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齊家文化的發展階段與我國上古三代文明比較接近,夏文化的起源與齊家文化的最終發展趨向二者之間當有著密切的關系。齊家文化本身與周邊文化之間存在著緊密的聯系與交流,但這種聯系和交流并不是表現在居民的大規模遷徙或者是文化間的劇烈碰撞上,而是以漸進的方式給雙方注入了新的血液與活力。
齊家文化玉器發展演變的內在軌跡是齊家文化玉器研究中的一個較為復雜的課題。齊家文化玉器是齊家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齊家文化本身在人類歷史的舞臺上匆匆而來又匆匆地離去,它最終發展演變的方向是什么?是否被其他文化所繼承?這些問題也許從齊家文化玉器的發展演變上可以找出答案。齊家文化玉器是一個獨立發展的玉文化體系,它有著自己清晰的早、中、晚發展脈絡,在齊家文化消亡之后,齊家文化玉器被后來的文化所繼承,這從玉器的類別及特征上可看出來。下文試對該問題進行簡單剖析。
一、齊家文化玉器的類別及特征
目前在有關齊家文化玉器的資料中,對齊家文化玉器類別的劃分標準不一,因而所劃分的類別也有所不同。彭燕凝先生等認為齊家文化玉器“可分為工具、禮器、兵器和飾品、玩具等幾類”,其中工具類包括刀、鏟、斧等;禮器類有璧、琮、璜、刀、鉞等;兵器類有刀、戈等;飾品類有發箍、臂飾、掛件等;玩具類包括一些動物雕件[1]。岳龍山先生則認為齊家文化玉器“大致分為幾大類:工具類玉器;奠祭類玉器;兵器類玉器;禮器類玉器;飾物類玉器”,其中工具類有刀、斧、錛等;奠祭類有玉琮等;兵器類有刀、戈等;禮器類有琮、璧、環、刀等;飾物類有玉管、墜飾及動物雕件等[2]。
試分析以上類別的劃分,發現各類別所歸屬的器物多有所重復或者模棱兩可。比如刀,大多既把其歸為工具類別,也把其列入兵器及禮器之中;琮,既屬于奠祭類又屬于禮器。對器物的分類,過粗,則難以具體到單個器物遺存;過細,則又對單個器物遺存的歸屬造成模棱兩可。張明華先生把齊家文化玉器按其內容分為禮器、工具和裝飾品三大類[3],這種分類筆者比較認同。其中禮器類主要有璧、琮、圭、璜、環等;工具類主要有斧、錛、鑿、鏟、刀、紡輪等;飾品類有綠松石珠、墜飾、臂飾、管飾、配飾及動物雕件等。
在齊家文化玉器中,如斧、錛、鏟、鑿等工具類玉器,其玉石材料多為普通玉料,甚至部分選材接近石質材料,而如璧、琮、璜等禮器類玉器多為玉質滋潤、色澤純正的本地玉料或者是和田玉。既然同樣是齊家文化玉器,為什么在玉器的玉材選擇上會有所不同呢?顯然,齊家先民在齊家文化玉器的玉材選擇上存在著材料的分化現象。這種對玉器材料的分化是建立在玉器的類別分化基礎之上的,只有在出現了類別的高低不同之后,才有可能據此來選擇相應的材料。
大量的考古資料表明,新石器時代晚期是華夏文明形成的一個重要階段,在這個階段內,原始農業、畜牧業、建筑以及制陶、制骨、石器、玉器加工等手工業均發展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原始宗教、社會組織結構等都發生著重大的變化。玉器手工業是從石器手工業中分離出來的一個手工業門類。在石器手工業中,所生產出的石器主要是用作生產生活,所以石器手工業中多生產的是生產生活用具,這里所生產石器工具的作用亦主要是用于提高或改善人們的物質生活。而玉器手工業形成之后,則著重于提高或改善人們的精神生活,各種精心制作的華美玉禮器已成了人們精神生活的載體,承載著時人篤誠的精神信仰。我們甚至可以認為,也正是在人們這種篤誠的精神信仰的推動下,才使玉器手工業與石器手工業最終徹底分離。正因為如此,在玉器手工業完全形成之后,玉器類別的分化便是一種隨之而來的必然現象。
齊家文化的玉器制造業比較發達,玉禮器在整個社會觀念中占據著重要地位。禮器類玉器在用材上與其他類別玉器的明顯分化,表明宗教信仰等觀念在當時人們心目中的地位之高,同時也表明了當時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的提高。
