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玲西
生于1953年10月,大學學歷。1969年自北京110中學初中畢業后,去江西農村勞動。1971年至1977年在山東濰坊柴油機廠當工人。1977年回到北京。1983年起先后在機械工業部管理科學研究所和經濟管理研究院工作。
長生是神仙,我總這樣認為。
人們說神仙是有靈氣的,是沒有生死的,是永遠活著的,長生就是神仙。
長生生于長沙,所以叫長生。
我們從小在一起長大,我們的家都住在北京百萬莊的一幢樓里,中間只隔著一個門。
那時候我們都上小學,雖然是同一個年級,但她在二小,我在一小。除了上課、做作業外都在一起玩耍和聊天,那時候家里還沒有電視和電腦。
長生總是笑盈盈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亮。
我們常坐在家門前的馬路牙子上聊天。小女孩的天下并不大,但我們也天南海北地聊,無憂和快樂。
有一天她家來了一個女青年,長生說那是她的大姐。啊,那是她姐姐?那時我們年齡小,都仰視著這個大姐姐。
原來以為長生家和我家一樣都是三個女孩,長生跟我一樣,是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妹妹。怎么又冒出來了一個大姐姐呢。
后來我知道那是長生同父異母的姐姐。 大姐一直在老家生活,偶爾來北京看看。
大姐雖然來自外地農村, 但長生跟大姐可親了。后來多少年過去了,長生離開北京,不管是到農村還是在工廠,她都跟大姐保持著密切的聯系。直到前些日子,長生快走到生命的盡頭時,大姐就陪伴在她的身邊。
小時候,我很少見長生的爸爸,那是因為她爸爸在外地一個大企業里當領導,很少時間回京。長生媽媽在鐵道部工作,家里買菜做飯的是長生的爺爺。
長生爺爺我們叫他王爺爺。那時王爺爺好像還在居委會任什么職,反正是個挺積極的老頭。現在想起來,讓一個老爺爺操持一個家的家務也真不容易。但我每次去長生家,她家都是干干凈凈、整整齊齊。
隨著長生姐妹的長大,王爺爺年齡也越來越大。
記得一次長生向我抱怨她爺爺說:都八十多歲了,眼睛也不好,還自己爬上凳子安燈泡,給我嚇的!
從小跟這樣的爺爺長大,在長生身上凝聚了那種自強自立精神。
“文革”中,我們作為知識青年都要去農村。
還是在門前的馬路牙子上,幾個女孩又開始聊天。我們這些從小在北京長大的才十五六歲的女孩,對未來既懷有憧憬又感渺茫。記得長生說,去外地要帶一大箱子衛生紙,真發愁啊。
臨走前,我們五個要好的女孩跑到動物園旁邊的西郊商場照相館照了合影,我們不知道以后什么時候才能見面。長生穿著淺花的短袖衣,梳著兩個小刷子,眼睛笑得彎彎的,像兩彎月亮。
我去了江西,長生去了內蒙。都去戰天斗地了。
那一年我不到十六歲,長生不到十七歲。
時間像長了翅膀,十年一晃而過。經歷了風風雨雨的我們,前前后后又都回到北京。
還是當年那五個要好的女孩湊在一起,按十年前的排列,在照相館留下第二張合影。長生剪了短發,眼睛笑得彎彎的,依然是兩彎月亮。
隨后的日子,工作、學習、家庭、孩子,一大堆的事使我每天忙忙碌碌,別的事難以顧及。而長生卻總是神仙般地時不時飄來我家, 還像小時候一樣,每次我們一聊就是幾個小時。
那時,我們這一代人已經三十開外,為了補上“文革”十年耽誤的時光都在努力工作和學習,再加上孩子還小,每天真跟打仗一樣緊張。
長生何嘗不是呢。長生從山西工廠回到北京已近三十歲。她堅持一邊工作一邊參加自學高考。工作上的長生一步一個腳印,從一個工會辦事員一直干到全國總工會;學習上的長生,一門門的啃功課,幾年下來,靈氣十足的長生竟然全部通過了自學考試。她是我身邊朋友中唯一一個通過自學考試拿到大學畢業文憑的人。真是讓我敬佩!
長生回北京較晚,因種種因素暫時沒有解決家庭問題。記得我還曾給她介紹過一個男朋友,但彼此都沒有感覺。
時間一晃又是十年。
一天長生打來電話。電話那頭,長生靜靜地但不失喜悅地告訴我說:我結婚了!
