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野(2首)/安石榴(2首)/臧北(2首)

　　蘇野（2首）
　　
　　深夜，閱讀中，眺望同里湖
　　
　　凡能觀察者都可以閱讀它們……
　　——梭羅《瓦爾登湖》
　　
　　神的夢境
　　在霧靄的晦暗蚊帳中
　　找到了湖水的床
　　和樹鎮紙般的支架
　　
　　湖濱大道上的路燈
　　守護著
　　懸浮的黑暗
　　這夢的容器
　　
　　眺望這降落到泥土的睡眠
　　像下垂的繩索一樣筆直
　　古井一般幽深
　　擺脫了云間羽毛的悲苦
　　停止打轉
　　
　　梭羅，那湖邊的夢游人
　　說過：“在我們能看見之前
　　我們一定尋找了很久”
　　
　　清風、蟲鳴
　　這黑夜的遼闊草叢中
　　簡樸深長的呼吸
　　潛望鏡中穩定的夢
　　正是對我們痛苦白晝的最好補償
　　
　　擬古：與臧北書
　　
　　你說，遠道而來的
　　都是絕望，都是完成的讖語
　　像紫藤，霸道
　　而年代久遠，那
　　尋找宿主和未來的寄生者
　　讓我們對言說
　　心生漩渦般的倦意
　　
　　在信仰里，作為六道之中的微塵
　　我們循環得太久
　　而自我卻喪失得遠遠不夠
　　仍保有一片問難的衣角
　　呼應著光的節律，在風中偃仰起伏
　　
　　需要重溫分類學
　　將擁有之物歸類，給絕望
　　填表格：這是罪孽
　　那是果報，還有籍貫、美善，和時間
　　
　　那么，現在好了
　　現在是肉體的、傍晚的悲傷
　　一切都將無足輕重
　　
　　
　　安石榴（2首）
　　
　　坐在一張椅子上的安
　　
　　用鉛筆寫作的安
　　舊日詩句逐漸變淡
　　一場愛情已經遠逝
　　安在房間里握緊杯子
　　喝干剩下的墨水
　　坐姿端正的安
　　使一張椅子陷入地面
　　鋼筆被廢棄一旁
　　像一支用舊的拐棍
　　不及一條椅子的腿
　　
　　深居簡出的安
　　每天堅持唯一的運動
　　在固定的椅子上轉過頭
　　向背后的墻壁微笑
　　無人的時候運用自如
　　安有一次推門進來
　　被這個場景嚇了一跳
　　
　　房間里只有一張椅子
　　一件純粹的靜物
　　四把釘子釘在地面
　　坐在一張椅子上的安
　　從來就沒有動過
　　地面就像一塊海綿
　　房間里充滿腐爛的氣味
　　椅子從背后被人拿走
　　又換上一張新的
　　安一動不動
　　似乎沒有知覺
　　為一首詩絞痛腦汁
　　
　　雨下個不停
　　
　　雨下個不停
　　從早上開始
　　現在是傍晚
　　雨還在下個不停
　　吹著好大的風
　　坐在屋子里的我
　　感覺到外面雨很大
　　聽不出什么是雨聲
　　什么是風聲
　　總之聲音很大、很統一
　　掩蓋了我屋子里的音樂
　　但汽車開過的聲音仍很清楚
　　雨下個不停
　　我小小的屋子
　　每一處響動
　　音樂、翻動書頁
　　椅子的挪動
　　充斥我簡單的房間
　　四處碰壁
　　雨下得很大、很響
　　掩蓋了我在屋子里所做的
　　每一種表達的動作
　　每一種響動
　　什么時候雨會停止呢
　　現在已經進入深夜了
　　雨還在下個不停
　　
　　臧北（2首）
　　
　　也許是風聲
　　
　　我聽見你在空中說話
　　只聽見一個單詞
　　像是低語
　　
　　又像是喊我回去
　　低沉
　　卻又清晰
　　
　　你的嗓音的確在窗外響起
　　我打開門——
　　只有一陣透明的風
　　
　　你總是這樣
　　喜歡躲藏在
　　不能現身的事物里
　　
　　有贈
　　
　　很多年前的中午
　　我一個人坐在蘋果樹下
　　那時它很年輕
　　不能生育
　　我看見你在院子里
　　驕傲地挺著大肚子
　　你是一位教書匠的夫人
　　我在想
　　孤獨也許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你在院子里
　　打水，做飯
　　我在樹底下
　　祈禱蘋果快快長大
　　那是很多年前了
　　孤獨并沒能把我們改變
　　你依然是驕傲的
　　離我越來越遠
　　我的蘋果樹像年輕時一樣
　　不能生育
　　在爐膛里
　　把全身的光明
　　都獻給了你：
　　一個從有到無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