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見絲莫吉時,它全身正燃著火。當時,我和3個孩子正在亞里桑那沙漠鎮外面的垃圾傾倒場扔存放了一周的垃圾。一個用鐵絲拴著的紙板箱燃起火,并爆裂開來。隨著一聲長長的刺耳的貓叫聲,被關在里面的一只貓縱身躥出,摔在滿是灰燼的坑中。
“媽媽,快做點什么吧!”3歲的杰米喊道,她和6歲的貝吉朝冒煙的坑探過身去。
“它活不成了。”16歲的斯科特說。但是,那堆灰燼在動,一只被燒得幾乎辨認不出的小貓奇跡般地掙扎著鉆到地面上,痛苦地朝我們爬過來。“我要它!”斯科特喊道。當他用我的大手帕包起小貓時,我納悶,雖然這給它增添了痛苦,可它為什么沒有呻吟一聲。
回到農場后,我們正在給小貓療傷,我丈夫比爾走了進來。他一天都在修理柵欄,看樣子已經很累了。當他看見我們的“病人”時,臉上劃過那種熟悉的神情,“哦,不,不能再要了!”用一只受傷的動物迎接他,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盡管比爾嘴里總是嘟嘟囔囔,但他又不忍看見任何一個生靈受罪,總是幫助我們搭棲木,造圍欄,編藤條,裝我們帶回家的各種動物。但這次不一樣。這是一只貓,比爾肯定不喜歡貓。
況且,這是一只不一般的貓:曾經毛發茂盛的地方,現在布滿了水泡和黏糊糊的黑色膠質物。它的兩只耳朵沒有了,尾巴斷到了骨頭處,抓老鼠的爪子也沒有了,小爪子上的墊片也不知去向。總之,一只貓所有的特征都喪失殆盡——只剩下一雙乞求幫助的深藍色眼睛。
我想起家里栽種的蘆薈具有治療燒傷的作用。于是我們剝下葉子,弄成細細的蘆薈條裹在小貓身上,再打上紗布繃帶,把它放進籃子里。現在,我們只能看見它的一張小臉,那樣子就像一只蝴蝶等著從繭中鉆出。它的舌頭燒得很嚴重,嘴里全是水泡,根本不能舔食,我們就用點眼藥器喂它流食。我們給它取名叫絲莫吉。
3周后,絲莫吉漸漸好起來。它的尾巴掉了,身上沒有一絲毛發,看上去就像一雙皺巴巴的手套。但我和孩子們都很喜歡它。
比爾不喜歡它,絲莫吉也不理睬他。原因是比爾抽煙斗,身上帶有火柴和打火機。當他點煙時,絲莫吉就會露出驚恐之態,碰翻茶杯和臺燈,然后逃進無人住的臥室。
沒過多久,絲莫吉居然變得很有容忍性了。它躺在沙發上,盯著比爾噴煙圈。一天,比爾看著我咯咯笑著說:“這只討厭的貓讓我感到有罪似的。”
朋友們都知道我們有一只在該縣—— 也許在全國最丑陋的貓。
絲莫吉渴望到外面玩耍,鳥叫聲、雞啼聲和花栗鼠的吱吱聲誘惑著它。我們給戶外的寵物墨西哥狼、臭鼬和蜥蜴喂食時,它會蹲在屋內,鼻子壓在玻璃窗上,出神地觀看。它的身體因渴望出去而顫動。但是,它沒有爪子保護自己,我們不能在沒有人看護的情況下把它放出去。
偶爾,我們也把絲莫吉帶到門廊上。如果它幸運的話,一只自信的甲殼蟲或者臭蟲會犯下低級錯誤沿混凝土地面爬過來。絲莫吉就會悄悄跟上去,對它又踩又踢,直到它仰面朝天,在絲莫吉下嘴前嚇得半死。
比爾也逐漸成了最關心絲莫吉的人。他現在在家很少吸煙了。一個冬天的夜晚,我吃驚地發現他坐在椅子上,那只周身像皮革的小貓蜷縮在他的膝蓋上。還沒等我開口,他就咕噥道:“它也許很冷,你知道它沒有毛……”
沒有任何人分享我們對絲莫吉的感情,尤其是那些從沒見過它的人。謠言傳到了一群自封的動物保護者的耳內,一天,其中一人來到我家。“我接到無數電話和信,所有這些好心人都很關心你家里的那只被火燒的貓的處境。他們說……”她的聲音降了八度,“它正在受罪,也許它應該永遠告別自己的傷痛。”
