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六首

　　冬天，最后的野菊花
　　
　　冬天的野地
　　最后一朵寡歡的菊
　　守在山坡上，云角低垂
　　你仄身流言，站在它的近旁
　　小心翼翼地呼吸
　　一頭山羊的齒痕，傷及骨髓
　　這卑微的女子
　　一個人，要和整個冬天作戰
　　她小小的拳頭，舉過了風頂
　　我驚異于，她的白色火焰
　　是怎樣在冬天的陣前，把一場大雪逼退
　　
　　關于月亮
　　
　　今夜，我必須說點什么了
　　這之前的陰晴圓缺，我都熟視無睹
　　我從不相信來自秋天的祝福
　　不相信嫦娥的愛情
　　更不相信吳剛能釀出人間的好酒
　　今夜，我必須在月光下請罪
　　我對桂花過敏是有罪的
　　我移情別戀星星是有罪的
　　我懷疑廣寒宮的溫暖是有罪的
　　我偷吃兔子窩邊的草是有罪的
　　我低頭沒有思故鄉是有罪的
　　我在月圓時想著月食是有罪的
　　今夜，我必須為我的冷漠向天空道歉
　　為花好月圓怠慢了月亮道歉
　　為低頭勞動不仰望星空道歉
　　我還必須向未來的孩子們
　　繼續傳說，關于月亮的故事
　　說三千里家國，本是一闋小令
　　說天涯此時，都是你的知己
　　說不在今夜，也不在中秋
　　月亮，關卿何事
　　
　　兒子在雷雨聲中熟睡
　　
　　兒子已經熟睡
　　巨大的雷聲，他充耳不聞
　　他習慣了我午夜的鼾聲
　　我開始擔心，他會混淆了聽覺
　　這世界有太多的聲音
　　你必須要有很好的過濾器
　　才能保持內心的節律
　　而有些聲音，幾乎無聲
　　你又要敞開心來，才能聽見
　　孩子，我不知道這場陣雨
　　在你夢里，是否布下細密的針腳
　　那些從天而降的鼓聲
　　在你游戲的戰場上
　　是否消失，還是一鼓作氣
　　而我的雷聲，不在天上
　　它在低處，由一個母親掌管
　　孩子，我必須告訴你
　　有時黑暗里的一片樹葉
　　比一頭大象，喝下更多的水
　　而沉悶的夏天，經常雷聲大、雨點小
　　
　　人應該住在海邊
　　
　　她已從海市的天街上下來
　　牽著云的藍邊
　　光在沙灘上忽然停下
　　隱蔽了鏡子的反面
　　時間里消沉的人
　　還在背對大海
　　我想不出哪有更好的地方
　　能讓你回心轉意
　　這滿心向下的天空
　　它比我想象的更大
　　人應該住在海邊
　　而不是海風吹動的夢里
　　你一再苦思前往
　　不如回到舊地
　　“一滴水，在海里是安全的”
　　我重返海闊天堂
　　去拜訪一個住在海邊的人
　　通過她，傾聽海的布誦
　　
　　雪，想象的白駒
　　
　　可是，雪還是下了
　　這些中年的巫術，一夜白發
　　多么幸福啊
　　白銀鑲嵌天空，花朵重疊花朵
　　語言也無法創造的光
　　白夜敞開
　　我是說，此刻我還看見了灰燼
　　那無邊的白色火焰
　　戰栗，一種我喜歡的白
　　和著蝴蝶隱秘的氣息
　　抱緊自己的身子
　　也抱緊了愛過的人
　　她內斂、靜賞，像幻想的白瓷
　　一位小母親的杰作
　　一片片掀開衣襟
　　神秘的器皿，抱病成雪
　　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
　　想象的白駒，剛生下來就白了
　　現在，除了雪，萬物都在退去
　　哦，我的生活
　　是時候了，清白地結束
　　
　　沒有一個詞，適合比喻雪
　　
　　舊日子反復折疊，只露出
　　一小塊燈芯藍的倦意
　　從未穿過的新衣，還在退色
　　還沒到達的地方，已經離開
　　天下的冷，一再麻痹著這個冬天
　　使你的觸覺反卷著向內
　　看不出梅花，逃也似的奔向二月
　　把身后的雪，用舊
　　你沒料到，她會從里面空出了自己
　　以便容納更多的雪
　　雪不在雪夜，你不在你們
　　“你在失語后，擁有富饒的詞”
　　但沒有一個詞，適合比喻雪
　　“雪帶走冬天之前，你要慢慢地愛
　　不能愛她的生命，你就愛她的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