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吻木槿花含著朝露的芳華,仿佛吻上了那個時代的脈絡與骨骼,仿佛吻上了那段綿長歷史里的山高水遠、流云萬里。
原來,你是仲夏夜的一場癡癡迷迷、兜兜轉轉的夢。朝開暮謝,瞬息之華,卻在煙花冷了一地的時候,開成了我繞指的溫柔,開成了我生命里的永恒。
你溶化成史書里疏淡的墨跡,我卻在青燈古卷間嗅到了木槿花不散的馥香。那株木槿花開了,在短暫的花期里,卻綻放成了不亞于春桃的絢爛,不輸于夏荷的高潔,不敗于秋菊的鋒芒,不遜于冬梅的清雅。而你洗去了空氣中的腥風血雨,我看到的是三百年間顏如舜華的一場盛宴,是朗朗乾坤的一個故事。
狂草寫成的風骨,楷體練就的莊嚴,行書落成的放浪與逍遙。我用含著笑的眉眼去看那個時代的木槿花開。
魏:木槿花開
一個橫槊賦詩的男子在亂世中挺起了脊梁。策馬金戈,英雄逐鹿,他的時代劃開在洛陽殘敗的宮閣里。
意氣風發的男人在長江江畔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何以解憂,難解的又何嘗不是老驥伏櫪,英雄遲暮的壯心不已?浩浩歷史長河中的滄海一粟、蜉蝣一樣的生命,譬如朝露的彈指一揮間,創下的功業謂之千秋,也終都付與了后世說書人口中遠古的故事。
赤壁的東風吹去所有的浮華,那痛心疾首的男子哀的究竟是祭酒奉孝還是他此生未了的壯志。
時間是每個人都戰勝不了的敵人,無論你是奸雄還是英雄。
那個“東臨碣石,以觀滄海”的男人走了,留下的是一條通向九五帝座的路,帶走的是他作為英杰的昂揚和作為詩人的孤獨。
然后,我看見一個仿若木槿初綻的女子,那初出洛水的女神翩然飄進曹子建生花的筆下,飄進他縈繞的夢里。
翩若驚鴻,宛若游龍,那是一場美得刻骨銘心的癡戀,而那個多情的男子是上帝遺落在人間的美好。
魏,江山美人終釀成亂世一壺酒,半壇在曹孟德躍馬沙場時溶進了骨血,半壇在曹子建郁郁寡歡的一生中化成了千古文人借以消愁、聊以自慰的憂傷。
晉:花開正好
我聽見《廣陵散》一曲落罷,石破驚天,頓成絕響,縈繞不去的鏗鏘之音回蕩在歷史長河中,潮濕了多少雙迷蒙的眼睛,又站成了多少尊不倒的錚錚鐵骨。
嵇叔夜生命中最美的芳華定格在容華凋謝的瞬間。從此,青冢黃土,亦掩不住他的一抔傲骨。
也許嵇康之后真的再無《廣陵散》,但日日夜夜的輪回中我分明看見那個男子遺世而獨立的背影。
久遠的樂音里,那個時代,如同宣紙上清清淡淡的一筆,又像極了蒙蒙煙雨中。青石板路上蜿蜒開來的清淺水痕,就連呼吸里都帶著淡雅的幽涼。
霏霏細雨中,我看見那株木槿花,花開正好。
你把一瞥驚鴻的美印在了劉伶醉看天下的杯酒里,刻在了潘岳柔腸百結的悼亡里。
你那一瞥驚艷的美,是裴楷用一生精雕細琢出的一塊美玉,是衛玠不經意間一個醉煙花的笑。
但是你看見了嗎?那方山水里一場黯淡了日月的寂寞,無關朝暮間的花期短,只是千百年來文人的失落竟如出一轍得驚人相似。
哦,我看見了,我在《相思賦》不忍卒讀的文字和千言萬語書不成的心事里,吸吮著最徹骨的悲傷。我順著阮籍車輪滾過的痕跡,走過千山萬水卻窮途末路時尋不到人生的出口。我把陸氏兄弟最后悼念的“華亭鶴唳”就著月光,釀成了一壺灑向故鄉的酒。
那時有最美的花,一舞醉人間。
南北朝:花期凋零
你看,那株木槿花在夕陽余暉里斂起所有的芳華。我不知道今夜的凋零是不是為了明天燦爛的綻放,我只知道,那花連謝去的時候都是一場驚鴻的風景。
在司馬氏的相互傾軋中,歷史迎來了朝代頻繁更迭的真正亂世。
鮮血染就山河,白骨筑成宮閣。南北朝的硝煙戰火里,是誰奏一曲《蘭陵王破陣曲》,氣貫長虹,吹散大漠的風沙,驚卻了塞北的飛雁。
而又有誰還記得,長安一夜夢魘后,阿房宮中那個西燕王子的絕色容顏?
秦淮河盈盈一水載起了多少才子佳人悲歡離合的故事。石頭城兀自而立鐫刻了多少滄海桑田、興亡變遷。我仿佛依舊聽到了臺城中的日夜笙歌,看到了臺城里的紙醉金迷,舞袖霓裳。
我在烏衣巷口的斜陽里,看著朱雀橋邊野花開遍。昔日的王謝堂前燕今夜又飛進誰的家室誰的夢里?
我走過的那尋常巷陌,卻有人道,寄奴曾住。
我擷一朵未開的蓮花,仿佛看到了那女子款款走來,三寸玉足留下遍地綻開的金蓮。
我在江南迷蒙細雨中,仿佛嗅到了四百八十寺中彌漫開來的縷縷檀香,仿佛聽到了不絕于耳的誦經聲。
我不知道,如今的胭脂井口里是否還能映出張麗華顧盼流光的身姿,我卻依稀聽到了玉樹后庭花的裊裊余音。而如今,只能在“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艷質本傾城”的傳唱里重回那個溫軟奢靡的瑰麗時代。
血溢香魂,那一刻木槿花隨著那驚艷女子一同凋零。
之后,是一場短暫的黑夜。而旭日東升時,我看到了大唐牡丹的雍容華貴,看到了趙宋梅花的冷艷清傲。只是,翻開厚重的史記,轉過山水佛塔,我卻再尋不到那一路煙雨浸透的魏晉風骨,六朝古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