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朝
(1.西南民族大學民族研究院,四川 成都 610041;2.四川師范大學體育學院,四川 成都 610101)
彝族是虎的圖騰,是英雄阿格之龍的崇拜,自古好戰好勝,勇猛頑強、競爭意識和競技意識特別強的民族。熱愛體育是彝族人們遺傳的結晶。彝族摔跤是彝族傳統文化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的文化符號和標識,具有競技、娛樂休閑特征,較高的健身和思想教育價值。現行摔跤文化符號是彝族早期人類文明與現代體育思想碰撞交融的產物,具有廣泛的原生群眾性和競技規范性。站在文化人類學視野下對這一“古老而年輕”的文化符號特征進行闡釋,探析其本質與發展策略對促進該項目的科學健康發展和該文化精髓的傳承具有前瞻性的理論價值和意義。
文化是人類學闡釋視角的核心概念。《現代漢語詞典》、《中國大百科全書·簡明版》、《中華文化大辭海》、《不列顛百科全書》對“文化”(Culture)詞條均作了或簡明或細致的詮釋。經典的“文化”定義是由泰勒爵士(Sir Edward Taylor)在1871年提出的:“文化……就其寬泛的民族學意義來講,是一個復雜的整體,它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風俗,以及作為社會成員的人所獲得的其他任何能力和習慣[1]。在泰勒的定義中,文化是“由作為社會一員的人獲取的”。這暗示文化是學到的,而不是生物遺傳的。它進一步暗示,文化是社會的;他是大家共享的,而不是個體的私有財產。文化的發展依人類學習知識和將知識一代代傳下去的能力而定[2]。社會科學家和人類學家對人類文化提出許多種定義,代表著各學派的思想。從狹義上講,文化是指社會意識形態及其所適應的制度與社會組織機構,或者泛指一般知識,或者習慣上指高尚的、文明的娛樂消閑活動。在浩如煙海文化的定義中有人把文化看作一個進化過程,認為文化就是客觀世界不斷地“人化”,而一切成果莫不是“人化自然”或“自然人化”。還有人從結構上觀察文化,認為“它是人類從自身的歷史經驗中創造的‘包羅萬象’的復合體”。從以上對文化的簡單闡釋來看,彝族摔跤起源于彝族先民生產勞動和勞動休閑生活的需要,與彝族生存所進行的軍事活動、原始宗教信仰和生活習俗有著密切的聯系,并受到居住地域環境的制約,從彝族所生息繁衍的特殊地域空間來看,彝族摔跤具有提煉彝民族從“休息”到“休閑”、從生產到生活,從群體到個體,從工具到玩具的文化承傳和播化和“儒化”功能。具有獨特的山地文化特質和民族異質性屬性。
彝族傳統體育項目——摔跤有自己鮮明的原生態特征,與現代體育諸多項目相比,沒有人為和固定的訓練和比賽場所,一般在就近就地選擇相應的活動場所;在每逢節慶、節假日、婚喪嫁娶、集會、畢摩蘇尼舉行儀式、放牧、上街趕場,勞動之余在草堆上,翻耕地里、草坪、院壩、田間進行競技、表演和游戲,一般無專門組織,規模不限,多為“逢場作戲”;競技能力似乎是與生俱來,無師自通。在彝族文化發展的縱橫發展歷程里,曾扮演了特殊的軍事功能、教育傳承功能、民族融合的功能。尤其在西部大開發的宏觀性政策背景導向下,在民族文化資源向民族文化資本轉變的研究聚焦現狀下,在國家提出民族地區人力資源向人力資本轉變下,作為特殊的文化資源正在進行加工、改造、提煉、升華為促進人們休閑娛樂的文化因子與旅游資源很好的融合得到加強、這在民族文化資源保護與開發方面找到了新的發展路徑,現行彝族摔跤在全國民族運動會、諸多省(市)民族運動上得到了“競技規范”的發展。可認為彝族“摔跤”的文化符號性典型性和代表性特征突出,深入挖掘剖析其文化符號特征的內涵和精髓具有多元文化價值和意義。
