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賬

□黃詠梅

一

我又喝多了。像一只圓滾滾的熱氣球，沿著樓梯級，慢慢升回了9樓的家。

我女兒打開房門看到我，好像又找到了一只玩具，興奮地叫了起來——媽媽，媽媽，不倒翁回來啦，不倒翁回來啦！

我女兒經(jīng)常說，爸爸喝醉的時候，就是個不倒翁，左邊倒，右邊倒，就是不會往下倒。為什么呢？

為什么呢？為什么呢？我老婆被我女兒問得煩了，只好潦草地回答她——因為你爸爸的肚皮大啊，肚皮大的人是不容易倒下的。你看，你那只不倒翁，是不是肚子又圓又大？

看起來，我女兒對她媽媽的這個解釋還比較滿意。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溜煙躥到我的大肚皮上，把我窩在沙發(fā)里，朝我東推西拽，還湊到我撲哧撲哧喘著酒氣的大嘴巴前，嗅來嗅去，說，爸爸的酒好香哦！嘿，這小虱子，還得了了？我把肚皮故意一擻，像只怪獸般發(fā)出一聲咆哮。我女兒一尖叫，小身體緊緊伏在我身上，將我的手臂當(dāng)欄桿，將我的胸膛當(dāng)房間。仿佛我的身體以外是海洋或者是懸崖谷底。

就算醉醺醺了，我還是相當(dāng)享受這樣的鬧騰。如果我女兒喜歡，還會把我拉起來，在小小的客廳里，讓我像一個不倒翁，將我推過來，推過去，玩。其實(shí)她哪里知道，那樣子我的身體就像一只大酒壺，酒從我身體的左邊晃到我身體的右邊，又從右邊晃到左邊，難受得想吐。可是，我不吭聲，任她晃。我的脾氣夠好了。

干我們這一行的，要是連一副好脾氣都沒有，篤定“短命”。我說的“短命”，不是說人真的就翹辮子沒了，而是指工作沒了。

入行之前，培訓(xùn)課老師總是“銷士、銷士”地叫我們，剛開始我真弄不明白，難道做銷售的，還分個什么“銷士”、“銷將”、“銷帥”的嗎？培訓(xùn)后我才知道，廣州人愛學(xué)香港人，在中文里雜英文，將我們這些銷售員叫“sales”，讀起來就是“銷士”。比方說，英文“百分比”的讀音，他們叫“巴仙”，有一段時間，我們總是“巴仙”、“巴仙”地常佳在嘴邊，“巴仙”是一個性感妞，她主宰著我們的命運(yùn)。后來，公司新來了個外省同事，說話鄉(xiāng)音很重，“巴”、“趴”發(fā)音不分，總要把“巴仙”說成“怕仙”。我們先是學(xué)他的口音取笑他，叫他“小怕仙”。漸漸地到后來我們也開始說“怕仙”了。想想也對，這個仙姑奶奶，誰不怕？真要哪一天，在公司的業(yè)績表上，誰的“怕仙”跟人跑了，就意味著誰已經(jīng)“陣亡”啦。就像那個“小怕仙”，由于業(yè)績一直欠佳，沒做滿一年，就“陣亡”了。我們再也沒他消息了。

做銷士快十年了，我感覺銷士其實(shí)就是“戰(zhàn)士”，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攻打客戶，謀劃著怎么將公司的產(chǎn)品銷出去，怎么掙到“怕仙”的寶貝提成。我們尋找目標(biāo)，鎖定目標(biāo)，跟蹤目標(biāo)，然后攻壘，第一次得手后，再繼續(xù)跟蹤目標(biāo)，繼續(xù)上量。全過程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稍微有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哪個環(huán)節(jié)做弱了做岔了，很容易就“陣亡”。每隔上一陣子，我都要清理手機(jī)通訊錄，將一些“陣亡”的兄弟刪除掉，好像在搞“遺體告別”。

事實(shí)上，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醉得很難受了，老想冒，可我的腦子卻比兔子耳朵還敏捷。作為一個老銷士，我對剛才酒桌上發(fā)生的那場事故感到非常不安，我怎么可以在酒桌上得罪人呢？阿年在廁所里，用自己的尿一連掃射了好幾個空便池，好像那幾個空便池上，分別坐著張副總、王秘書以及那個傻逼孫主任，輪番掃射，我都佩服他哪來那么多的尿。他一邊掃射，一邊大著舌頭警告我：“丫二百五啊，真他媽二百五，跟那傻逼較個什么勁啊！這，這是你較勁的地方嗎？丫放明白點(diǎn)！”阿年是南方人，但他在北京上過學(xué)，北京沒讓他留下，只留給他滿嘴“丫、丫、丫”。

