絆額石

王燕燕

有何所好

明朝嘉靖年間，余杭縣有個叫路青云的，人如其名，不到二十歲便平步青云，進士及第，成了當地的縣令。

這天，路青云在家中練習書法，大鄉紳桑良新派管家來拜訪。一進客廳，管家輕輕一拍巴掌，只見兩人抬著一個紅漆木箱跨門而入。。管家信步上前，“啪”的一聲打開木箱，里面一道亮光閃過。路青云定睛一看，箱里竟然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層銀錠。

管家湊上前去對路青云說：“這是我們老爺對大人的一點心意，求大人把縣郊那片地以官府名義交給我們。”

路青云心里一驚，他知道桑良新覬覦的是縣郊“護馬河”的肥田，那里是防河流泛濫所需泥土的取材之處，不能輕易讓人私用。路青云怒喝一聲：“爾等快快退去，我路某人為官一方，豈能做為害百姓之事!”

時隔半月，桑良新又假借知府好友之名，邀路青云到家中做客。席間，請來數名佳人歌舞助興，欲施以美人計，路青云卻也是油鹽不進，當即拂袖而去。

桑良新心想，金錢美色皆不能迷倒路大人，他到底喜好什么呢?

這天，從京城吏部來了一位余杭籍主事，他到桑良新家做客，聽說此事，笑道：“我和路大人有點交情，知道他的脾性，你只需按我所說去做，準保心想事成。”說完他又對桑良新耳語一番。

數月之后，桑良新再次宴請路青云，見面后，只字不提圈地一事，只和他談詩說文，其間又對路青云所作詩文大加稱贊，還夸路青云是當朝最年輕有才的詩人，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這一招真管用，不出幾日，那片護馬河的良田果然歸到了桑良新的名下。

奇異門石

路青云做滿三年余杭縣令后，便被提拔為杭州知府。他剛到杭州沒幾天，便接到了在杭州養老的廉鴻書老先生的邀請。廉鴻書可不是一般人物，他乃前朝內閣，出了名的正直大儒。所以，路青云欣然赴約。

廉鴻書請路青云吃飯的地方，既不是杭州的知名酒樓，也不是深巷茶肆，而是杭州城外的包公祠。路青云一到包公祠的前門，便見廉鴻書早已率眾人恭迎。

廉鴻書滿面堆笑著說：“老夫深知青云為官清明，故在包公祠一敘，也好共同瞻仰一下為官楷模包大人。”

拜謁完包公神像，眾人入后堂落座閑談。席間，眾人對路青云交口稱贊，言語中極盡溢美之詞。酒過三巡，只見廉鴻書起身端起酒杯，對路青云說道：“老夫為官多年，閱人無數，但像路大人這樣的才俊還是百年難遇，你不但詩詞華蓋天下，而且為官治政也百里挑一，實不多見。”

路青云一聽，頓時神采飛揚起來，更覺高人一等。以往得到別人的夸獎不算稀奇，但得到以正直著稱的廉鴻書的嘉獎，真是難能可貴。他想若干年后，自己也一定會受萬人擁戴，名留青史。再一抬頭，路青云仿佛看到堂前站立的包公像已換成了自己。

用膳完畢，廉鴻書請路青云到祠外江中泛舟游玩，路青云興致盎然，欣然應允，他徑直向堂外走去。就在他將要跨檻而過時，頭上竟被絆了一下。他疑惑之中，抬頭一看，額頭上方竟有一塊四尺有余的青石橫亙門粱之上。那青石青色帶黑，令人生寒。

路青云再次邁步向外走，突然頭上發髻又被重重地絆了一下。路青云大驚，忙抬頭向上看去，心想；額頭離青石半尺多高，剛才是何物絆了自己一下?

“路大人，為何不走啊?”眾人上前問道。

路青云實言相告，廉鴻書和眾人驚道：“有這奇事?我們剛才并無看到有何異物絆住大人額頭啊。”

廉鴻書一捋胡子，對身旁一人交代道：“事有蹊蹺，速去前屋把管祠堂的胡老爺子請來。”

少頃，一白發跛腳老人蹣跚而來。胡老爺子聽罷眾人敘述，也是驚奇不已，他吞吞吐吐地說道：“此石為包青天在任之時府衙之上的一塊橫梁‘石，不瞞各位大人，此石頓為靈光。”眾人一怔，紛紛問道：“此話怎講?”

