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長城外》到《轉戰陜北》,再到《東渡》,他的作品以濃濃的黃土味道,開創了當代中國畫創作的一種全新風格,他也因此成為長安畫派的領軍人物。然而,那個黑白顛倒的年代卻將他逼至癲狂,使他的后半生受盡苦難。“一代書生太笨,不懂天地風云。狗說我裝瘋,鬼說我不行,其實老子還是老子……”他說出的這句“瘋話”,不就是他非凡一生的寫照嗎?
70年前,因為喜歡畫家石濤和文學家魯迅,他更名改姓,從此便叫了石魯。
這一叫,當代中國美術史上既多了一位聲名顯赫的大畫家,也多了一位因秉性耿直、愛憎分明而難以入世的“瘋子”。“中國梵高”由此誕生。
2010年,在中國藝術市場,石魯作品的總成交額達2億元,其中一幅《高山仰止》的拍賣成交價格達到3192萬元。如此情形,讓人不能不再一次想到梵高。
從四川到陜西,從延安到西安,石魯的人生線路看上去清晰而又簡單。但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在這條線路的幾乎每一個階段,其實都書寫著或讓人欽佩、或讓人震撼、或讓人心碎的故事。
“九少爺”的秘密計劃
1919年12月13日,石魯出生于四川省仁壽縣文公鄉松林灣的一個大地主家庭,原名馮亞珩,字永康。因在同輩中排行老九,馮家上下喊他“老九”,下人則稱他“九少爺”。后來他成了畫家,落款時也常署“馮門九子”。
相傳,馮家祖上為江西景德鎮人,移居四川后靠做販運生意成為擁有千頃良田的仁壽縣第一大戶。不過,馮亞珩出生時,這個曾掛過“千頃牌”的大家族已盛極而衰,正在走向沒落。母親希望馮亞珩將來能求取功名,再興家業,但馮亞珩卻受二哥馮建吳的影響,自6歲起就開始學習畫畫,15歲時成為成都東方美術專科學校的一名學生。
兩年美專畢業后,馮亞珩回到故鄉,托人謀了個小學美術教員的差事。一年后,他再次前往成都,借讀于華西協和大學,主修社會歷史專業。
馮亞珩的這次借讀,與第一次到成都求學不同。他一半是應付家里,為將來上大學做準備;一半是為了掙脫家庭束縛,尋求新的生活。在成都期間,他接觸到了外面的世界,閱讀了魯迅、巴金等人的書,還偷偷讀到了毛澤東的政治作品,知道了紅軍和共產黨的故事。
有天晚上,馮亞珩的一位堂妹和一位表妹悄悄告訴他,她們見到了共產黨人林伯渠,還聽了他的演講。演講結束后,她們還向林伯渠詢問了去延安的事情。林伯渠給了她們一個地址,說如果想去廷安,可以在那里找到他。這個地址就是:西安七賢莊一號院。
馮亞珩牢牢地記住了這個地名,心頭涌出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感,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腦海中瞬間形成:到延安去!