符號分析是一種通過對某個特殊形式進行詳細分析來闡釋文化意義的方式。在認可了彝族“摔跤”作為彝族傳統文化的重要文化符號和文化標識后。對這一文化符號進行分層透視和剖析具有借鑒意義。在眾多的文化分層專家學者里,借用人類學家李亦園的文化分層進行闡釋。李亦園將文化劃分為:物質文化或技術文化(對自然),社群文化或倫理文化(對他人)、精神文化或表達文化(對自我)[3]。

彝族歷史悠久。早在2000多年前,彝族的祖先就生息繁衍在云貴高原和金沙江、瀾滄江畔。其區域地理特征是山高谷深,氣候條件復雜。其中海拔1000~2500m間的山區半山居民,占彝族人口的絕大多數。彝族世代過著以農耕為主兼事畜牧業的經濟生活。在這種特殊的地域空間和經濟生產生活影響和制下,游牧生活的特殊載體衍生了摔跤運動。伴隨著彝族人們與自然環境的和諧包容的生存抉擇,在文化共生、共享理性導向下,人們在節慶、節假日、婚喪嫁娶、集會、畢摩蘇尼舉行儀式、放牧、上街趕場、勞動、軍事演練。在草堆上,翻耕地里、草坪、院壩、田間進行競技、表演這種特殊的文化符號。
彝族摔跤,彝語叫“格”(分為“免”、“西爾支”、“拉達瓦”、“幾捕呷”、“西呷它”“拒仙慶”),是彝族人民在長期的生產、生活斗爭中發展起來的,它是彝族傳統文化的重要構成元素(特質)。這種文化符號是人們共同認同的物質文化,人們能真實體驗和感悟到它的多元休閑、娛樂功能和價值。對于參與者來說,給觀賞者展示的是具有哲學韻味的“自我對自身自然的加工改造過程”的身體文化;對于觀賞者來說,讓參與者體現了自我存在,而對于主持公道的得高望眾的老人(“裁判”)而言,體現的聲望和公平,毫無半點猜忌。此外,對場地無需選擇性和對環境的適應性(到什么地方,就按照什么地方的規矩進行表演和比賽),頗有入鄉隨俗的韻味。參與觀賞這一特殊的體育活動,其功能價值是多元的,參與者可以得到姑娘的青睞,得到村寨的贊許。本地觀賞者獲得彝族傳統體育道德的自然儒化和沁潤,外地旅游者獲得她族優秀民族文化的感染和熏陶。英國哲學家羅素認為:“人類自古以來有三個敵人:自然、他人跟自我”。也就是說,人類從最早開始成人一直到現在,都必須要克服限制他行為的三個對象:自然界、他人跟自我。彝族摔跤作為將人們聚集一起的“文化附著器”,將彝族人們在這一特殊地域背景下的抗爭和征服能力展示到極致,彝族摔跤折射出彝族人民對自然生態環境的和諧包容和健康競技體育意識的訴求。
受現代體育的影響,與現代體育在交融碰撞過程中,彝族摔跤在彝族傳統體育里是開展最好的彝族傳統項目。在競技規范層、資源開發層和原生常態層均展示出良性互動發展的大好局面。1990年,經國家體委、國家民委審定,把彝族式摔跤作為全國少數民族運動會比賽項目;由州體委主任蘇呷木牛撰寫的《涼山彝族“格”競賽規則》作為全國彝族摔跤運動的統一規則。對這一規則進行仔細研讀,發現對參與者道德規范的約束是非常嚴格的,對運動參賽本身的約束受到弱化。現行國家民委、國家體育總局最新審定的彝族摔跤規則也具有這一特征。如:第6屆中國·涼山彝族國際火把節彝族式摔跤“格”擂臺賽。參與者可以是來自世界不同地區、不同種族的人民臨時參與、“逢場作戲”,充分體現了他的休閑性和娛樂性。在婚嫁、放牧、上學回家、上街趕場、勞動之余隨意組織。

由于對抗性強,因而人們在進行這項比賽中難免有傷殘事故的發生,可是形成了一個人人必須遵守的規矩,那就是因摔跤而受傷者不能怨對方,更不能索取賠償損失,也不允許用故意傷害對方的動作。摔跤有嚴格的規則,自覺遵守,講禮貌,否則要受到譴責,這也形成了彝族人民的傳統美德和自然法規。
摔跤是力量、技術、意志的體現,它培育人們不僅要有強勁的體力和高超的藝術,而且要有勇猛頑強的精神。民主改革前,全國最大的彝族聚居區涼山彝族自治州全體成員劃分為5個等級:“茲莫”,“諾合”,“曲諾”,“阿加”,“呷西”。