“這，這草民可不敢亂說!”胡老爺子擺了擺手。

頭上神明

路青云率先說道：“其中有何緣故，但說無妨!”

胡老爺子并不回答，卻徑直對路青云像念順口溜似的夸獎起來：“路大人您為官有歲月，堪為當世之楷模。品德交口贊，廣結有人緣，朽木逢君青，枯花遇君開……”

路青云洋洋得意，很是享受。

末了，胡老爺子喘了口氣，對路青云做了個請的姿勢：“煩路大人跨此門試試。”

令路青云和眾人沒有想到的是：路青云剛一走到門口，又像中了邪似的，前額再次被絆了一下，他驚叫道：“為何這石頭屢屢絆住本官?”

胡老爺子幽幽地說道：“此乃神石，據說包大人在開封府為官之時，托人從高僧手里請來此石，高僧曾言此石深通人事，又于寺中被佛經滋潤多年，多有靈性。后來被包大人置于府衙門上，修成剛正不阿之身，后來建此包公祠時，便被前人立于大門之上。”

大家面面相覷，紛紛議論說路大人頭上并沒有什么東西啊，怎么被絆到呢?

胡老爺子嘆了口氣說：“事已如此，老夫就明說了吧。剛才眾人對路大人的夸獎都言過其實，所以給大人頭上戴上了一頂高高的虛帽，這塊石頭又稱‘絆額石，它見路大人頭上傲氣太重，帽子太高，便故意讓大人吃吃苦頭罷了。”

眾人恍然大悟，驚異之余對這塊絆額石肅然起敬。

路青云面露羞慚之色，急切地問道：“那如何把此虛帽摘下?”

“此事不難，只需我把您的帽子削低，只不過那樣會對大人不敬了!”胡老爺子答道。

“不妨不妨，”路青云急得跺起了腳，“若不摘下此帽，我恐怕要永遠困在此地呀!”

“那好吧，我可開始了。”接著，胡老爺子又念了起來，“路大人啊路大人，不愛財來不沾腥，偏偏卻好人稱頌，不管真實與虛假，只要贊言就愛聽。長久以往被人知，不聽諫言堵己耳，中間被人鉆空子，蒙在鼓里不能識……”胡老爺子越說越激昂，把路青云為官如何阻塞言路，導致百姓受難之事一一說出，從桑良新圈地導致河流決堤說起，一樁樁，一件件，把路青云說得滿頭大汗……

路青云真是羞愧難當，他匆匆辭別眾人，低頭彎腰走出包公祠。回府后，路青云發誓要多聽忠言，同時把桑良新一千人等嚴加懲處，把以前辦錯的案子一一重審。

又過了幾年，廉鴻書再次請路青云到包公祠一敘。路青云雖對絆額石有所忌憚，但思前想后，還是如約而至。

廉鴻書在老地方設宴款待。推杯換盞之間，眾人又對路青云大加夸獎。路青云想起絆額石，不由心里一驚，忙作揖說：“請大家不要再把我捧上天，不然本官又要被絆到額頭了。”

誰知一旁的廉鴻書卻哈哈大笑起來：“青云莫怕，現在你再去走走試試，看還絆不絆了?”

在大家的鼓動下，路青云踱步走向門口，這次他沒有遇到絆額石的阻礙，順利地跨了過去。路青云心中大惑，忙問：“這是怎么回事?能否請胡老爺子出來一敘?”

胡老爺子緩步而出，他把事情的緣由娓娓道來。其實，所謂的絆額石顯靈都是假的，廉鴻書歸隱杭州，聽百姓議論路青云只想聽好話，對別人的諫言不聞不聽。于是，他故意請上一群知己好友，并和管包公祠的胡老爺子商量好，讓他那練武的小孫兒鉆進門梁上面的石頭凹槽里，等路青云跨門時，迅速用手撥攔一下他的發髻，等路青云反應過來回頭看，孩子早已把小手縮了回去。這樣，胡老爺子才有了向路青云諫言的機會。

路青云聽完胡老爺子的解釋，并不惱怒，反而羞紅了臉說：“哦，原來如此，本官真是汗顏!如今我一聽到別人夸獎，就會立刻想到包大人，想到這塊絆額石，為官為人不敢有半點馬虎。”

廉鴻書欣慰地說：“青云不必過于慚愧，我們也知道，你早已吸取教訓，現在你關心民生疾苦，百姓啊都從心底里說你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