可是,當時從成都到西安的路費少說也得上百元,到哪兒找這么多錢呢?馮亞珩想來想去,最后決定當一回“騙子”,回家向母親把下個學期的學費要到手,然后哨悄地遠走高飛。
但讓馮亞珩沒有想到的是,母親也正等著他回家呢!兒子已經19歲,該是成家的時候了。看到出現在眼前的兒子,母親滿心歡喜,立即張羅著讓他與早就訂親的張家小姐完了婚。馮亞珩心里暗暗叫苦,卻也不敢反抗,因為母親已答應給他“學費”了。
新婚后的第四天,馮亞珩拿到母親給他的二百塊大洋,離開了松林灣,從此再也沒有踏進過松林灣一步。而那位名義上的馮家“九少奶奶”卻一直生活在馮家大院里,直到后來在“文革”中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人世。
抵達延安更名換姓
1939年2月,馮亞珩從松林灣返回成都后,一天也沒有耽誤,捆上自己的行李,急匆匆地趕往車站,坐上一輛長途客車向北而去……
但是,只走了200多里,馮亞珩就不得不停下來,原來這輛汽車只開到綿竹。那時,因戰事需要,簡陋的川陜公路才修通不久,往來的車輛大多是軍車,客車很少。馮亞珩一時等不到繼續北上的汽車,焦慮萬分,只好花了七十塊大洋,從寄賣行買來一輛舊自行車,一直騎到陜西寧強縣城。從寧強坐車到漢中,從漢中轉車到寶雞,然后乘坐火車,馮亞珩終于到了古城西安。
馮亞珩找到了西安七賢莊一號院,原來這里就是八路軍駐西安辦事處,當地人稱“八辦”。但馮亞珩并沒有如愿立即去延安,而是被暫時編入距西安60余公里的涇陽縣安吳堡青年訓練班。此后,馮亞珩輾轉宜君、宜川、富縣等地,直到1940年初才抵達延安。
到延安后,在填寫登記表時,馮亞珩為自己取了一個全新的名字:石魯。
當時,從國統區投奔延安的青年,或者為了表示脫離舊家庭,或者為了不讓家人受牽連,大都會重新取一個名字。但石魯這個名字卻是馮亞珩醞釀很久且別有寓意的,他借用了兩位自己最崇敬的人的“姓”:一位是清初畫家石濤,一位是當代文學家魯迅。
oFklJWnJ0tDcoEK3m22b7Eg+20GYfvxD1vbr2GsiVPc=從此,馮亞珩以“石魯”這個響亮的名字,開始進入了個嶄新的世界。
經過嚴格考試石魯被編入陜北公學五十八隊,成為一名新學員。他穿上了一身統一制作的灰布軍裝,歡天喜地地住進了陜北公學為他們新挖的窯洞。
不久,陜北公學文工隊成立,后改名為西北文藝工作團,簡稱西工團。新建的西工團歸中央西北局領導,下設戲劇組、文學組、美術組和音樂組四個組,而美術組組長便是西工團無人不識的石魯。
石魯是當時為數不多的蓄長發的年輕人,他長得又黑又瘦,甚至有些邋遢,但精力旺盛,干什么事都非常認真,又很有主見,在學習和討論中,喜歡與人爭辯,而且談鋒甚健,口若懸河,很少認輸。
進入陜北公學沒多長時間,石魯就找到了自己的異性知音,她就是后來與石魯休戚與共、風雨同舟的閔力生。
閔力生小石魯兩歲,而且比石魯晚半年到延安,但卻是一位“老革命”了。她出生在河南信陽,17歲時就跑到附近的四望山參加了新四軍游擊隊,1939年人了黨,后經洛陽八路軍辦事處介紹來到西安“八辦”,又通過西安“八辦”到了延安。
1942年11月7目,石魯和閔力生在延安舉行了婚禮。石魯記得很清楚,那一天也是蘇聯十月革命25周年紀念日。勤奮青年才華初露
從四川老家奔走延安,雖然一路下來輾轉勞頓,但石魯從沒忘記過自己學畫者的身份。他的口袋里始終裝著一個自制的小本本,一有時間就練習寫生和素描。后來他在藝術上的突破與創新,與這個苦練基本功的習慣有很大關系。
在延安,他不僅畫身邊的同伴,畫村里的婆姨后生,畫開荒的老紅軍和紡線的女八路,也畫落日余暉中的邊區山村,以及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馬蘭草、酸棗樹、熟透的高粱、沉甸甸的谷子,還有溝壑中不時閃現的牛羊和騾馬……
當時的環境中,畫裸體模特是不允許的,更別說畫女性裸體。但石魯不死心,不能畫女裸,他就想方設法畫男裸。在公學文工團,他曾組織美術組進行業務練習,大家輪流當模特,畫人體素描。他甚至還雇當地老鄉做模特,老鄉起初還不知道讓自己干這個,等知道了便不想干,石魯好說歹說,老鄉才極不情愿地忍著性子讓他們畫。等他們畫完,老鄉拿了工錢,穿起衣服一路走一路罵。但石魯依然是逮誰畫誰,與他要好的詩人李季、聞捷及搞新聞的張光等人,都曾“被迫”當過他的人體模特。
