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夜班、夜班……作為一個急診科的醫生,不可否認臨床經驗是在這些無休止的黑夜中逐漸提高的:黑夜給了你一雙黑色的眼睛,而你卻要用這雙眼睛去尋找光明——說的具體一點就是,在夜色的陪伴下無依無靠地自給自足,沒有人會幫你了。夜幕來臨,什么都變得不太方便:二線睡覺了,三線在家中,院前出診了,偌大的急診科,這剩下了護士和你,什么事情都要自己處理……
每次值夜班前,在家里吃飯,我大多數情況下會吃的很少。心中總有種躁動不安的感覺,著實影響我的食欲。我有時候想,吃的多了,會不會把自己撐得智力減退,傻了?一會兒值班,有一個小小的癥狀如果看不出來,那就慘了!我是這樣想的,別人都說我心太小,其實沒有必要。可我越是給自己上勁兒,讓自己盡量做得完美,越是心小。我知道,我的心可能永遠都大不了了,這種感覺幾乎讓我到了強迫的邊緣!其實心眼小,并不是什么好事,作為醫生,我每次接班總要對留觀的病人刨根問底兒一翻,和家屬好好溝通一翻。這些事情做完看看表,已經兩個小時過去了,時不時還要充當替別人“擦屁股”的角色!
找不到病因的病人
來到科里,還好,只有三個留觀病人,ICU(重癥監護室)一個人沒有,怎么回事啊?問了一下才知道,三個危重病人被師弟一個下午談出院了。留觀的三個病人中,有兩個是急性胃腸炎,現在都已經平靜地躺在床上輸液。
轉身到另外一個觀察室,一個40多歲的中年男子半躺在床上,面色黝黑,神色有些慌張,感覺很痛苦的樣子。應該煩躁不安,但看來又不是很煩躁,他那張黝黑而惶恐的臉給我的是滿臉的不解。一個20多歲的小女孩坐在身旁,也是一臉的茫然。這時,輪到我有些困惑不解了。
“怎么回事?”我問師弟。
“這是一個呼吸困難待查的病人,已經用藥了,癥狀緩解了一點。上午來的,我是下午班,一直在這里輸液,一個下午也沒有新發的癥狀出現,只是現在仍然有間斷的呼吸困難表現。”師弟說。
“大夫,我只是上不來氣兒,其他的沒有什么,發作的時候要給我憋死啊。”病人說道。
“這個病史怎么發生的,總得有原因吧,你詳細說說。”
“哎,別提了,三天前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開始發燒,我還以為是感冒了呢。在我們村的診所輸液,好像不是很管用,但當時輸的時候燒退了,回家后就又燒了起來。連輸了三天,今天早上就突然上不來氣兒了,診所醫生不敢看了,就來這里了。”
“哦,是這樣啊。”我自言自語道,帶著疑惑,做了詳細查體,但沒有任何異常體征。聽病史應該是肺部感染的表現,但查體肺部很好,難道不是肺部感染?可患者看上去真的是呼吸困難的樣子,呼吸很費力的感覺。
“先輸液吧,再觀察一下看看,畢竟藥還沒有用完。我一會再來看你。”說著我抬頭看了一下輸液瓶,現在正在輸注氨茶堿針。
真是一塊難啃的骨頭,這在我的門診生涯中并不多見。急診中幾乎99%的是常見疾病,到我這里幾乎都能在短時間內診斷個八九不離十。即使暫時診斷不清楚,但大致的方向是正確的,經過對癥治療后,也都能明確診斷。但今天這個病人真的很奇怪,沒有任何的體征,就是一個呼吸困難的癥狀,仔細聽呼吸系統,沒有任何異常,呼吸音清晰有力,為什么會出現呼吸困難呢?
難不成只是病人的一種自我感覺?如果是感覺的話,難道他是一個精神有問題的人?但看他的樣子,根本就不像精神病人。那會是什么呢?
走到護士站,師弟已經準備收拾東西回家。我沒有挽留他,時間已經不早,都很累了。
再次來到觀察室中年男子的床前,再次詳細地詢問病史,重點是呼吸系統和精神方面的病史。可還是沒有任何的進展。男子還是一臉的驚恐狀,很痛苦的樣子。我再次查體,仍然沒有發現什么。再次安慰他一番,無奈地走出觀察室。
意外發現:病人怕水
走出觀察室的時候,我把小女孩叫了出來,我決定和她單獨地聊聊。小女孩怯生生地跟我出來,看到她不知所措的樣子。其實我叫她的目的,是想問一下該男子日常生活中的精神狀態到底怎樣。在護士站,我讓小女孩坐下,盡量的讓她不緊張。小女孩好像沒有見過多少世面,仍然是怯怯的樣子。我轉念一想,算了,還是不要問實質的問題了,先拉拉家常吧。
“小妹妹,你姊妹幾個啊,你媽媽呢,今天沒有來嗎?”我試著問。
“我媽在家干活,地里忙,我弟弟也在家干活。”小女孩怯怯地說。
“你爸的身體以前好嗎?有什么病沒有?”
“挺好的,沒聽說他有什么病啊!這次家里剛蓋完房子,估計是累著了。”小女孩說。
“你爸的脾氣好嗎?我說的是在平時,就是日常生活中愛發脾氣嗎?”我問。
“從來不發脾氣的,倒是我媽經常地發脾氣,不過他們兩個好像沒有怎么吵架啊!”