從已發掘出土的齊家文化玉器來看,其基本特征通常光素無紋,以素為美,其造型簡單樸拙、粗獷、豪放,做工精琢細磨,方圓中矩,線條流暢。齊家文化玉器的總體特征可用“材質上乘、品種多樣、器形美觀、制作精致、大氣凝重”五個方面來概括,下文中筆者就齊家文化玉器中典型玉器的特征予以簡單描述。
(一) 玉璧(環、瑗[4])
玉璧,多是一種周邊呈正圓,體扁平,中心有一圓孔的器物(圖一),也有多邊形或不規則形狀的(圖二),但大多數是圓形。《爾雅》記:“肉倍好,謂之璧;好倍肉,謂之環;肉好若一,謂之瑗?!币庵钙魑锏目着詫挻笥诳讖降目煞Q之為璧,環的孔徑要大于孔旁寬,瑗的孔徑則與邊寬相等。但考古發現中,此說并不絕對,故夏鼐先生建議三者統稱之為璧環類,簡稱為璧。關于璧的起源、功能和用途,在《尚書》、《周禮》、《山海經》、《詩經》、《史記》等古代文獻中多有記載。在齊家文化玉禮器中,玉璧占有相當大的比重,是齊家文化玉禮器中的一種重要器物。
齊家文化玉璧多素面,少有紋飾,器形莊重典雅。早期玉璧中相當部分玉璧含有較重的石質,如皇娘娘臺出土的兩百六十多件玉璧,但早期玉璧在制作工藝上與石器有了明顯的區別;中期玉璧選材優良,制作工藝精美,有大量精品問世;至晚期,齊家文化先民對玉璧的重視由實物轉為觀念上的信仰,如師趙村遺址陪葬的一璧只有一面磨光,所以晚期的玉璧在制作工藝上則有所簡略。
(二) 玉琮
玉琮,是一種外方內圓從中貫通的器物。《說文》中說其形狀“似車釭”,《白虎通·文質篇》曰:“圓中、牙身、方外曰琮”。玉琮在齊家文化玉器中也是一種重要的禮器??傮w上紋飾以素面為主,有長方體形及矮體形兩種,造型大氣凝重(圖三)。早期齊家文化玉器中玉琮發現數量不多,中期以后則相對增多且制作工藝精美純熟。
(三) 玉璜
玉璜是一種弧形的玉器,據考古發現,自殷代始,璜一般是璧的三分之一,少數接近二分之一,漢代時多認為“半璧為璜”。玉璜可穿孔為佩飾,故亦稱佩璜。穿孔的玉璜在新石器時代已經出現,一般兩端各有一孔。商代的玉璜多由璧環類改制而成,如婦好墓中的玉璜有的用兩件或三件便可以拼合成一只玉璧,有的是玉璧圓周的四分之一[5]。在齊家文化玉器中期以后玉璜比較多見(圖四),如師趙村遺址中所發現齊家文化玉器以璜數量最多。
(四) 玉斧、玉錛、玉鑿及玉刀
斧(圖五)、錛、鑿(圖六)是齊家文化工具類玉器中比較常見的幾種玉器,制造工藝粗精不一。斧的頂部往往不齊整,可嵌于木柄中。錛、鑿多為長方形一面刃。
玉刀(圖七)也是齊家文化工具類玉器中常見的器物,多為長方形,條狀,一端略寬,一端有刃。一些作品刃略顯內凹,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穿孔。玉刀在齊家文化玉器的分類中往往既有人把其分在工具類中,也有人把其分在禮器類中。玉刀是齊家文化工具類玉器中比較特殊的一種玉器,特別是多孔玉刀,很多人認為其不具有實用性而把其歸在禮器類別中。筆者以為,在齊家文化玉器中,工具類別的玉器不一定就是用作生產生活的工具,而應該是一種仿工具類的玉器,其在使用上作用應該同于禮器,以實現對天、地、戰爭以及社會生產生活等各個領域的祭祀。之所以把其稱之為工具類玉器,主要是從其器型上與石制同類工具相同以及為今人理解、研究的方便。所以,對于玉刀,不管是多孔玉刀還是普通的玉刀,都應該把其歸在工具類玉器當中。
(五) 綠松石飾等飾品類
綠松石飾(圖八)是新石器時代晚期比較常用的裝飾品之一,在齊家文化遺址中屢有發現,此外諸如各種除綠松石以外的其他玉材的珠飾、墜飾、臂飾、管飾(圖九)以及動物雕件(圖十)等具有裝飾品性質的玉器在齊家文化玉器中也經常被發現。以珠飾為例,大何莊遺址發現的瑪瑙珠、臨潭磨溝遺址發現的滑石珠等均具有齊家文化的鮮明特色。這些飾品制作精美,除動物雕件外多為素面,少有紋飾,大氣凝重;動物雕件以陰刻線為主,細膩樸拙,都極具齊家文化風格。