石魯悟性很高,涉獵廣泛,只要是認準的事情,就會很投入地去做,而且總要干出點名堂。他從未接觸過雕塑,但練習一段時間后,便創作出一件泥塑作品《牧羊人》,一位身披羊皮襖、肩扛牧羊鏟的放牧者和三頭小羊羔都雕得惟妙惟肖。
在當時的延安,搞國畫和油畫都受條件限制,但木刻創作卻十分活躍。受此影響,石魯也開始鉆研木刻版畫。他憑借自制的木刻工具,無師自通,創作了《說理》、《打倒封建》等木刻作品。這些作品作為延安時期有影響的版畫代表作,若干年后還被寫入《中國版畫五十年》一書中。
1942年,為紀念抗戰五周年,延安舉行過一個特別展覽,石魯的參展作品為一幅題為《娃娃兵》的宣傳畫。他畫的是一位稚氣未脫的日本少年兵,在日軍軍官指揮下,面對被綁的中國人練習砍殺。據說,這是石魯在延安公開展覽的第一幅美術作品。但這幅作品未保存下來,只留在了當年看過展覽的人們的記憶中。
此后不久,石魯與劉迅、張明坦、李梓盛和蘇堅等人,被調至邊區文協美術工作委員會任創作員。到全國解放前夕,他已成為延安大學文藝系美術班的班主任。
1949年7月2日,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這是來自解放區的藝術家和來自國統區的藝術家的一次勝利會師。石魯作為西北代表團的成員參加了會議。會議召開期間,毛主席曾親臨會場,并作了講話。
會后,中華全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正式成立,中國美協的前身——中華全國美術工作者協會也宣告成立。石魯從北京直接回到了西安,到邊區文協美術創作委員會工作。1951年初,他出任西北美術工作委員會副主任,兼任西北畫報社社長。此時。他年僅32歲。
“長安畫派”領軍人物
雖然年紀輕輕就當了領導,但石魯對自己的角色卻有清醒的認識。他認為要做好美術工作的組織者和領導者,首先自己要成為一個有創作成就的畫家,只有這樣才有發言權,才能團結更多的畫家。他特別為自己設計和制作了外出寫生的服裝和作畫裝備,投身于建國初期百廢待興、朝氣蓬勃的火熱生活中。
1950年,他奔赴青海藏區寫生,1952年又到陜南、甘肅等地寫生,此間先后創作了《變工隊》、《偵察》、《移山》、《王同志來了》、《幸福婚姻》等國畫作品。而他1954年創作的《古長城外》,則是這個時期美術界中國畫創作的代表之作。
2009年,筆者在中國美術館看到了《古長城外》。作品用近乎西畫的寫實手法,描寫了火車穿過古長城沿線時當地牧民的欣喜之情。畫家王金玲在談到這幅作品時贊嘆地說:“整個畫面布局非常合理,遠近、虛實、動靜處理別具匠心。通過近景幾位藏族牧民的神態及奔跑的羊群,人們仿佛身臨其境,感受到轟隆隆的火車正在駛近。以靜寫動,以虛見實,真是大手筆。”
但在石魯自己看來,這只是他藝術探索的初步成果,是“先天不足的第一胎”。
當石魯在中國畫創作上剛剛找到感覺并嶄露頭角時,他卻突發奇想,要創作電影劇本,而且說干就干。1954年夏秋之交,石魯閉門謝客,不分晝夜地寫了兩個多星期,推出一部名為《暴風中的雄鷹》的電影文學劇本。這部劇本1956年由北京藝術出版社出版,1957年2月被長春電影制片廠拍攝上映,后來還被國家電影事業局列為優秀影片。
因為這部影片,石魯獲得了8000元的稿費,這在當時確實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但生性豪爽的石魯卻把在京老友請到高檔餐廳開懷暢飲,結果一下子花去兩千多塊。剩下的稿費,他又買了很多名貴宣紙,外加清宮御墨及幾方石硯,運回西安后惹得書畫同行個個眼饞,他也因此得了個“紙老虎”的綽號。
寫作電影劇本,只是石魯藝術生涯的一個小插曲,但卻可以看出他處于事業高峰時期的活躍狀態。1955年7月,新中國參加了在印度新德里舉辦的萬國博覽會,中國館的總設計師便是石魯。按照周總理的要求,中國館的總體設計上充分體現了中華民族傳統特色。在印度期間,石魯被當地濃郁的佛教文化氛圍所吸引,工作之余,仍忘不了帶上畫筆和小本出去采風寫生,這使得他后來的作品中不時會出現一些異國情調的影子。
