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寫作，你什么都不如我!”女兒讀高中的時候，有一次這樣沖我說，口氣里有一絲不滿，也有一絲不屑。

那次是因為一件事，我的意見跟她不一樣，而且口氣里也有些自以為是和壓制她的意味。可以說，平常情況下我的態度都是挺好的，都是符合一個好父親的標準的。但有時候心里毛躁了，覺得自己被冒犯了，也會情不自禁地露出“居高臨下”的一面。

“除了寫作，你什么都不如我!”我在心里重復著女兒的這句話。她的意思是，我的英語不如她，數學不如她，物理不如她……她除了寫作之外，在其他方面都超過了我!既然如此，她當然比我懂得更多的知識，也更應該比我擁有發言權；既然如此，我再在她面前居高臨下，指手畫腳，說三道四，就是很可笑的，就是不應該的了。她很可能是這么想的。

女兒說的顯然不是事實。她不知道，她可以輕易地在數學、物理、英語等方面超過我——她隨便出一道題我都不會做，她隨便說一句英語我都聽不懂。但她能夠證明她在對信念的執著、對理想的追求、對尊嚴的捍衛上超過我了嗎?她能夠證明她在對待困難的頑強不屈上、對待失敗的百折不回上，也超過我了嗎?如果有一天，我發現她在這些方面超過了我，那我是睡著了也會笑醒的。

女兒如果在這些方面真超過了我，她就不會輕易說出“除了寫作，你什么都不如我”的話來。她就會對我多一層理解，多一份尊重。但既然她在這些方面還沒超過我，我就只能耐心等待，而不能跟她強行爭辯——強行要她理解我尊重我。那樣爭的結果，只能是適得其反，讓她更厭惡我，疏遠我。善于克制自己，知道什么時候該從有可能激化的矛盾中主動撤兵，是好父親的另一個標準。

我想，等女兒走上社會嘗過生活的酸甜苦辣了，感受到人生的波折與沉重了，見識過三教九流各色人物了，她自然會從一個新的角度來打量我，帶著一種新的情感來看待我。其實，我不應該在這方面太費心思的。她今后會在什么時候什么情況下改變對我的看法，這是我不能左右的。我能左右的只能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能不能總是用一種高標準去做人，讓自己首先在自己的心里有分量。

讓我深感意外的是，女兒此次回來，在跟我說到我遇到不順心的事和目前的處境時，還在讀大四的她競然說了這樣一句話：“你又沒出賣什么，你能有這個樣子，已經是很不錯的了。”一連好多天，女兒的這句話在我心底激起的波瀾，是那樣層層疊疊的，溫溫暖暖的，長長久久地拍打著我的心岸。

“沒有出賣什么”，我知道，她是說我沒有出賣人格與尊嚴。可以說，這是對我的最精確的理解。她既然能這樣理解我，也說明她已經知道了到底怎么做，才能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才能守住自己做人的底線。這是真正讓我欣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