廁所里只有我和阿年。弄砸了合同，我心虛，理虧，我沒接阿年的茬，把自己搞成一副爛醉的樣子，站都站不穩(wěn)，靠在烘手機(jī)上，從來沒有那么大聲地吼阿年：“你他媽的，你，你干嘛老是把我灌醉？你，你憑什么把老子灌醉？！”不僅罵，還用手指著他的鼻尖，大有對方一回?fù)簦蜁蟠虺鍪值臍鈩荨叶分谱淼哪懀瑢ξ业纳霞壌蟀l(fā)脾氣。我心里清楚得很呢，搞搞大，一定要搞搞大，不然事情就很難收拾啦。大不了，明天醒來就說，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醉得一塌糊涂，失去了理智。我既不記得罵過我的上級阿年，更記不得摔碎了那個傻逼孫主任的酒杯。這解釋，再合理不過了，誰不知道我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好，哪里會輕易罵人？好脾氣使我成為公司資歷最老的一線銷士，好脾氣讓我在廣州討了老婆生了女兒。沒有好脾氣，難道這些好東西會從天上掉下來？

我怎么會不記得姓孫那家伙呢？要不是他老追著我，要我向我老爸磕頭、罰酒，我怎么會摔他的酒杯呢？我跟我老爸的那些陳年恩怨，跟陳年老醋一樣，幾乎每個飯局都拿來做調(diào)味劑。只要飯局陷入冷場，沒話題了，我和阿年就像說相聲般，把那段往事當(dāng)談資。沒想到，丫竟那么多事，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罵我大逆不道，罵我狼心狗肺，還罵我斷子絕孫，罵也就罷了，還非罰我端著酒杯下跪，要我對著天空向我老爸道歉！丫以為自己是誰啊！我不知不覺地受阿年影響，也喜歡說“丫”了。我至今不明白“丫”怎么會是粗口，但是每當(dāng)我罵人“丫”的時候，我的眼前就好像飛過去一只黑烏鴉，飛到丫頭頂上站著。在我們南方的村子里，咒人烏鴉蓋頂，那就好比咒人遭大殃，蠻有殺傷力的。

飯桌上的人都看著那姓孫的跟我，不知道怎么收場。他們公司的王秘書覺得有點(diǎn)過了，在自己的位置上，稍稍站起了一下，她勸姓孫的：“孫主任，算了，這是人家的家事，輪不到我們來插手的，來，坐下我們慢慢喝！”誰知道那姓孫的，聽了這話更來勁，紅著一張肥臉，把酒杯拼命往我嘴邊送，另一只手還用力按我的肩頭，他命令我：“喝，今天你要不喝，這合同就不簽了，王八蛋，今天，我非替你老子管教管教你不可！管教管教你這個不孝之子！”一聽這話，阿年坐不住了。他敏捷地從張副總的位置邊上竄了過來，滿臉堆笑，試圖奪去姓孫的酒杯。阿年是怕這單生意給搞砸了。他諂媚地攀著姓孫的肩膀說：“孫主任，孫大哥，哈，你看啊，這喝酒，總是要有點(diǎn)氣氛不是？我倆剛才也就隨便造那么件小破事，給大家聽聽，助助酒興，沒想到，孫大哥還當(dāng)真啊，該死該死！我罰酒，我罰酒，好不好？”說完端起一杯酒仰頭喝下。

我的上級阿年，都做到這份上了，沒想到，這家伙竟然一點(diǎn)情面也不給，反而勃然大怒。他把酒杯重重地擱在桌子上，撂開肩膀上阿年諂媚的手，指著阿年的鼻子說：“操，搞半天，你把我們這一桌人當(dāng)猴耍啊，真真假假的，耍猴子呢！”

我實(shí)在不能忍下去了。看起來，這家伙今晚是非咬住我們不放。這其間我不斷看張副總，這一桌上最大的官。沒想到他面不改色，任那姓孫的鬧，還不時地用遙控器調(diào)他正對面墻上的電視機(jī)。連他都不表態(tài)。我只好站了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杯滿酒，用力朝地上砸了下去……

要按平常，喝多了，回到家，我這個不倒翁，只要倒向心愛的床，心里一踏實(shí)，便能呼呼睡著，直到天亮。可是，今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非但沒有睡著，腦子還出奇地清晰，好多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就像公司掛在每個人頭頂上那一張張績效表，左一個“怕仙”，右一個“怕仙”地游來游去。

我那體貼的老婆翻過身來，看看我，用手撫了撫我的臉，問我怎么啦？我哼哼了兩下，用手回摸了摸她的臉，沒再說什么。我老婆大概會錯我的意了，用手習(xí)慣地在我身上摸來摸去。說實(shí)在的，我現(xiàn)在一點(diǎn)那個想法都沒有，我覺得我胖胖的身體里空蕩蕩的，像是被塞進(jìn)了好多棉花。我希望有人用力擠擠我，把身體里的真空都擠出來，讓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關(guān)節(jié)這些硬家伙還在著。我老婆不明白我的意思。當(dāng)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讓她使勁地壓著我，擠著我的時候，她覺得我是在激動著，于是，她熟門熟路地扒下了我的褲子。我的褲子一被扒下，我就放棄了擠壓。