1959年春季,北京人民大會堂、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等首都十大建筑正在緊張施工。為迎接共和國十年大慶,中國美協組織全國的一批美術工作者承擔首都十大建筑的美術創作任務。石魯負責為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創作一幅以毛主席轉戰陜北為題材的大型中國畫作品。
轉戰陜北是石魯再熟悉不過的題材了,但要真正用畫筆表現出來卻是一次前所未宥的挑戰和考驗。當時,在一起參加創作的畫家中,有的人的構思和草圖早早就確定下來,并開始投入創作。而石魯卻在苦苦構思,一直定不下來。他有時一連幾天不見人影,有時干脆躺在床上看唐詩,讓與他同住一室的廣東畫家楊之光甚感奇怪。
其實,石魯是在表面的平靜和悠閑中,醞釀和等待著靈感。突然,一連幾天,他不出工作室一步。幾天后,他終于完成了一幅全新的構圖:他讓連綿起伏、雄偉壯觀的陜北黃土高原幾乎占滿整個畫面,而將指揮轉戰陜北的領袖毛主席置身于千山萬壑之中。他一改常見的描寫戰爭題材作品的手法,并沒有刻畫正面的群體形象,而是讓毛主席側身凝視遠方的形象出現在畫面上,毛主席身邊只有警衛和戰馬的簡約形象,但整個畫面卻充滿了張力和想象力。
構圖確定后,石魯迅速在紙上作畫。畫面右半部分中下居中的位置,正是他用濃墨重彩著意皴染的黃土高原近景與山色空蒙的遠景的交匯處,毛主席背手凝視遠方的形象起到了點睛的效果,讓整幅作品變得鮮活而充滿神采。
評論界認為,這是一幅山水畫與人物畫完美結合的作品,石魯第一個將陜北的黃土高原帶入了中國畫的殿堂。在傳統的中國畫中,黃土高原是不八畫的。歷代山水畫譜中,也找不到現成的畫黃土高原的技法。石魯獨樹一幟,創造了一種不曾有過的描繪黃土高原的皴法,被畫界譽為“黃土高原皴”。
《轉戰陜北》在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如期展出,各大報刊競相報道和轉載,石魯的名字再次引起畫壇的極大關注。
不過,石魯的才華和貢獻并不僅僅體現在他個人的藝術成就上。1958年前后,在石魯的策劃與組織下,中國美術家協會西安分會內部成立了一個國畫創作研究室,雄心勃勃的石魯欲帶領陜西的畫家們進行中國畫探索與創新的試驗和研究。創作研究室的創始成員包括石魯在內共6人,其中有比石魯年長的趙望云、何海霞,還有與石魯同齡的李梓盛及稍年輕一些的康師堯、方濟眾。
3年后,即1961年10月,創作研究室6人在中央美術學院展覽館舉辦了他們的習作展,在美術界引起了強烈反響。北京展出后,他們又舉行了上海、杭州、南京、廣州四城市的南方巡回展,為當時的中國畫壇帶來了一股強勁的“西北風”。這個畫家群體很快有了個響亮的名字——“長安畫派”。從此,中國畫壇上出現了一個為人熟知的新流派,而石魯顯然是這個流派的領軍人物。
“文革”歲月癲狂人生
從《轉戰陜北》的成功到長安畫派的誕生,石魯的藝術人生進入巔峰狀態。但就在這時,中國政治氣候開始出現異常變化,并很快波及石魯。
1964年,據說當時一位軍界領導在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看到《轉戰陜北》時,認為這幅畫將毛主席置身于懸崖之上,似有身陷絕境、走投無路之嫌。領導這么講,誰還敢再說個不字?《轉戰陜北》立即失去陳列的資格,被取下放入博物館的倉庫里。石魯剛剛推出的《石魯作品選集》也被封存,停止發行,因為《轉戰陜北》就在這本畫集的首頁位置。
有人給石魯提出建議,一個是按領導人的意見修改原作或重新創作,這樣會有重新展覽的機會。另一個是用其他作品替換畫冊首頁的“問題”作品,重新裝訂,繼續發行。但這兩種意見都被石魯斷然拒絕:如果同意修改或重畫,豈不是承認自己前面的失敗嗎?如果畫冊里去掉《轉戰陜北》,這本畫冊還有什么意義呢?
