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魂

辛竹一直把老宅看做世外桃源。

老宅位于城郊，是祖上留下的，五間四合院，青磚青瓦，古香古色。尤其是院中那株他精心栽植的翠竹，把老宅點綴得脫俗超凡別有一番景致。

辛竹愛竹，更擅畫竹。

面對院中之竹，潛心臨摹，日久筆下竟生出一股靈氣來。辛竹所畫之竹，既有清朝著名畫家鄭板橋畫墨竹之清瘦蒼勁的遺風，又獨辟新枝自成一派。

去年，辛竹被任命為市文化局局長。一些附庸風雅之徒紛紛登門高價求畫，都被辛竹一一婉拒了。

鄭板橋曾在這里為過官，留下了兩袖清風，不為三斗米折腰的千古佳話。市里為了擴大知名度，決定投資修建一棟仿古的板橋文化大廈，由辛竹主管此事。

很快，一些建筑商聞風而至，或擲重金、或許重諾。盡管辛竹不為其所動，但他們仍如飲血之蠅死叮不放，那真是花樣百出讓人防不勝防。有一位孔老板，仗著財大氣粗搞起了迂回戰術，他打聽到辛竹的兒子大學畢業即將出國讀研，急需一大筆學費，就派人去辛竹家高價購買辛竹的墨竹圖。幾番誘惑，辛竹的兒子心動了。

當兒子提及賣畫之事，辛竹斷然回絕。兒子說，人家出錢買你的畫，算不得行賄，你又何必固執呢。辛竹冷著臉，擂著桌子吼：你不懂，這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要的不是畫。再說了，我的畫就是爛進棺材也不會賣給這種市儈之徒。

兒子低聲嘟囔：好，你清高，你的畫能流芳百世，可是眼下你兒子的前途呢？

辛竹啞然了，自己就這么一個兒子，哪個當父親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前程似錦？可兒子怎么就不理解自己的苦衷呢！

意亂心煩的辛竹，推開一切事務，獨自躲進老宅之中。他將小窗推開，望著過午院中的翠竹，在畫案上緩緩鋪開宣紙，可是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來。

辛竹將筆一放，走出畫室，繞著那幾株翠竹徘徊。忽然發現翠竹的葉子有些泛黃，心隱隱生疼，他嘆一口氣，用手輕輕撫弄竹葉，口中自語，該施肥澆水了。

畫終究沒作成。

辛竹返回家中，兒子正在數錢。他感到蹊蹺：哪來這么多錢？

兒子囁嚅著將錢藏到身后，有些膽怯地說：孔老板送來的買畫訂金，說好兩天后來取畫。

辛竹一跺腳：糊涂！

兒子大著膽子說：爸，明天就是出國留學報名的最后期限了，你就幫我這回吧。說完眼里隱藏淚光。

辛竹看著兒子一時無語，直覺胸悶氣短，渾身打顫。

事已至此，辛竹只能嘆氣，他像逃犯似地逃回老宅，將自己關在畫室。

他環顧四周，畫室里掛滿了他所作之畫。其中有一幅《墨竹圖》是鄭板橋的真品，是祖上在其手下當差時，有緣求得，幸存至今，辛竹一直奉若至寶。

那幅畫掛在畫室正中，圖里的墨竹猝然如矛，刺得他心慌意亂。

一夜無眠。

翌日清晨，辛竹無精打采地抱著畫作走出畫室。舉目間，院中那幾株翠竹竟悄然枯死，竹葉凋落一地。

辛竹驚詫不已，忙回屋找來镢頭，掘出死竹查看，但見竹根全被蛀蟲咬斷。

辛竹站在死竹前，呆愣片刻，惶若脊椎被折斷一般，雙腿一軟，癱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