我大喜過望,為長生高興,為他們祝福!這一年,長生四十歲。
周日,我帶著禮物,按照長生告訴我的地址登門道喜。
還是那個神仙般的長生,把新房收拾得井井有條、整潔溫馨。
在新房中,我倆就像當年坐在家門前的馬路牙子上聊天一樣,長生把認識Y的過程娓娓道來。人們都相信緣分,長生也相信緣分。長生說:就是特自然,彼此都覺得挺好。
長生說:Y與前妻離婚后自己帶著不到十歲的兒子小Y。
可以想象,沒有女人的家庭會是什么樣。長生的到來使這個家庭重新煥發了生氣,也預示著長生為此要付出多少心血。
又是一段漫長的日子。長生不會像從前一樣神仙般的時不時飄來跟我聊天了,她有太多的事情和太大的責任。而我們只能常常以煲電話粥的形式進行著交流。
神仙般的長生,和Y一起把一個新家庭建立起來,她與Y共同擔負起撫育兒子成長的重任。
兒子小Y是個特別聰明的孩子,對計算機有特別的愛好,很小時計算機能力就超人一籌。聽長生說過,有一次鐵道部的計算機系統出了問題還來請了當時剛上高中的小Y去解決的。但是小Y從小經歷了父母離婚,心靈深處非常叛逆。從小學到中學, 再到大學, 長生為這個孩子傾注了太多的心血。她雖然沒有當過母親,但神仙般的長生好像天生就具備了當個好媽媽的能力。長生以她的真誠、耐心和智慧,在隨后的日子里對小Y的成長起了非常重大的作用,小Y不但對這個阿姨媽媽感情深厚,而且心服口服。現在小Y已經順利地大學畢業,在從事自己喜愛的計算機工作。
習慣了日復一日的忙碌。
一天忽然得到炸雷般的消息:長生病了,得了乳腺癌!
我焦急地一個電話打過去。電話那邊,長生平靜地好像什么也沒發生似的說:沒事了,已經做完手術了,一切正常!
我埋怨她,為什么不告訴我。
長生說:我誰也沒告訴,因為我覺得沒事!
長生真是神仙,這么大的事發生在她身上,居然如此輕描淡寫,心靜如水,泰然自若! 我滿心的忐忑漸漸被神仙的靈氣給抹平了。長生說得對,沒事的,一定是沒事的!
然后我們又開始煲電話粥......
又是一個聚會的日子,還是當年那五個要好的小女孩,除了ZL在美國外,我們四個不再年輕的女人又聚在一起了。
記得那天是在我家里,我們開心地聊天, 感嘆歲月、話語人生,仿佛又回到了兒童和少年時代的百萬莊。
長生雖然做了手術,還經歷了六次化療,人比原來胖了一些,但精神一點也沒有變,還是像從前一樣健談愛笑。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咱們再照張相吧,按從前的座次。
我們都知道,“從前的座次”就是指過去我們五個人合影時的坐法。但ZL不在,怎么辦。
又不知是誰說:沒關系。把ZL的位置留下來,現在照片不是能PS嗎,把ZL貼上不就行了。
于是我們四人,不,我們五人,又像當年那樣排好,留下了第三張合影。
之后,我讓兒子把ZL貼在了她的位置上,一張完整的合影照片出來了。
照片中的長生,雖然經歷了疾病的磨難,卻依然是精神飽滿,神態自若。像幾十年前一樣,她眼睛笑得彎彎的,還是兩彎月亮。
長生就是長生。待兒子長大了,大學畢業了,身上的擔子輕了,身體也好了,長生又神仙般地飄來我家,我們又開始聊起那些永遠沒完的話題。
記得有一個周日,電話鈴聲響起,里面傳來長生的聲音:馬上就到你家了!
不到一會,長生一行三人便到了門前。
我們彼此的家早已搬離百萬莊,我家和長生家相隔二三十公里,怎么這么快到就到了?
原來是長生家買了汽車,長生陪著先生Y,一路練車來到我家,還帶來一個我們小時候的同學。
那一段時光大概是長生后半生最快樂和最輕松的時光。小Y長大了,被調教得很有出息了;長生自己的身體也好了,平穩渡過了四五年的康復期;還遇上一個難得的機會,他們兩口子買到了一處新房,當時房子很便宜,四五十萬元就買了一百多平方米。如今又錦上添花買了新車,我真為長生高興啊。
說起長生和Y兩口子的關系,經過了十幾年的風雨,這兩口子關系別提有多好了。Y在長生面前就是一個大男孩兒或是叫老男孩。家里凡事都是兩口子商量,拿主意的基本是長生。孩子大了,出門了,家里就兩口子,沒事還斗斗嘴。斗急了,長生還會說:我揍你了!整個一個小孩過家家。
聽著長生這么甜蜜地說著他們的生活,我心里真是太明白了。長生以她的付出和她的人格魅力使這個再婚家庭成為經脈相連、氣血相通的殿堂,不斷邁向和諧、快樂、幸福。真是家和萬事興啊!