這一年,石魯頂住壓力,為建國十五周年畫展創作了新作品《東渡》,在西安展出后再次引起轟動。石魯在這幅仍屬于重大革命歷史題材的作品中以略帶俯視的角度,描寫了渡船上人民領袖與人民群眾風雨同舟的新形象。
據說石魯在作這幅畫時,把自己關在畫室,除了妻子為他送飯送水和吃藥,誰也不準進去。一個星期之后,當畫作完成,他已經完全虛脫,走出畫室很快就被送進了醫院。
但是,由于石魯的《轉戰陜北》受到批評,畫冊又被封存,所以也讓《東渡》受到牽連,失去了送北京參展的機會。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文革”時,這幅作品在成為石魯“丑化偉大領袖”的罪證之后不久便不知去向,至今還是未解之謎。
從石魯的藝術道路來看,1964年以前一直是順風順水,甚至可以說是高歌猛進。但自《轉戰陜北》挨批之后,情況卻變得不一樣了,干什么都不順利,而秉性耿直的他又不愿意委曲求全,迎合那種社會氣候的變化。他越來越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越來越想不明白自己還能做什么?他無法找到答案,于是心中產生了極大的惶恐,他想逃,他想喊,他想將所有的困惑發泄出來……最終,他“成功”了,因為他瘋了!
1965年11月,石魯住進了精神病院。醫生的診斷結論是,他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癥,醫學上叫腦蛋白自我中毒。
在精神病院里,石魯和醫生激烈辯論,堅稱自己沒有病。他拒絕吃藥,等護士一轉身,就把藥扔掉,或者假裝喝下去,趁人不注意再吐掉。大夫說這叫“文瘋子”,平時和人爭辯時思維清晰,講得頭頭是道,基本看不出來,但他的確有病,行為異常,敏感多疑。醫生解釋說,這是一種強烈變態的自危感和防范心理。
醫院給他注射了胰島素,使他處于半昏迷狀態,通過抑制、麻痹腦細胞的活躍,達到治療的目的。經過幾個月的醫治,石魯的病情大為好轉,理智已漸漸恢復正常。如果不發生后來的打擊和摧殘,他的身體也許完全可以康復。
就在石魯住院期間,“文革”開始了,陜西美協的院子里已貼滿“打倒石魯”的巨幅標語和各色大字報。他的畫室已被查封,家也被抄……
1966年10月17日,造反派沖進了石魯的病房,勒令他回單位檢查交待,接受審查批判。此時的石魯病還沒好,還不能出院,但造反派根本不聽閔力生和醫生的話,強行將石魯帶走。
此后兩年多,是石魯一生最黑暗、最苦難的日子。他無休止地被批斗、被辱罵、被拳打腳踢、被變著法兒地折磨。有一次,他被打得趴在地上站不起來,回到家時,臉腫得家人已經認不出,沾滿血跡的內衣脫不下來,家人只能一塊一塊剪開,再給他清洗傷口。
1969年5月,實在無法忍受折磨的石魯逃走了。他逃到西安北郊草灘農場,在一個無人看守的草棚里躲了起來。但幾天后,他就被抓了回去。過了3個月,他第二次逃亡,這一次他登上了前往成都方向的火車,在四川廣元站下車后,漫無目的地走進了深山,過起了野人一樣的生活。56天之后,他又一次被抓回……
就這樣,時瘋時醒的石魯被那些更扭曲的政治“瘋子”折磨得死去活來,哪里還能找到昔日藝術家光彩照人的模樣!1971年,經歷了又一次精神病院治療的石魯出院后,人們時常會在西安鐘樓附近看到一個不修邊幅、胡須散亂、拄著拐杖、行跡古怪的病懨懨的老頭在轉悠或曬太陽,認識的人會悄悄指著他說:“這就是石魯。”
“其實老子還是老子”
1976年10月,“四人幫”倒臺了。石魯終于活著等到這一天。
這時他才57歲,對于一個畫家來說,應該是正值盛年。