我脾氣一向很好，從了她唄。

二

第二天，阿年回公司跟分管我們銷售部的老總匯報，因為姓孫的辦公室主任跟姓張的副總一貫合不來，本來跟張副總說好了，回扣兩人各半，誰知道張副總擅自將回扣拿了大頭，只分了點(diǎn)口水給那姓孫的。那姓孫的早就不滿了，又不敢明說，趁著這次繼續(xù)上量簽合同的飯局，找茬。

因為阿年這番解釋，公司才不對我追究。只是，這合同是沒法再簽了，而我，這一單的“怕仙”寶貝硬被那姓孫的強(qiáng)奸了。

我一點(diǎn)都不知道姓孫的和姓張的之間有這些名堂，我也不知道阿年是怎么得到這個線索的，真真假假，至今也鬧不清，好在這些事情，說出來，總是合理得不需多解釋的。

事后，在只有我跟阿年兩個人參加的“業(yè)務(wù)總結(jié)會”上，阿年對我說：“大郭，你看這樣成不？以后，咱倆改個故事來說說？”我愣住了，反應(yīng)不過來。故事？什么故事？

阿年坐直了腰板，跟我說起了他的策劃。

阿年所說的故事，原來是指我跟我老爸在農(nóng)村的那些事。孫主任這事，阿年專業(yè)地稱作“客戶情緒互動”失敗。他琢磨著，應(yīng)該改改故事。

這幾年來，我跟阿年搭檔過大大小小的飯局，推銷我們公司代理的打印機(jī)硒鼓。主要針對的客戶人群是公司、單位的辦公室。只要出文件的地方，就必然需要硒鼓。請客巴結(jié)人、拼酒量爭取上量、送贈品分提成互惠、洗桑拿KTV萬事OK……這些規(guī)定動作，我們做得八九不離十。阿年雖然比我年輕，但他是大學(xué)生，有知識有文化，又能侃，甚至還懂看面相。他是我做銷士那么多年最服氣的搭檔，他提出要改故事，一定有他的道理，可是，時間不可能倒流，我跟我老爸的那些恩怨，要是可能改的話，我就不會有家不能回了。

十六歲那年，我開始想入非非，滿腦子靚女和鈔票。可是，這些，既不可能在莊稼地里長出來，更不可能在鄉(xiāng)村中學(xué)的課堂上拾得到。外出打工回來的人，在空空的曬谷坪上圍成一圈，裝模作樣地說，城里什么都有，有靚女也有鈔票，就是沒有這些新鮮空氣。我不要新鮮空氣，我要靚女和鈔票！我現(xiàn)在還記得，那年夏天，我光著膀子，用瘦瘦的幾根肋骨，頂著我老爸的藤條，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勁，咬牙切齒地對我老爸說：“打死我都不讀書了，我要到外邊打工！”以我老爸那出了名的壞脾氣，當(dāng)時他真的有可能會把我打死。幸虧我老媽一直在拖開我老爸，有幾棍子打到了空處，我才幸免一劫。

不知道我老爸哪根神經(jīng)發(fā)作，執(zhí)拗地相信“考試改變命運(yùn)”這樣的事。他家世代農(nóng)民，并沒有一個因為考試而改變過命運(yùn)。至于我的讀書情況嘛，過去這么多年了，我還可以自豪地說，只要我當(dāng)時加把勁，努努力，考個二三流大學(xué)應(yīng)該沒問題。可是，那時候我只想出去，離開村莊，只想要靚女和鈔票。我暗中托老鄉(xiāng)在廣州幫我找了份工，但是對方聽說我只有16歲，怕惹事，非要我拿出1500元做押金才肯收。我家的開支一貫由老爸掌握，向老爸開口自然是不可能的，只好找我那周身無一文的老媽。我老媽拗不過我，瞞著我老爸，到下村一個爆竹作坊里幫忙加工鞭炮。整個夏天，除了家里的莊稼活外，我老媽就在編鞭炮。將一盤一盤的鞭炮半成品編織好，打包裝盒。做不完，就帶回家，藏在院子一側(cè)的偏房里，晚上偷偷做。有的時候，我也幫忙做，但是，天氣實(shí)在太熱了，我老媽心疼我，就把我趕回房睡覺。就這樣，在夏天快要結(jié)束的一個晚上，我老媽說，快了快了。那意思是說，快儲夠1500元了。我仿佛看到了黎明。黎明就在我老媽那張未老先衰的瘦臉上。可這張臉最終將我在這個村莊的黎明全都帶去了，以至于我到廣州的十多年間，每當(dāng)想起我老媽，想起我那個久不能踏足的村莊，往往一片黑暗。就在這個夜晚，一聲劇烈的爆炸響，把我家院子的那間偏房給炸得稀叭爛。我慶幸自己沒在那里邊編鞭炮。可是，當(dāng)我們四處找老媽的時候，我才知道，爆炸的時候，我老媽還在那屋子里面趕工。