二、齊家文化玉器的演變軌跡
通過上文中對齊家文化玉器類別及特征的分析,我們從中可大致看出齊家文化玉器前后的發展演變軌跡。雖然以上所述僅是齊家文化玉器中的一小部分,盡管也許其間諸多認識尚拘囿于筆者對齊家文化玉器的認知程度,但也不難看出,在整個齊家文化的歷史發展進程中,齊家文化玉器獨具風格,自成體系,具有鮮明的地域特征,是我國史前玉器發展演變進程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也為研究我國史前玉器的產生、發展、繁榮這一演變過程提供了豐富的材料。楊伯達先生曾將我國距今五六千年的各地玉器分為北、南兩大系,大約至距今四千年,兩系玉器互相融匯為山東龍山玉文化、陜西龍山玉文化以及甘肅齊家玉文化。認為這“三支玉文化先后在中國的東部、北部及西部分別進入了自己的高峰,遙相輝映,像三把火炬似地照亮通向文明時代的殿堂,它在全國玉文化的地位是不可低估的”[6]。我們且不論楊伯達先生對這三支玉文化的先后發展序列的態度,但先生對齊家文化玉器的地位與研究價值的肯定及重視程度是非常明了的。
齊家文化的特征與演變主要體現在三大體系上:首先是其擁有的一批具有鮮明特色的陶器體系;其次是其率先于中原地區的冶金體系,首先使用銅器;第三就是其自成一體的齊家玉文化體系。這三大體系使齊家文化成為西北地區乃至全國史前文化末期之最輝煌耀眼的成就之一。
齊家文化的發展階段與我國上古三代文明比較接近。從時間上來看,齊家文化與夏文化幾乎同時同步;從空間上來看,齊家文化的分布范圍與夏和周的勢力范圍密切相連,甚至部分是重合的。夏和周在文化來源上都和地處西北的甘肅東部地區有關,這些就給齊家文化的大致發展趨向提供了一個線索。齊家文化所處的公元前22世紀至公元前17世紀,是我國的銅石并用時代,夏代所處的公元前21世紀至公元前17世紀,情況也大致如此。史書載“大禹出西羌”,這句話應該是揭示出了夏文化的主體一支和西北的羌人之間的關系。而對于齊家文化的族屬問題學術界曾認定為羌人,那么從這個方面來說,也許齊家文化的發展趨向和夏文化的起源有著密切的關系。在夏文化遺址中,最重要的是偃師二里頭文化遺址,在二里頭遺址三、四期中出土了一批玉器,這批玉器大多光素無紋,器型長大寬薄,拋光瑩潤,少數有紋飾的其紋飾也主要以陰刻線為主,均極具齊家文化玉器的風格。
齊家文化本身與周邊文化之間存在著緊密的聯系與交流,這種聯系和交流并不是表現在居民的大規模遷徙或者是文化間的劇烈碰撞上,而只是各文化在自身的上升發展過程中,由于地域的擴大而與周邊文化發生的接觸,并進而在器物的種類、形狀、制作工藝、社會功用等方面的相互影響與融合。但是,這種交流并沒有導致文化本身發生質的變化,與此相反,這種文化間的聯系和交流是以漸進的方式給雙方注入了新的血液與活力。
大約距今四千年左右,由于中國西部氣候環境的逐步惡化,使得這一地區的農業經濟遭到極大的破壞。農業經濟的衰落迫使定居在河谷地帶的大量人口開始分散地遷徙到更為廣闊的空間范圍,并轉而從事簡單的畜牧業活動。這種經濟生活方式的重大轉變,使文化的發展開始出現分化的趨勢,主流文化便在這種背景下逐漸解體,繼而在甘青地區逐步形成了小而分散的文化分布格局。然而正是這一分散的文化分布局面使得齊家文化得以延續,為分別形成以后的辛店文化、寺洼文化、卡約文化、四壩文化、沙井文化、先周和西周文化以及最近發現的禮縣的先秦文化等奠定了基礎。
齊家文化玉器是齊家文化特征和發展演變的重要載體之一,因此齊家文化玉器的發展演變軌跡與齊家文化本身的演變應該是并行的。
甘肅有著獨立的古老玉文化,齊家文化玉器有其獨立的玉文化體系。它的源頭可追溯到仰韶文化早期階段,從其器型以及風格來看,應該是土生土長的本地玉文化。從對齊家文化玉器的分期來看,不論是從其選材、工藝還是從數量上來說,都可以看出一種本地的玉文化體系業已形成。
有學者認為齊家文化玉器較東北紅山文化、東南良渚文化玉器要晚,而與黃河中下游的客省莊二期文化(陜西龍山文化)玉器大抵同時,因此齊家文化玉器應該是受到了它們的很大影響,進而吸收了它們的元素,筆者以為不然。