涼山彝族“諾合”家支制度是與奴隸制相適應的政治組織[4]。“諾合”家支是強調高低等級和差別的,這種等級差別往往通過一種特殊戰爭形式得到表達。摔跤儀式提供給彝族人一種符號化和表達這種文化價值觀的方式。彝族摔跤是有嚴格的等級劃分的。不同的等級之間是不能參與比賽的。參與觀賞也是為上級等級利用和服務,頗具有社會調控的功能和價值。家支之間的較量具有重要的展示功能,不得輕易失掉面子以降低家支的凝聚力和認同感。這從文化精神層面折射出歷史上彝族摔跤的負面功能。現行摔跤,獲勝者不僅僅是自己獲得物質獎勵、獲得榮譽,贏得姑娘的愛情,而且為村寨爭得榮譽。在涼山有這一說法:“出摔跤冠軍跟出美女都是可遇不可求”。具有這諸多榮譽聚合的親和內聚精神,能使各家支和村寨的人民團結協作,擰成一股繩,把體現本民族文化特點的思維方式、價值取向、倫理觀念、心理狀態、理想人格、審美情趣等等,交匯成一種具有巨大的心理認同的民族文化精神。
彝族摔跤具有促進彝族個體儒化、社會化和涵化的功能和價值。要促進彝族摔跤的健康可持續性發展,應從以下方面著手解決。
文化儒化是美國人類學家赫斯科維茨在1948年出版的《人及其工作》一書中首次使用的一個概念,是研究文化的縱向代際傳遞和流動的一個關鍵概念。文化儒化指“人類個體適應其文化并學會完成適合其身份與角色的行為過程”。其核心是人及人的文化獲得和傳承機制。也可以理解為一個文化體系內部的文化擬子(文化的最小單位,就像物質中的原子)在同族人中的復制和傳承;彝族摔跤貫穿了彝族生產生活、勞動休閑之余的始終,對彝族在處理人與自然、人與人,人內心平衡與不平衡等方面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對彝族優秀文化的承傳和宏揚是一種重要的文化載體。而文化播化則是指不同文化體系之間的文化擬子的傳播和復制。現流行于云南和四川大小涼山的摔跤,其文化內涵相似,雖然摔法形式有所差異。但從文化儒化和播化的縱橫交融功能來看,如對英雄阿格之龍的尊重、對虎圖騰的崇拜,對身心自我健康本能的闡釋,彝族摔跤都是一種重要的文化濃縮符號。利用摔跤儒化和播化可以幫助彝族個體或群體繼承、適應和延續傳統,也可以幫助個體了解、內化和呈現適合其身份與角色的行為過程,可以理解為具有共同的文化心理素質。儒化是不同族群、不同社會賴以存在和延續的方式和手段,同時也是族群認同的過程標志之一。人們通過代代承傳的語言,服飾、飲食習慣、人格、信仰、共同祖先和社會經歷等,認同于某一族群,成為其中的成員,并以此去隔于其他族群[5]。但播化則具有民族融合的功能。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充分挖掘彝族摔跤的文化儒化和播傳功能,是促進彝族文化宏揚和傳承的路徑之一。
社會化”(socialization)指的是社會成員通過學習社會文化、扮演社會角色、參與社會活動,與社會相整合的過程[5]。彝族傳統體育在彝族發展縱向和橫向歷程,不同程度的扮演了教育承傳功能、民族融合功能、民族文化資源向民族文化資本轉化的功能,休閑娛樂功能。但在我國目前提出將我國人力資源大國向人力資源資源強國的轉變過程中,在民族地區人力資源轉化的局限性和差距,利用摔跤文化符號,促進彝族社會成員社會化,促進健康競爭意識的合理構建,轉變傳統觀念。
涵化又稱文化潛移或文化移入,它是指當兩個或兩個以上不同文化的人們相互持續的接觸一段時間后,因相互傳播、采借、適應和影響,而使一方或雙方原有的文化體系發生大規模的變異,這種現象,人類學上稱之為涵化。涵化是一種雙向的互動,是在互相持續的接觸互動中。彝族摔跤在與現代體育的交融碰撞中,其涵化范圍的廣度和深度得到增強。孫德朝(2009)從三個層面試構建彝族傳統體育可持續發展的系統模式,其旨意是幫助彝族傳統體育合理涵化過程:其一是建立以民族運動會為契機的“現代體育發展觀”,借鑒走競技體育可持續發展之路;其二是建立旅游者自主參與和觀賞、作為彝族節日慶典(如火把節和彝族年)的重要活動內容和以畢摩文化相交融的“文化產業開發觀”,實現以現代經濟手段促進彝族傳統體育資源向產業化的轉變;其三是建立在老百姓生產勞動之余的休閑娛樂,民族文化教育與承傳和地方民俗活動內容的“原生常態培育觀”,實現彝族傳統體育的可持續性發展[6]。彝族摔跤在目前三個層面的發展標識最清晰,路徑最優化。但對其進一步科學發展來看,提出以下兩點構思。