日子越來越好了,長生的付出得到了回報。長生,你真是太神奇了,誰能說你不是神仙呢!
就是在這個時候,不幸發生了。
在去年的例行體檢中,發現長生的腹腔中有陰影。噩夢就從那一天開始了。
今年春節,我來到長生家,看望已被確診為癌癥轉移并已經歷了幾次化療的長生。
化療把頭發都掃干凈了。長生的頭上戴了一個花帽子,準確地說是一個花布袋,大小與頭圍一樣,長出的部分甩在腦后,既是帽子,又很有個性。
我在沙發上坐下,隨即長生拉出一個小板凳坐在了我的對面。我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幾十年前的百萬莊,回到了門前的馬路牙子上。一股熱流不由得模糊了我的雙眼。
淚眼中,我分明看見長生在笑,她還是原來那種笑盈盈的樣子,眼睛笑得彎彎的,像是兩彎月亮。
我們坐在冬日午后和煦的暖陽里,長生的聲音由遠而近——
長生說,每次化療的那幾天挺難受的,吐得厲害,但過去就沒事了;長生還說,人家都說我皮實,心里一點負擔也沒有,我真是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化療一過去就跟好人一樣;長生又說,等把六次化療做完,我還得去上班,一個人在家多沒意思……
我在想,神仙般的長生為什么會得這種病呢?為什么還會擴散呢?我想起來了,長生曾跟我說過,在做了手術恢復工作后,她依然與過去一樣承擔著繁重的工作任務。長生的工作是做雜志的編輯,人少活多,非常勞累。且工作并非一帆風順,于人于事偶會發生這M10ceesHTw2gntnO3N2EA8wFMYtl4RDFu3MbvNAOWgI=樣或那樣的摩擦,一度使長生很煩惱。過重的工作壓力和焦心的煩惱對長生的身體會有怎樣的傷害? 長生,你已不再年輕,身體不再健康,為什么還要承擔這么重的工作,還要吞咽那么多煩惱啊!長生啊,你一生都在負重前進,任何坎坷都不會難倒你,可你卻沒邁過這一坎。你重重地倒下;不,你輕輕地飄起,越來越高……
后來的情況越來越嚴峻,長生在電話中說,吐得厲害,無法進食。
我委托在美國的親友帶回化療止吐藥,據說美國的醫療技術比我們先進十年不止。
藥到的當天,暫時無法分身的我叫快遞把藥送給了長生,并在短信中告訴她:請找懂英文的人看看說明或找大夫咨詢一下再吃。
第二天,長生發來短信:藥已收到,一切按你說的辦!
后來我才知道, 長生連一滴水也喝不進去,一喝就吐,更別說吃東西了,她根本就吃不了藥了!再到后來,長生尿不出尿了,身上掛了袋子;再到后來,長生肚子開始浮水……
即使在這種狀態下,長生依然在奮力堅持!她每天靠營養液維持著生命,用堅強的毅力與病魔進行著頑強的抗爭。她電話照接,短信照發,說話依然平和,心態依然坦蕩。
我總把長生當神仙,神仙是能創造奇跡的,是無所不能的。八年前長生就創了奇跡,癌癥手術后,長生依然是那個完好無損的長生;八年后的今天一定還會有奇跡出現,長生浮水的肚子一天天小了,長生從一點水喝不下到慢慢可以吃東西了,長生身上掛的袋子也解下來了……長生是不能走的,是永遠不倒的。
終于,神仙飄然而去!
蒼茫天地能容下萬物,卻沒容下一個僅僅五十八年的生命,那是因為長生的靈氣蓋過了天地!她善良、 真誠、坦蕩、包容、樂觀、堅強,她為別人留下快樂、輕松和幸福,把微笑永遠留給了她身邊的人。她傾其所有,獻給了工作、獻給了家庭、獻給了所有她愛的和愛她的人,獻給了這個世界!
長生, 你為什么不愿陪Y 再繼續過家家呢?你為什么不愿給小Y孝敬的機會呢?你為什么不愿過一過清閑的退休生活呢?你為什么忍心讓你那白發親娘為你送行呢?你為什么不愿咱們五個發小、同學再照第四張、第五張合影呢?……
我沒有去送長生。我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我無法面對那個永遠微笑的長生。
我也不能去送長生,我怕我心中的長生走樣,我更怕我那痛傷了的心流出血來……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讓送行在長生身上畫上句號。 天黑了,彎彎的月亮掛在天邊——那分明是長生微笑的眼睛在看著大地;
下雨了,雨點淅淅瀝瀝灑在路上——那分明是長生在與我們切切私語;
刮風了,樹葉輕輕地落在窗前——那分明是長生又飄來我們的身邊;
太陽出來了,那不正是長生的靈氣光照大地嗎!
長生神仙。
神仙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