我老媽被鞭炮炸死了。

我永遠(yuǎn)不會忘記那個夜晚的恐懼。恐懼比悲傷大一百怕仙，或者一萬怕仙。比頭頂上的夜空還大、還深。我甚至都來不及難過。在我們那個南方村莊的夜路上，一個長著滿身排骨的16歲少年，身無分文，甚至連衣服都沒多帶兩件，一邊發(fā)著抖，一邊奔跑而逃。我跑了一夜，整一夜都感到我老爸在背后，咆哮著、怒吼著、攆著我……阿年在多個場合，跟不同人說起這個爆炸事件的時候，為了起到調(diào)節(jié)氣氛的作用，他總是會說，這老哥啊，別看他現(xiàn)在胖得像只球，當(dāng)時他可瘦得像非洲難民，跑得飛快，一夜不停，你們猜，他一個晚上跑了多少路？接近20里路啊！20里路有多少？你回頭出門，留意一下出租車打表。阿年說完了，基本上，那些打著飽嗝挨在椅背上的聽眾都會向我投來同情的目光，有一些個中年婦女，還會動情得眼眶紅紅。這些同情的目光，我受得起。一來，習(xí)慣了，二來，為了上量討生活，也顧不得那么多了。討生活么，怎么討不是討？

我弟弟后來跟我說，老爸就是從那晚開始，再也不喊我“吉祥”這個小名，他叫我“殺人犯”。

算起來，我老媽死的那年，我老爸才四十歲出頭。等到我終于自己有了老婆，我才能理解，一個男人一夜之間突然沒了老婆的滋味，那滋味絕對比兒子死了親娘還難過一百倍。我老爸后來沒再結(jié)婚。那間被炸得只剩下幾截斷墻的偏房，我老爸也一直沒去修理，就連雜草也不去清。就當(dāng)那里是我老媽的墳?zāi)埂＝鼛啄陙恚业艿苊妹妹看位丶叶紕裎依习郑匦律w好那偏房吧？我老爸搖搖頭，不吭聲。又勸他，家里人都出去打工了，用不了那么多間房子，將那偏房移平，種點(diǎn)果樹，或者蓋間小娛樂室，在里邊看看電視、喝喝茶什么的？我老爸倔強(qiáng)地偏著脖子，走到那早已芳草萋萋的偏房邊，看看，長嘆一口氣，出門望魚塘去了。

我一直都是通過弟弟妹妹獲得老家的消息。老爸跟他們說，要是那個殺人犯敢回家，我一定活活打死他！剛開始，弟弟妹妹都認(rèn)為老爸氣沒消，說狠話。直到有一年，我實(shí)在太想家了，大年初一，一個人跑到省汽車站，買了張票，在車站超市買了幾條紅雙喜和幾瓶瀘州老窖，心里七上八下地回了家。那是我二十歲的時候吧，離那件事已經(jīng)過去快四年了，我僥幸地認(rèn)為，我老爸那么久沒看到我，應(yīng)該消消恨了吧。誰知道，還沒等我接近堂屋，我老爸就沖到院子里，操起一根藤條，激動地朝我打過來。東西全摔了，我被打得抱頭鼠竄。沒有了我老媽的勸阻，我老爸下手真的很重，有一鞭子打到我的肩膀上，我的耳朵頓時嗡嗡作響。弟弟妹妹都過來拉我老爸，沒用，仿佛那根藤條攢了幾年的仇恨，終于得以落實(shí)。我一邊躲閃一邊大哭。我已經(jīng)二十歲了。在廣州的幾年間，我獨(dú)自完成了我的變聲期，完全哭得像個大男人了。我的哭聲，很快使院子里圍滿了人。看起來，他們對我當(dāng)年一逃了之的做法也難以原諒，雖然嘴巴上叫我老爸不要打了，但是，沒有一個走上前來勸阻。

群眾的力量真大啊！我現(xiàn)在想想，要不是院子里的那些人，說不定我老爸打著罵著就心軟了，原諒我了。可是人一多，我老爸下手更重了。最后一鞭，我實(shí)在忍受不住，本能地爬起來，跟我老爸爭奪起那根藤條。誰知道，我這一爭奪，被人們看成了反抗，有幾個人迅速地跑過來制服我。當(dāng)我被幾個人牢牢地抱住的時候，我老爸在我對面站定了，喘著粗氣，瞪著我，半晌擠出一句——?dú)⑷朔福L出去，就當(dāng)我從沒生下過你，你這個殺人犯，死遠(yuǎn)一點(diǎn)！