“那這一段時間在你爸爸身上發生過什么事情沒有,好好回憶一下!”我問。說實在的,這樣問我想排除的是中毒。
小女孩沉思了一會,說:“大約半月前,一天晚上我爸在新房子外面睡覺時被鄰居家的狗咬了一下鼻子,不過第二天就打狂犬疫苗了。”
“什么?被狗咬過!”我幾乎是叫著從椅子上蹦起來的,不會是狂犬病吧?
“狗現在還活著嗎?”我急忙問。
“沒有,咬著后,我爸爸就把它打死了。”小女孩說。
我明白了,要是真的是不治之癥的話,只用一個方法就可以鑒別診斷了——那就是水。當我拿起桌子上茶杯的時候,我希望不是。但除了不治之癥,有什么病可以解釋他的陣發性呼吸困難呢?
叫上小女孩兒,帶上水杯,來到觀察室,離床還有一米遠的地方,我順手把水潑在了地上。這時候,男子突然全身一陣抽搐,面部的肌肉不自主抽動起來,從患者雙眼里看到的滿是恐懼。身子一趔趄差點從床上摔下來,還好小女孩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不要,不要!”男子大聲說。
“你怕水嗎?”我問。
“我怎么會怕水呢?但不知道為什么,你一倒水,我就這樣子,不能控制了!”男子驚恐地說。
天啊,果然是不治之癥!
我再一次把小女孩叫了出去,單獨和她說了病情。我考慮的是狂犬病,是一種必死無疑的病,沒有辦法醫治的。小女孩還算鎮定,問我該怎么辦。我看看表已經是午夜11點了,沒有辦法,病不等人!
我要求小女孩立即給家里打電話,讓其他家屬立即趕到。小女孩很聽話,立即拿出手機向家里打了電話。得到的答復是家屬一小時后到醫院。
再次來到觀察室,患者的床前:“老李,現在感覺怎么樣?”
“好了一點兒,還是有點上不來氣兒,渾身都不舒服!”男子說。
“你被狗咬過嗎?”
“是啊。我想想,那是17天前的事情,后來打了狂犬疫苗。”
“那個狗你熟悉嗎?”
“當然熟悉了,是我們鄰居的狗,是一個小哈巴狗,很小的,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天就把我給咬了。”
“你在那里干什么,突然咬到你的嗎?”
“別提了,晚上我在新房子看場子,晚上怕賊偷東西,睡在地上。不知道怎么回事,這個狗跑上來照我的鼻子就咬了一下,前一天這只狗還咬蓋房的一個工人呢。這次真把我惹惱了,起來追上去就把它打死了。”
“打狂犬疫苗了嗎?什么時候打的,在哪里?”
“當時很晚了,第二天來市防疫站打狂犬疫苗,他們說沒有了,一直到下午才在區里的防疫站打上疫苗,打了五針,剛打完。”老李說。
“大夫,不會是瘋狗病吧,如果是的話,我就不看了。我知道,得了這種病,沒的好!”老李焦急地看著我又說。
“誰說的?不是,你打的有疫苗嘛!好好休息,明天就會好起來的!”我認真地說。
就是死,也應該讓他死得不知不覺,等待死亡比不知不覺的死更痛苦!結果雖然一樣,但不知道結果就有希望,至少對當事人來說是這樣。
不治之癥
接下來的事情就比較瑣碎了:匯報主任,匯報總值班,匯報感染辦,防保科。然后是嚴格隔離,束縛患者四肢,老李很配合,沒有什么意見。可有可無的藥物治療仍在進行。
一小時后家屬趕到了,我向他們講述了老李的病情。現在考慮,可能是疫苗打的有點晚了,或者是疫苗有問題。后半夜的時候,老李仍舊一人在床上掙扎,只有女兒在身旁,我給小女孩發了口罩、帽子、乳膠手套,千叮嚀萬囑咐,告訴她千萬不要讓她父親把她抓傷。小女孩兒做得很好。來的親屬一聽是這樣的病,都不上前去了。我想女兒在身旁對老李來說,多多少少是一點安慰吧。
第二天上午,老李走了,沒有搶救,呼吸心跳停止后,家屬就把老李用車拉回了家。
背景早知道
狂犬病
狂犬病,俗稱瘋狗癥,又名恐水癥,是一種侵害中樞神經系統的急性病毒性傳染病。所有溫血動物包括人類,都可能被感染。狂犬病多由染病的動物咬人而得。一般認為口邊出白色泡沫的瘋狗咬到傳染,其實貓、浣熊、臭鼬、狐貍或蝙蝠也可能患病并傳染。患病的動物經常變得非常野蠻,在唾液里的病毒從咬破的傷口進入人體。
狂犬病是致命性疾病,發病后的死亡率為100%,至目前為止,世界上仍未有一種有效的治療方法。
如果被動物(如狗、貓、狼等)咬傷而又不能確定該動物是否為健康無毒動物時,應及時到醫院處理傷口,或先自行用肥皂水對傷口進行反復徹底清洗干凈,這樣可將侵入的病毒大部分沖洗掉,然后盡快到衛生防疫部門注射狂犬疫苗。對重度咬傷者,除局部徹底清洗消毒外,還應在傷口周圍應用狂犬血清浸潤注射。隨后再注射狂犬疫苗。被咬的傷口不宜包扎和縫合,盡可能讓傷口暴露。
注射狂犬疫苗的免疫效果與注射的時間有直接關系。咬傷后,注射越早,免疫效果越好,獲得保護的機會越大。
為了自身及他人安全,應定期給家中寵物注射狂犬病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