但是,直到1977年,石魯還遲遲沒有得到平反。這一年,文化部決定在北京舉辦紀念《講話》發表35周年藝術作品展,展出作品為1942年以來全國優秀代表作,石魯一個人就有四幅作品入選,但陜西方面以石魯政治問題為由取消了他的參展資格。10月,陜西召開全省美術創作會議,石魯也被拒之門外。正是在
這次會議上,長安畫派的另一位著名畫家何海霞公開承認,他一生有兩位老師,一位是比他年長的張大千,一位是比他年幼的石魯。
這時,石魯連路都不能走了,病情非常嚴重。11月,他再一次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此前,石魯的三兒子石果到北京,向父親的一些老朋友講述了父親的處境。中央美院的楊先讓找到時任中央美院國畫系主任的丁井文,再找到范曾,他們起草了一份申訴書,轉給文化部的領導,呼吁保護和搶救石魯。
1978年元旦前一天,文化部派出了兩位調查員到西安調查石魯在“文革”中遭受迫害的情況。2月,兩位調查員向北京做了緊急匯報,又經與陜西方面交涉,同意石魯到京治療。
石魯到北京時,文化部的代表、北京美術界的畫家以及延安時期的戰友們早在站外等候,當他們看到被用擔架抬著走出車站的石魯時,很多人禁不住淚流滿面。
經全面檢查,石魯患有肝硬化、膽囊炎、痔漏、腸胃功能紊亂、精神分裂等,最嚴重的是肺結核,隨時會威脅到生命。經過在北京一年多時間的治療,石魯的病情有所好轉。這年11月,他在北京終于等來了對他平反的文件,陜西省委派專人到他病房向他宣讀了平反決定。
1979年,回到西安不久再次住院的石魯缺席當選美協陜西分會主席和陜西省書法家協會主席。同年12月,中國美術家協會和剛剛成立的美協陜西分會在京聯合舉辦了石魯書畫展,石魯的三百多幅作品再一次引起強烈關注。那幅塵封了15年之久的《轉戰陜北》也被借出,放在了展廳最顯著的位置。隨后,這個展覽還在西安、成都、重慶、南京、長沙等地巡回展出。
1981年,陜西國畫院成立,石魯被聘為名譽院長。這年夏天,丁井文帶領中央美院電教室的攝制組到西安錄制石魯作畫的教學片,石魯畫了一幅荷花。當時陜南和四川發生水災,石魯吩咐拿這幅作品去賑災,拍賣了3000多元,全部捐給了災區。那時,一般畫家的作品只能賣到幾十元一張。
1982年初,石魯被查出胃癌。8月,病情惡化,雖經全力搶救,終未能挽回生命,于8月25日病逝。9月15日,石魯追悼會在西安人民劇院舉行。他的骨灰被安放在了西安市烈士陵園。
石魯逝世后,那部本應于1964年面世的《石魯作品選集》由王朝聞再作序、人民美術出版社重新編輯后出版發行。
石魯離開這個世界已近30年,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名字卻被越來越多的人們所熟悉。美國《國際先驅論壇報》把他和吳冠中看做是重新崛起的一個最偉大的藝術流派,并認為西方的現代繪畫在他兩人面前相形見絀。西方藝術界和評論界直接稱石魯為“中國的梵高”。
而在藝術市場,石魯作品的價值也得到各界越來越高的認可和推崇。2010年,石魯有5件作品的成交價上了千萬元。業內人士估計,2011年,石魯很有可能進入“奔億畫家”的行列。
“一代書生太笨,不懂天地風云。狗說我裝瘋,鬼說我不行,其實老子還是老子……”這是石魯得病期間所寫的“瘋氣”十足的詞句,但細細琢磨之下便會發覺:這不就是石魯非凡一生的寫照嗎?
(本文參考了張毅《石魯傳》、劉星《傳統藝術精神的守護與超越》、屈健《論“長安畫派”對現代繪畫史的貢獻及其歷史地位》等著作和文獻,并得到畫家石丹、王金嶺、高民生等老師及西安美術館的支持和幫助,在此一并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