這是正月啊，冬天的山風(fēng)，吹得我老爸頭頂上的那幾撮白頭發(fā)一撥兒一撥兒地抖動。我才有機(jī)會看清，我老爸真的老了許多。妹妹一直跟我這樣講，我都想象不出來。而且，我還發(fā)現(xiàn)，老爸講話的時候，下排的門牙竟然已經(jīng)缺了兩只。那年，老爸才44歲。

我逐漸平靜下來的抽泣眼看著又頻繁起來。我老爸看我沒有動身的意思，重新操起藤條，眼睛紅紅的，作勢又要朝我揮來。大概又是本能吧，我一恐懼，一掙扎，就沖向大門口，像當(dāng)年一樣，狂奔而逃。

那次，我跑到我家屋背后的山上，坐了很久。院子里那間偏房，雜草幾乎掩蓋了斷墻根，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真的就像一個墳?zāi)埂？迚蛄耍揖统莻€墳?zāi)构蛳拢盗巳齻€頭。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回過家。

即便我對那個傻逼孫主任有千萬個不爽，但是他要我給我老爸下跪、賠罪，這些，私底下我都認(rèn)。多年來，我不知道在心里給我老爸老媽跪了多少遍。據(jù)我老婆說，有時候我做夢會抽自己的耳光。醒過來之后，我抽耳光的事情一無所知，可是，我相信，我肯定是在夢里，沖著我老爸老媽抽自己的耳光。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我再沒跟誰有過什么恩怨糾葛。

阿年說，你跟你老爸的這些故事，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太能引起人的興趣了。

為什么？

你看，現(xiàn)在街邊那些乞丐，什么博同情的招都使出來了，故事要多曲折有多曲折，要多悲慘有多悲慘，有收獲嗎？

按照阿年的說法就是現(xiàn)在的人，不玩同情了。

那玩什么？

玩憤怒，玩罵人。

罵誰？

罵官僚罵政府罵富人罵天下所有不公……

我一個小“銷士”，可不懂玩這個呀，怎么罵？

咱不玩，咱可以逗他們玩啊……

于是，阿年把我的故事全都改了。在阿年的故事里，我老媽最終還是死了，不過，跟我一點(diǎn)關(guān)系都沒有。因為村長看上了我外公家一塊田地的風(fēng)水，強(qiáng)行給占了去當(dāng)墓地。我老媽家里人幾次去告村長，一點(diǎn)結(jié)果都沒有。有一天，我老媽遠(yuǎn)遠(yuǎn)看見村長的小包車，就沖出路中央去攔，想當(dāng)面跟村長討個說法，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村長的車并沒理會我老媽，輾了過來，當(dāng)場將我媽輾死了。可是，事情過去了那么多年，村長已經(jīng)做到了縣長，據(jù)說還將會到市里的人大等退休呢。

這個故事是阿年從網(wǎng)上搜來的，套在了我身上。是真事。

為什么選這個故事呢？

阿年說，這個故事一說出去，聽眾必定會開罵，從村選罵到當(dāng)官的，從當(dāng)官的罵到體制，從體制罵到政府……一頓酒喝光了，還沒罵完呢！

培訓(xùn)老師的確說過，情緒互動成功與否，是我們這些銷士得以上量的一個重要前提。光有厚臉皮，好脾氣，是不夠的，關(guān)鍵要懂得調(diào)動客戶的情緒，氛圍好了，才有簽合同的可能！

阿年一貫很能出點(diǎn)子，他說的錯不了，再加上，他大小是我上司，我哪里敢違抗他？改就改吧。我跟我老爸的那些事，橫豎講了那么多遍，再講下去，我也害怕，害怕講著講著，東添一點(diǎn)，西減一些，真就成了編造的故事了，成假的了。

