許它不需要強大，它只愿安靜地
　　挪一下位置
　　滿天滿天的星，可就它在移動——它私奔到百丈漈
　　藏到一顆水珠里。躺在銅鈴山頂
　　跪在飛云湖的岸邊
　　——它要做一個幸福的人
　　
　　青海湖
　　
　　——讓高原永遠盈眶著咸澀淚滴，我愿心一直痛
　　——讓蔚藍的湖面久久平靜，我愿風中一直站立
　　
　　油菜花叢一只蜜蜂的注腳
　　足以讓我把痛恨養蜂人的念頭，藏于裹緊的袖口
　　
　　一顆石子退到經幡旁
　　一棵草退到岸邊的淺水區
　　喇嘛，退到寺廟里活佛的身后
　　我，再往后退，只配是江南的小詩人
　　
　　——青海湖用純凈的藍擠壓我的心跳
　　我要有一顆鹽的身份
　　才能找到遼闊、廣袤、豐美、幽靜……
　　
　　湖邊一次輕易地轉身，傷了水波的幽寧
　　慢步的牛羊，我不如做只膘壯的驄馬
　　沿湖撒蹄。棲息
　　
　　塔爾寺
　　
　　像。塔。法器。經卷
　　虔誠的婦女在寒風里伏地。一只白鴿
　　劃過她困苦的內心
　　
　　我看見大金瓦殿在夏日強烈的反光——
　　金黃的色澤。吞沒廊柱后面一小塊的陰暗
　　匾額后面深藏的塵土與蛛網
　　以及，為長明燈注入一小勺酥油的藏族老漢
　　我見到宗喀巴母親提水斜靠的石頭
　　
　　——可，有時我看不見內心一小片干凈的空間
　　
　　嫉妒捆綁著寬容的手足
　　仇恨束縛著理智的作為
　　為一點點憂郁，我曾朝一只膽小的螞蟻吐口水
　　
　　在塔爾寺，我見到和女信徒并肩走的喇嘛
　　他眼里是一片純凈的世界
　　像他在俗塵——暗紅的衣袍，穿梭在五色間
　　是繁雜世界簡單而明亮的存在
　　
　　我該深深跪倒在大地上，才能徹底清洗一回
　　
　　土撥鼠和它的三個洞穴以及其他
　　
　　土撥鼠的歌我不會唱——往常一樣，當我閉上雙眼
　　想到它可愛的尾巴。短胖的手腳。長門牙。以及
　　呆傻模樣——
　　我想起那條薄霧籠罩、無名野花盛開的小道
　　在那，馬非告訴我土撥鼠的寂寞是什么
　　它的三個洞穴隱隱約約
　　
　　喜歡站立的土撥鼠
　　愿群居，愿把溫暖一層一層疊加
　　讓我聽到掘土時快樂的歌——它們在夜色里跳動
　　金黃的毛發閃爍著月亮的光
　　在洞穴深處，唱著抵御嚴寒的歌
　　
　　坎布拉的林木與巖石間
　　有那高高的幡旗，祭祀的廟宇和背負宗教的藏民
　　我也在等待土撥鼠的出現
　　在麥子和黃泥筑的圍墻之間
　　在暗夜襲來微剩的日光之間
　　那些吱吱聲——
　　
　　訴說著。
　　不論失去一個冬天或整個嚴寒
　　不論因冬眠切斷了風景
　　不論潮濕。冰冷。擁擠。腐蝕或人的暴行
　　總有在晴朗的陽光中安睡的片刻
　　
　　7月8日晚酒酣聽馬海軼唱花兒
　　
　　我們敲著盤、碗噼啪作響
　　我們想起花兒樂隊用高科技制作出的音樂
　　我們想起下午在路旁，一朵無人理睬的花兒
　　我們想起盤旋的山道、流逝的白云與藍天
　　我們一想著，夜晚就走了過來
　　
　　青海的孩子喲，告訴所有的詩人
　　馬海軼的花兒是唱給江南和一場夢聽的
　　那是歡快的歌，有著憂傷的旋律
　　似草原上的鷹劃過
　　像格桑花在田間東一堆，西一簇地呢喃
　　
　　高原的男兒呵，我更要告訴你
　　酒醉的朦朧里靈魂在舞蹈
　　擁抱的激情里純潔在燃燒
　　在你坦蕩的情懷里，有優美的曲調、悲傷的歌
　　
　　想起千里外的錢塘江與蘇小小
　　未牽的手。十六天的渴望
　　在今晚，青海的天空寂寥，星輝清涼
　　老馬，你就狠狠醉一回
　　就當夢里楊花飄落似雪
　　身在江南
　　
　　楊花
　　
　　群加林場的楊花落到地上、河上
　　落到了我們的心上
　　我們的心一直空著，等著楊花落
　　一首詩歌的落
　　
　　如果我們的愛也一直這樣在天空飛舞
　　落到草尖、樹叢，一堆糞土上
　　我們，就這樣愛著萬千事物
　　
　　輕輕的楊花啊
　　重于世間
　　
　　在群加林場
　　
　　天色暗下，我走出了那片叢林
　　想起帳篷里的一場結業典禮
　　河水就流得更歡
　　
　　斜坡上，各種色彩的花撐破了自己的身子
　　我不知道這里是否有神
　　在一片泛著淺黃的麥地里。一塊巖石上
　　都有著藍天的影子
　　呵，在那青青的流水上
　　一只螞蟻爬到了一片樹葉間
　　
　　原諒我在樹叢間的孤獨——
　　公路上的羊群結伴而行
　　落日將與星子交替
　　即使風，吹著楊花，自己將自己抱緊
　　
　　就讓我微微跺一跺腳，和堅實的大地說一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