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只遺失的塑料涼鞋

　　那是我七歲那一年仲夏的午后，烈日當頭，萬里無風，除了起伏不定的蟬鳴，幾近萬籟無聲。熾熱的天氣里，大人們都午休了，這個時候正是孩子們的絕佳時機，幾個人窩在一起一鼓搗，最后形成決議，打算去游泳。
　　游泳的目的地不是小河，也不是水庫，而是大渠。陜西關中一帶沒什么河流，用來灌溉八百里秦川莊稼地的大渠卻倒是不少，里面的水雖說黃得極具質感，可對熱不可耐的孩子們來說，卻是游泳的好地方。臟就臟一點吧，光著屁股在水里撲騰半天，還是很舒暢的。只是大人們一般不允許我們去游泳，說太危險，一不小心會被淹死的，某年某月某日，那里就淹死過誰誰誰。
　　七八歲的男孩子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大渠里會淹死人，心里壓根就沒有害怕的概念。說干就干，幾個人握緊小拳頭，瞞著正在沉睡的父母，悄無聲息地踏上田間小路，直往大渠方向而去。
　　到了大渠邊上，大家爭先恐后地脫去衣服，然后光著小屁股，下餃子般地撲通撲通往水渠里面跳，渾濁的浪花濺起很高，砸在渠岸邊的白楊樹上，知了們受此驚嚇，恍然間噤若寒蟬，撲棱棱飛走了。
　　酣暢淋漓地玩了半個下午，后來有人抬頭看天，忽然喊了一句，該回去吃飯了。這句話是最膽小的衛軍喊的，他爸爸死了，媽媽是個潑婦，動不動就操起笤帚鞭笞他的屁股。沒人回應衛軍，大家繼續玩水，我們中間年齡最大的改紅站在高高的渠岸上對著渠水撒尿，尿液落下來，我們狂笑著潛入水下。只有衛軍因為背對改紅，沒有防備，被噴了一身尿。衛軍不敢找改紅算賬，只得又跳到水里，把自己洗了一遍。
　　日薄西山時我們才全部上岸，肚子餓了，水也開始變冷了，不得不回去。一群光屁股嬉鬧著在渠岸上的草地里彼此推搡，尋找著各自的衣服，剛才脫得急了，你的背心他的短褲，大家的衣服都攪在了一起。
　　就在大家都穿好衣服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忽然發現自己的一只涼鞋不見了。那是一只褐色的系帶塑料涼鞋，剩下的另一只孤零零地縮在草叢中，顯得落寞而無助。我高喊了一聲：“誰看到了我的鞋？”
　　沒人回應我。
　　我不甘心，彎腰將附近的草叢全部檢查了一遍，然而卻沒有任何收獲。這時衛軍說：“肯定是掉進水里，被沖走了。”衛軍的話啟發了我，于是我腳穿僅剩的那只涼鞋，沿著水流的方向朝著下流追去。伙伴們也幫著我找，可是他們更需要解決的是饑餓的問題，到了最后，只剩膽小的衛軍一個人陪著我。衛軍害怕媽媽揍他，可是他更害怕失去我這個朋友。
　　這時，太陽徹底落山了，漫天紅霞映照著渠水，粼粼波光飄搖不定。我和衛軍站在晚霞中，依舊沒有找到自己的鞋子。晚風吹起，我們都禁不住打了個顫。不一會兒，夜色降臨，懷著難過的心情，我們被迫原路返回。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我們走出了很遠，眼前盡是陌生的莊稼地。
　　越往前走光線越黯淡，最終天徹底黑了。我們不由自主地開始感到害怕，不用說，衛軍也一樣，我只看到他雙手緊緊地抱在胸前，一步不離地緊挨著我。
　　也不知過了多久，前面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應了一聲。那人立刻沖了上來，對著我就是一耳光。這一巴掌是爸爸給我的。衛軍的媽媽也來了，不過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揍衛軍，而是一把將他拉近懷里，哇哇大哭起來。
　　我們被大人帶回了家。后來爸爸對我說，我們還以為你倆被淹死了。
　　…… ……
　　一晃數年過去了，歲月的蒼茫河流里，我隨波而過，只是我時常想起我那只遺失在時間之外的褐色塑料涼鞋，它就好比一個永遠無法實踐的承諾，若隱若現地佇立在我的童年深處。
　　今年春節回家，偶然之間我又經過那處大渠，再度想起那只二十多年前遺失的涼鞋。北風吹來，我站在已被時間摧殘得腐朽的渠岸上，悲傷以摧枯拉朽之勢襲擊了我，讓我想起以往的歲月種種，對童年的深刻懷念那一刻就像鮮血一樣滴落而下，每一滴都準確無誤地落進我的眼睛，讓我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