我很激動,比爾更是如此。“雖說它被燒了,但誰說它在受罪?你自己去看看吧。”
“貓咪,過來。”我喊了一聲。沒有叫它的名字絲莫吉。“它也許藏在什么地方了。”我說。當我轉身看她時,那女人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手指指著前面。
絲莫吉正在我們150加侖養魚缸的后面怒視著客人,光禿禿的身體膨脹了10倍,那場面甚是嚇人。它不再是那個女人預期見到的被燒焦的可憐的小動物,它現在看上去就像一條龍,透過綠色的水盯著她。過了一會兒,那女人走了,面帶笑容,有一絲羞怯,但更多的是欣慰。
絲莫吉到來的第二年,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它開始長毛了。細細的白毛,比雞的絨毛還要柔和、還要細密,我們這只丑陋的小貓變成了一團可愛的毛茸茸的小東西。比爾仍然喜歡與它做伴,盡管兩者是那么的不和諧—— 一個是體格魁偉、經久風霜的農場主,嘴里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斗,駕駛汽車在附近轉悠,伴在他身邊的是一個白色的小絨毛球。
絲莫吉3歲時,比爾帶它一起去尋找一只失蹤的小牛犢。轉了幾個小時后,仍然沒有找到牛,比爾把卡車門敞開,出去觀察。地平線上已經出現了風暴的影子,沮喪的比爾沒有多想,手伸進衣服口袋找打火機。一點火星落到地上,瞬間,焦干的枯草燃起火來。
當比爾控制住了火勢,找到牛后,他才想起它。“絲莫吉!”他驚叫一聲,“它肯定從車上跳出去了!它回家了嗎?”
我們知道它絕對找不到兩英里外的家。而且更糟的是,天下起雨來,雨很大,我們無法出去找它了。比爾簡直要發瘋了,不停地責備自己。第二天我們接著去找……
兩周后,絲莫吉仍然沒回家。我們只能估計它死了,因為雨季開始了。鷹、狼要供養它們的家庭,而絲莫吉沒有任何能力抵御其他食肉動物的侵犯。接著,我們這個地區遭遇了50年來最大的一場暴雨。清晨,泛濫的河水綿延數里,比爾和斯科特涉水在齊腰深的水中,把小動物和牲畜趕到地勢較高的地方。
我和女孩子們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切,突然,杰米喊了起來:“爸爸,那里有個可憐的小動物,你能抓到它嗎?”
比爾涉水來到那個動物躺著的地方。可當他伸出手去幫助那只小動物時,它驚恐地朝后退縮著。
“我簡直不敢相信。”比爾喊了起來,“它是絲莫吉!”他的聲音顫抖起來。
“小絲莫吉!”
我的眼睛因淚水而生痛,那只可憐的貓咪爬進了我越來越鐘愛的那個男人伸出的手中。他把它顫抖的身體按在胸前,和它輕輕說著話,輕輕地擦掉它臉上的泥土。它的藍眼睛一直盯著他,那是無言的理解。
他被原諒了。
絲莫吉再次回到家。當我們給它洗澡時,它表現出的耐心讓我們吃驚。但自此以后,絲莫吉的身體再也不如以前結實了。一天早晨,我們發現剛剛4歲的它睡在比爾的椅子上,它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
我用比爾的一塊紅手帕裹起它的身體,把它放進一只兒童鞋盒內。我想起了絲莫吉教給我們的許多東西:關于信任、情感和當被認為必敗無疑時,同命運抗爭的勇氣。它讓我們知道了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內心。
在我眼中,它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