三

如阿年所料，改故事后，過去那些以嘆息、同情甚至難過為主的情緒，一下改變了，變成了牢騷、抱怨甚至憤怒發(fā)火，有的人還壯著酒膽大罵自己單位的頭兒，罵完頭兒還不夠，又罵這個世界不公平。跟我們約見的客戶，一般官也不大，有那么一點(diǎn)小權(quán)力，平時尾巴夾得緊緊的，一旦讓他坐上飯桌的主位，感覺特別放松，說話也沒那么多顧忌，喝得高興了，耍耍酒瘋，少有地猖狂一把，這樣的情形我看多了。有個趙科長，一直攀著我的肩膀，晃著漲紅的大臉，說，兄弟啊兄弟，我也是從農(nóng)村出來的，混了快二十年了，還他媽是個副科，回老家，人家問，都不好意思說，怕別人聽成婦科病！哈，哈哈哈！趙科長的手掌肥肥厚厚的，隔著襯衫，我的肩膀都能感覺到它熱呼呼的。在我們老家，這樣的手掌，是福掌，今生必然有福。要不然，他現(xiàn)在還在農(nóng)村像我老爸那樣種地，再不然就像我，為五斗米折傷了腰，受氣受得虛胖虛胖的。他坐辦公室坐二十年，只要伺候上級就豐衣足食，他還不滿足。真貪心。跟我單獨(dú)干下幾杯之后，趙科長滿嘴酒氣地和我咬耳朵。兄弟，我跟你說啊，兄弟，要是我家能資助我個幾十萬，我他媽現(xiàn)在起碼是個正處了。你看，兄弟我，能力，大大的有，錢，大大的沒有！哎，什么鳥世道啊，這什么鳥世道啊……他把胸脯拍得怨怨悔悔的。我忍受住他那滿嘴酒氣，頭點(diǎn)得像雞啄米，每次想開口夸他幾句，都被他阻止住了。我只好由他噴酒氣。這次喝好了，我這個月將多得10怕仙，10怕仙正好可以給我老婆買副金耳環(huán)，吵了快半年了都。

有一天，我們“釣”上了個新客戶，某區(qū)宣傳部的辦公室主任。去飯局之前，阿年猶豫了一下，跟我商量。兩個故事，用哪個合適？我一時轉(zhuǎn)不過彎來，有什么問題嗎？阿年真是個人精，翻一下搜集得來的基本資料，就嗅出了這個劉主任的前程跟茅臺酒一樣香噴噴。這個劉主任從清華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直接就分到了區(qū)委宣傳部，不到四年，就當(dāng)上了辦公室主任，坐直升飛機(jī)也沒那么快。這樣的人，還不鉚足了勁往上走？再說，劉主任是公務(wù)員，還在宣傳的口子上，這樣的人，會跟我們一起罵官罵政府嗎？搞不好，一樁生意雞飛蛋打是瞬間發(fā)生的事。阿年分析得很有道理。

那，就用舊版故事吧？不知不覺中，我和阿年，已經(jīng)采用了新版和舊版來指稱這兩個故事了，好比我們是兩個名副其實(shí)的演員，今天演這一出，明天上那一幕，事先導(dǎo)演好了的。

最后，我們說好了，看情況，謹(jǐn)慎，見機(jī)行事。

說起來，劉主任比我小兩歲，可看著就像個中年人，發(fā)際很高，再往上走不難判斷會出現(xiàn)禿頂。不過，我還是昧著良心說了句：“沒想到，劉主任是那么年輕的小伙子啊，年輕有為啊！”可人家劉主任略微一笑，像個老干部般，謙虛地說：“不年輕啦，看我都快禿頂了。”阿年急忙順著劉主任的話說：“發(fā)際高，級別才高，我看那些大官，十個有九個都是這樣的頭發(fā)，我們想有都想不到哪！劉主任仕途一定步步高，步步高，來，我們喝一個。”我聽了，在心里偷笑，不知道的，還以為阿年在給步步高手機(jī)賣廣告呢。不過，看起來，這些話都說到了這位年輕的劉主任的心坎上了，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喜色。這喜色，多少讓我覺得他跟我們是同代人，也稍稍把酒席熱呼了一下。

跟劉主任一同來的，還有一個靚女，大約也就二十來歲的樣子，長得挺風(fēng)騷的，話雖不多，但似乎挺有威信，劉主任對她一直恭敬有加。這頓業(yè)務(wù)酒，就我們四人。四個人的酒桌，本來氣氛就難調(diào)動，再加上劉主任說話做事都很謹(jǐn)慎，不溫不火，酒也難下去。我和阿年找各種理由敬完主任，又敬靚女，桌上的菜都快涼了，一瓶茅臺也還只下了一半。在我們這一行，有人總結(jié)出個規(guī)律：酒深關(guān)系淺，酒淺關(guān)系深。看酒瓶子就能看出客戶關(guān)系有沒有到位。桌上喝剩一半的茅臺酒，擺明我們和劉主任的關(guān)系還在半吊子，懸著呢。

這頓悶酒喝到后面，劉主任開始頻頻跑到門外去打電話了，留下我們和那靚女干坐著。

等劉主任再回來的時候，阿年開始講故事。

阿年講了那個舊版的故事。誰知道，只講到一半，還沒講到我離鄉(xiāng)背井十幾年不得回家，回家就被老爸一頓毒打的那部分，劉主任的手機(jī)響了，他一看，噓了一聲，讓我們別吭聲，神圣地說了句——部長來電。于是，滿臉堆笑地接起了電話，邊接邊往包房的廁所走去了。