紅山文化是遼河流域新石器時代的重要文化,紅山文化玉器高度發展的基礎是由查海文化、新樂文化經歷了兩千年歲月奠定下來的。紅山文化玉器的器型、選材、風格以及其獨特的制作工藝等和齊家文化玉器截然不同,因此齊家文化玉器受到紅山文化玉器的影響很小。對于東南太湖流域的良渚文化,楊伯達先生認為“即使甘肅齊家玉文化確實接受了良渚玉文化的璧、琮,也不妨礙它的獨立發展的史實,這從其璧、琮所用玉材及形式上的異同便可了解。甘肅玉文化的璧、琮不是良渚玉文化的翻版,這也是有目共睹的”[7]。至于齊家文化與客省莊二期文化(陜西龍山文化)的關系,目前學術界普遍認為,“只能說它們由于所在地區鄰近,彼此間可能有較頻繁的交流,互相影響較深,關系較為密切,但不能說它們屬于同一文化系統”[8]。筆者以為這種見解同樣可以作為研究齊家文化玉器時的一項重要參考。
從眾多的史前文化玉器來看,時間稍晚的四川成都平原廣漢三星堆文化玉器與齊家文化玉器的關系較為密切。三星堆文化是古四川盆地及周邊各族共同創造的偉大成果。史籍所述古蜀文化的創始者即來源于西北的岷江上游。古蜀國第一代王“蠶從”,即“始于岷山石室之中”,而岷山以及岷江的西北部就是甘肅、青海、昆侖山。在眾多的有關三星堆文化遺址的研究中,學術界多認為三星堆先民源于成都平原岷江上游的茂汶地區。岷江上游與齊家文化所在的河隴地區在經濟方式上同是農牧相結合,而兩地又僅一岷山相隔,因此其在文化上所受到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三星堆文化中的玉器似乎更多地吸收了齊家文化玉器的因子,甚至是齊家文化玉器的直接繼承和發展。三星堆文化玉器與二里頭文化玉器部分器物有較多的共同點,一些玉器品種甚至與二里頭文化玉器是一脈相承的,因此二者可能在文化的源流上有著共同的大背景。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紅山文化玉器的主要形制在后世的中原玉文化中延續的不是很多,良渚文化玉器的藝術風格與特點在中原玉文化中得到的繼承也較少,而齊家文化玉器的形制品種在后世的傳襲中幾乎大部分都得到了延續和發展。比如輝煌的青銅器時代,中原地域的很多青銅器造型及特征與齊家文化玉器有著極大的淵源。自商周至春秋戰國,從秦漢到魏晉隋唐直至明清,玉器的發展除了工藝的復雜與雕琢上的進步以外,其形制品種基本上沒有脫離齊家文化玉器的器型范疇。甚至儒家文化的興盛以及對于玉器的大量溢美,其中主要禮器的形制也大部分是基于齊家文化玉器的基本造型。
古老的黃河流域孕育了偉大的華夏文明,處于黃河上游的齊家文化在華夏文明的形成中扮演了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而齊家文化玉器便是這一角色不可或缺的一個演出道具,因為齊家文化玉器的存在,而使齊家文化在諸多史前文化中脫穎而出并更加光彩亮麗。
注釋:
[1]彭燕凝,仁厚.齊家古玉[M].四川出版集團·天地出版社,2005年.
[2]岳龍山.黃河文明瑰寶——齊家文化玉器[M].中國書店,2006年.
[3]張明華.古代玉器[M].文物出版社,2006年.
[4]夏鼐先生在其《商代玉器的分類、定名和用途》一文中認為環和瑗實際上也是璧,并建議把環、瑗、璧統稱為璧環類,或簡稱為璧,本文中采用此說,筆者注.
[5]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墟婦好墓[M].文物出版社,1980年.
[6]楊伯達.甘肅齊家玉文化初探[J].隴右文博,1997(1).
[7]楊伯達.甘肅齊家玉文化初探[J].隴右文博,1997(1).
[8]謝端琚.試論齊家文化與陜西龍山文化的關系[J].文物,197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