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識最初閃爍是在那個早晨。無論我怎樣回想追溯,我最初憶起的還是那個早晨。那個早晨我醒來理智清明,有如我打量世界的目光。屋子里沒有別人,墻壁白白,茶飲在火爐上嗞嗞地響。最明亮的是窗玻璃,上面繪著神奇莫名的冰霜圖案,在晨光中變幻著,閃耀著銀光。我看著看著,有些圖案就消融了,顯露出外面的世界:寧靜而雪白。那潔白的就是雪。我最早看到的世界就是一大片雪,那時我感覺不到它的冷,卻感受到它的溫暖。屋子暖暖的,被窩暖暖的,心也暖暖的。
雪是我最初的記憶,在那之前的事情我全然不知,只能聽姥姥和母親講。我不知道怎樣來到這個世界,也不知道怎樣咿呀學語,只知道我第一眼看到的世界是一大片雪。
最初,當靈魂在肉體中醒來,混沌出來,靈魂清明而純凈,沒有善,沒有惡,有如白雪。
雪與我有緣。
小時候有幾次患感冒正逢雪天,不能出屋,姥姥就用碗盛滿雪放在床頭,那涼爽的雪氣驅散了身上的熱度,我感到非常舒適。小時候,雪是那樣豐沛。記得小學四年級的一個雪夜,操場上的積雪深到腿肚,雪仍在下。下了晚自習,我和幾個同學跑到操場,先是玩兒打雪仗,后來索性在雪地上爬、翻跟頭,簡直就和雪融成了一體?;氐剿奚嵋路耐鉂竦嚼铮例X上下打戰,嘴唇發青,大家還是暢快大笑著,都說真好玩兒。那時候還以為人生還會有數不清的雪天,還可以無數次地打雪仗。可是歲月如飛雪般飄去,再沒能夠那么痛快地在雪中嬉戲,后來的歲月怎么那么匆匆忙忙呢?為什么就連打一場雪仗都來不及呢?
后來隨著歲月的流逝,北方的雪也越來越貧瘠了。冬季的水泥城市,沒有一絲綠意,陰冷的光禿禿的面孔令人生厭,那苦寒那寂寞那荒涼將持續多久呢?天早早就黑了,冬夜漫漫,睡眠成為無奈成為近乎絕望的沮喪。睡吧,睡吧,就在我們睡著的時候,風停息了,雪花成群結隊地落下來,忙忙碌碌的像從天上趕往大地開一個緊急會議,有意掩我們的耳目,為了給我們一個驚喜。早晨我們醒來就感覺出空氣的濕潤,忙跳下床到陽臺上看,不禁喊一聲:呵,下雪了!一下釋放了入冬以來的全部壓抑。外面完全變成了一個陌生的世界,那是只有用魔法才能變出的世界。一切灰色的丑陋全被潔白覆蓋,所有的屋頂都厚了起來,蓬蓬松松的。天空泛著純青的鋼藍色,全然不見往日鉛灰的陰影,空氣里閃爍著銀粉般的光輝。平時不起眼的光禿禿的行道樹,被潔白裝點得格外豐滿,當第一道曙光照臨在它們身上,我們才驚喜地發現冬日原來也會有玫瑰色。還有馬路已然銀雕玉砌,如同一條從長長的光帶通向迷茫的遠方,大小車輛都像從面粉中鉆出的甲蟲,緩緩前行。這真是童話中的世界,美麗神奇而充滿靈性。對于它的創造是在夜間的寂靜中完成,充滿了隱秘性和魔幻色彩,所以許多童話都與雪密不可分,例如那個著名的《白雪公主》。雪,具有隱喻性,是純潔的象征。至于雨,很難說它是憂郁的還是歡快的。雪更有靈性,所以魯迅說它是雨的精靈,雨有世俗氣,而雪有著形而上哲理品格。雨和雪一樣有平等意識,所謂普降甘霖。但是雪卻是博愛的,將貧富貴賤盡容納在溫暖潔白的懷抱中,而雨卻將那差異暴露得更為明顯。雪是寒冷的,是陽季中的陰;雪是溫暖的,是陰季中的陽??嚯y中怕聽雨聲,而每逢落雪就模模糊糊想起親人和一些溫馨的往事,撫慰著痛苦的心,并生出堅韌希望。
每次下雪,我都要品嘗雪的滋味,那是天降之物啊!
我愛雪,故我的書房取名“聽雪樓”。雪是要用心聽的。
今年為什么還不下一場大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