那靚女看劉主任接這個電話，神情一下驕傲起來，眼珠子斜斜地朝我們輪了一圈，那野蠻的樣子，頓時感覺自己是個女王。

那老故事當(dāng)然草草收場，講完就講完了。只換得了劉主任的一聲嘆息，以及靚女托著腮送我的一眼同情。

客戶情緒互動失敗。失敗的結(jié)果是，我和阿年分別又端著酒杯打圈，四個人，打來打去，其實(shí)等于我和阿年兩人互相喝。算了一下，大半瓶茅臺，我和阿年每人搞下去有二兩半，但正事還沒開口談，氣氛不好，沒敢談，談了怕搞砸，這樣的事情在我們的銷售生涯當(dāng)中，是個低級錯誤。

還有小半瓶酒，實(shí)在喝不下去了，阿年只好說起了另外的那個故事。剛起頭我就納悶，在剛講完的那個舊版故事里，我老媽已經(jīng)死掉了，阿年難道讓我老媽活過來又再死一遍？

沒想到，阿年自作主張地把死者安在了我老爸身上。那個因為攔小包車而被村長輾死的人，不是我老媽，而是我老爸。

我一邊聽，一邊都快坐不住了，很不是滋味。可是，阿年越講越凄慘，我看都不敢看他，只低著頭，悶聲不響。我越這個樣子，他們覺得我這人越可憐。阿年說，可憐這老哥啊，人還沒趕回到家，他老爸的尸體就被火化了，看都沒能看上一眼。

聽到這里，我的心涼了大半截。恨不得立即變成一只德國小蠊，急急腳鉆到地板縫里。我怕自己坐不住，只好在心里不斷地向我老爸下跪，哀求我老爸原諒我，好像又挨上了當(dāng)年老爸那頓毒打。

那個靚女倒是聽得很投入，中間接了阿年一句：“哎呀，這么說，他現(xiàn)在就是個孤兒咯？好可憐噢。”說完，動感情地看了看我。

我的目光躲躲閃閃，誰都不敢正視，急切盼望著這個話題早點(diǎn)結(jié)束。

在阿年的發(fā)揮之下，終于成功地把劉主任的情緒調(diào)動起來了。尤其阿年說到農(nóng)村村選的時候，我注意到，劉主任的手指不停地磕臺面，像我女兒彈電子琴的手指，鬼靈鬼精的。阿年表現(xiàn)出一臉天真無邪地問劉主任：“我就不明白了，丫恁操蛋一個村長，上訪告狀信據(jù)說都接到一麻袋了，丫屁股還能坐得住，丫屁股還能坐到縣人大去，難道當(dāng)官真那么容易當(dāng)？”

任劉主任再怎么謹(jǐn)慎地壓抑住自己，我們也不難從他接下來那些滔滔不絕的談話中，看出了這年輕人好為人師的一面。他幾乎是以講課的方式，給我們上了一堂關(guān)于政府干部人事任用的課程。要不是覺得太夸張，我都想掏出公文包里的筆記本和筆，做起培訓(xùn)筆記來了。阿年則配合著劉主任的話，一驚一乍的，演得像個乳臭未干的小伙子。我和阿年的反應(yīng)大大地滿足了劉主任的虛榮心，他還給我們講起了他一個江西的師兄，前年在市里干部選舉的時候，就是因為組織部太大意，沒有做好前期工作，結(jié)果一投票，連組織部都傻了，早就內(nèi)定的他竟然被選掉了。到現(xiàn)在，兩年都快過去了，他還留在原位上，等他騰位置的人一直排著隊翹望，而他自己翹望的那個位置，至今空缺。

“一個蘿卜一個坑。吃過日本回轉(zhuǎn)壽司沒？”劉主任問我們。

我趕緊回答他，那玩意兒我?guī)畠撼赃^，日本崽的東西有什么好吃的？

劉主任重點(diǎn)不在問壽司的味道，他曖昧地笑了笑說：“依我看，官場就像回轉(zhuǎn)壽司，你坐在那里，你早就看準(zhǔn)了，你想要的那碟魚子醬，還差那么一截子距離就要轉(zhuǎn)到你跟前來了，可是啊，總是有人比你下手早，有的時候，你根本不清楚人家什么時候下手拿走的，總之，轉(zhuǎn)到你跟前，那位置已經(jīng)空了。還想要嗎？也不是不可以的，等唄。”

嘿嘿，精辟！等劉主任講完這一段“回轉(zhuǎn)壽司”，阿年由衷地贊嘆，他朝劉主任高舉酒杯，一飲為敬。看得出來，阿年喝下這杯是誠心誠意的，一點(diǎn)不帶表演成分的。