3.3.1 充分發揮與現代體育的自由涵化重點突出在規則的修訂、補充和完善上。規則的修訂一方面看是否能迎合人們對其項目本身的需求;一方面意味著項目本身的未來發展趨勢。以現代體育的發展理念來發展傳統體育是一把雙刃劍,因此對規則的修訂和完善的代表是既要懂彝族優秀傳統文化,又要懂現代體育發展理念,能將彝族傳統文化的智慧和結晶更好地與現代體育精神“兼容并蓄”,“和而不同”。
3.3.2 規避防止被現代休閑項目的強制涵化與民族傳統體育的其他項目一樣,彝族摔跤受現代體育的影響也會面臨發展的“高原”和“瓶頸”效應。目前,涼山彝族摔跤在高層面的規范競技比賽(全國民族運動會)、旅游資源的開發層面、老白性的生產勞動之余雖然形成了良好的互動。但過度商業化的旅游、貌似體育的“村寨斯諾克”、追求直接經濟效應“金華”、“麻將”、“地主”等正搶占著人們參與這些傳統項目的機會成本。在田間、放牧、生產勞動之余,婚嫁等時間里,其參與摔跤的幅度和頻度在下降和減弱,而直接參與“村寨斯諾克”賭博、抓“金華”、打“麻將”、斗“地主”的人群在增多。如何借助彝族摔跤這一具有典型性的民族傳統體育文化符號,扭轉人們競技健康的休閑意識。彝族摔跤的“增長極”優勢具有牽引和導向意義。他對彝族傳統體育這棵文化“智慧之樹”開出絢麗多姿的文化“智慧之花”具有多元功能價值和意義。
目前,彝族摔跤在競技規范層和文化資源開發層上四川涼山的美姑縣可謂“摔跤的麥加”。在普格縣,昭覺縣,布托縣在具有“東方狂歡節”之稱的“彝族火把節”和“彝歷年”期間,舉辦的摔跤比賽具有較強的集聚效應。尤其是最近幾年來在“西昌國際火把節”期間舉行的“摔跤擂臺賽”集聚效應更強。如何利用這種競技規范的成果產生的輻射效應,真正讓摔跤成為人們休閑娛樂的文化符號和標識,并杜絕過度的商業化行為(如假摔現象),讓其與原生態層面均衡發展,是發展的最優路徑。
彝族摔跤是孕育于彝族傳統文化土壤之中的“文化符號”形態,受政治、經濟、文化、現代體育等要素的影響,在自然發展和交融整合過程中,在文化傳播論的助推下,經過層層篩選和自身進化,滿足彝族人們的多元需求,演繹出健康可持續性發展的趨勢及走向。彝族摔跤在多元化發展的理性思考下,應從四個方面來積累自己的能量。第一,從文化的器物層面上滿足人們的需求;第二,在融入大家庭里有話語權(文化底蘊深厚,文化積淀濃郁獨特);三,交融整合“合而不同”(各項目有完備的規則、規則的價值取向都是促進人們相互了解、友誼、團結、和公平競爭);第四,符合人們對健康多維的權衡取舍需求(不同時代,人們對健康的理解賦予不同內容,融入的體育自身是否具有動態發展的可行性)。以上四大能量的累積效應,是促進彝族摔跤發展的動力源。
[1]Edward Tylor.Primitive culture[M].New York: Harper&Row, 1958 (original 1871): 1.
[2]詹姆斯·皮科克[美].人類學透鏡[M].汪麗華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9: 3.
[3]載周星,王鳴鳴.社會文化人類學講演集(上)[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 1997.
[4]宋蜀華,陳克進.中國民族概論[M].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 2001: 686-687.
[5]莊孔韶.文化人類學概論[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06.
[6]孫德朝.彝族民族傳統體育發展模式構建研究[J].成都體育學院學報, 2009, 35 (4): 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