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疾

袁曉雪病了。

這病來得蹊蹺，見誰也說不出話。她是啞巴？當然不是。

曉雪是日華公司的一名員工，工作認真，成績斐然。可是她楞得不到上司的青睞。原因在于她的嘴。她說話直，啥事不會拐彎兒。不僅領導不喜歡她，連同事也不愿搭理她。就在她孤立無援的時候，賈琴出現了。

賈琴對曉雪噓寒問暖，百般呵護。她說她最看不慣那些拍馬溜須的家伙。曉雪感動得不知說什么好。賈琴說她在原來的單位，就是因為性格耿直從來沒得到過領導的重視。兩人一見如故，相見恨晚。曉雪把賈琴視為知己，常把心里的話毫無保留地向賈琴倒出，有時候言語會流露出領導的不滿，賈琴不僅隨聲附和還義憤填膺。曉雪有了賈琴這個朋友感覺舒心了不少?？墒怯幸惶?，她傻眼了。

那天開會，曉雪賈琴還有很多同事都在辦公室聽領導訓話。領導說：本次年度評選，賈琴被評為本年度優秀職員……曉雪很為賈琴高興，好朋友終于有了出頭之日。可是領導后面一句話她開心不起來了。領導接著說:有些同志自己不努力，還排擠同事，詆毀領導，說什么領導沒有公正之心，老是戴上有色眼鏡評價下屬……說到這里領導故意停了一下，眼睛看了看曉雪。曉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心里像吃了十八只蒼蠅一樣難受。領導的話明顯是沖自己說的，那句話怎么那么熟呢？對了，她說過。跟誰說的？賈琴。

曉雪抬眼看看賈琴。賈琴正襟危坐，目不斜視，正認真聆聽領導的教誨。曉雪聳拉著腦袋，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跟賈琴的閨房話怎么傳到領導那里。

會議結束，曉雪帶著滿腹心事，慢慢地挪出會議室。

賈琴滿臉春風，像平時一樣，習慣性地把手伸進曉雪的臂彎中，曉雪本能地把身子往旁邊一閃，賈琴的手便撲了個空。

賈琴訕訕地一笑，曉雪，你怎么了？

曉雪盡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本想強顏歡笑說句祝賀的話。可是當她目光觸到賈琴那張訕笑的臉時，喉嚨里好像塞了什么東西。好半天，她才艱難地張開嘴，我…我有點…不舒服…說完丟開賈琴，逃也似地離開。

傍晚時分，賈琴來了，她像以往一樣大侃特侃。曉雪冷冷地看著那一張一翕的嘴，沒有半點說話的欲望。賈琴感覺無趣，只好起身告辭。

賈琴后腳出門，小芳前腳邁了進來。一番關心之后，小芳很自然地聊起這次評優秀職員的事情，大罵賈琴不仗義，出賣朋友謀取私利。

小芳的話說到了曉雪的心坎上，為曉雪出了一口惡氣。曉雪感激不盡，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從此跟小芳成了莫逆。

誰知，幾天之后，賈琴一臉怒容地找到曉雪，毫不留情地質問她，干嘛背后損人？有本事當面較量呀！曉雪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傻了。

從那之后，曉雪每次張嘴說話，心里就打鼓，到嘴的話硬生生地吞進肚里。生怕自己說出的話又成了別人嘴里的復制。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曉雪張嘴想說話時，“啊”了半天，竟然說不出一個字！

曉雪嚇壞了，急忙跑去看醫生，檢查結果一切正常。醫生饒有興趣地看了她半天，微笑著說：沒事，暫時性的失語，好好休息幾天就會好的。

曉雪很疑惑，自己都不會說話了，怎么能沒事呢？

曉雪訪遍了五官科權威，他們一致認為沒什么大礙，讓她注意休息，說不定哪天一睜開眼，失語癥就痊愈了。

正在曉雪為失語求醫無門而憂心忡忡的時候。高中同學小雨來找她，說月底同學將在本市聚會。

曉雪直搖頭，并不停地用手比劃著，搞得小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曉雪只能以筆代嘴，小雨這才弄明白了事情原委。小雨說，去吧，說不準去了你一開心病就好了。

曉雪拗不過她，只好前往。

十幾年的同學相聚，大家都興奮異常，時光仿佛倒流到了讀書時代。

曉雪看著一雙雙真摯的眼睛，聽著同學們似山澗叮當作響的笑聲，心中的陰霾一掃而光。她也端起酒杯忘形地喝起來，幾杯酒下肚，有了微微的醉意。她又給自己酌了一杯，搖晃著身子站起，對著同學沖口而出，來，為我們的友誼干杯！

曉雪，你會說話了？同學們一齊叫道。

曉雪圓睜雙眼，我……我會說話了？

對呀！

曉雪突然雙膝跪地，仰著頭大喊，我會說話了，我真的會說話了！……說著說著，失聲慟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