那劉主任說得興起，也被阿年拍得舒服，回飲了一滿杯。就算隔著那靚女，我都能清楚地看見，他喝酒的手在激動地顫抖著。喝光之后，劉主任將酒杯重重一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憤慨地說了一句：“操，天下烏鴉一般黑！”不知道他的憤慨是因為那位落選的江西師兄呢，還是別的什么。總之，這一句響亮的粗話，一下子把我們的距離拉得近近的，跟以往那些喝多了跟我們勾肩搭背的客戶沒什么兩樣。

對于劉主任這種類型的客戶來說，喝酒喝到這份上，已經(jīng)算到門了。

我端著酒瓶里那剩下的一丁點(diǎn)酒，走過去，給每個空杯倒酒。心想，這可是最后一輪酒了。

“說得沒錯，天下烏鴉一般黑！不過劉主任，我們就先別管這些烏鴉了，這些烏鴉再黑，也黑不過硒鼓打印出來的文件墨黑啊……”阿年邊說邊從公文包里取出一疊資料，干起正事了。通常，這種時候，我會在一邊輔助阿年翻資料、解說合同條約什么的。可萬萬沒想到，這劉主任竟然一揮手，說，不看了，不看了，先前不是傳真來看過了嗎？沒問題！

就這樣，帶去的合同說簽就簽了。

我喜出望外地看了看阿年。看得出來，阿年也被這突然的成功迷惑住了。

回去的路上，我很嚴(yán)肅地警告阿年，下回再不許拿我老爸來說事了，要不然，一定翻臉。阿年嬉皮笑臉地朝我道歉，連聲說，下不為例。其實(shí)，飯桌上簽完合同我就對這事不生氣了。

坐上公交車之后，我不解地和阿年討論起那個劉主任。剛開始以為他是個難搞的人，誰知道那么爽快，看著，也不像個爽快的人啊。

阿年神秘兮兮地說：“這家伙，城府夠深，是塊當(dāng)官的料啊。”

我開玩笑地說：“嘿，這回見識了吧？真有人比你這人精還精的！”

“嘁，要不是我后邊那個故事，情緒還調(diào)不起來呢！”阿年不忘顯擺自己的功勞。

也是。想起那劉主任生氣的樣子，我覺得有點(diǎn)好笑。那哪像個男人生氣的樣子？我估摸著，劉主任的脾氣一定也很好，像我一樣好，指不定比我還好。過去有一個前輩，現(xiàn)在派到上海總部去了，他跟我說過，想要在這個世界上混得好，一定得要訓(xùn)練出一副好脾氣。他說，好脾氣能使人長肉。就算摔上一交，皮包骨的人和肉包骨的人，哪個會更疼？這么簡單的問題，為什么總是有很多人想不明白，生哪門子氣？有什么好憤怒的？

我坐在公交車最后一排靠窗戶的位置，胡思亂想著。茅臺酒喝得人身上暖呼呼，軟綿綿的，望著窗外一溜溜剛剛抽新芽的木棉花樹，此刻，覺得心情美得很，這地方美得很呢。

沒想到，隔天，阿年義憤填膺地跑來跟我說，他媽的，里頭有貓膩！

一問，才知道，那個劉主任要求我們先把硒鼓批發(fā)到一個辦公用品店，然后他再到那個辦公用品店買。倒了一手，但我們的批發(fā)價格跟合同上的一樣不變。

那，為什么要倒這么一手呢？

還記得吃飯那個靚女吧？就是那個辦公用品店的老板，劉主任讓我們直接跟她聯(lián)系。還說，部長交代的。

操，難怪那么爽快！真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看著阿年忿忿不平的樣子，我反而平靜下來了。有什么好氣的？只要不影響我們的怕仙，套用海報上那句時髦話——讓烏鴉再飛一會兒吧。照我說啊，能飛多會兒就飛多會兒，最好。只要我們的怕仙一個不飛，管他什么鳥在飛。

四

或許是出于彌補(bǔ)心理吧，我把弟弟妹妹一個接一個地從農(nóng)村弄到廣州來打工。自從我老媽去世之后，我老爸對讀書的事情也懶得管了，再加上，我那兩個弟弟妹妹，怎么看也不是讀書的料。由于我人緣好，跟有些客戶關(guān)系就像朋友，所以，靠他們介紹，我的弟弟妹妹一到廣州，就進(jìn)了比較像樣的大廠工作。比起我當(dāng)年，他們總算是少走了很多彎路少吃了很多苦。現(xiàn)在他們兩個收入穩(wěn)定，生活也還過得去。他們過節(jié)上我家來聚餐，向我這個大哥敬酒，說些感謝的話之余，總會很小心地安慰我說：“哥，這么多年了，老爸沒事了，他已經(jīng)不怪你了。”我弟弟甚至還拍著胸脯說：“真的，老爸親口跟我說的，他原諒你了！”要說這話真出自我老爸的口，我有80“怕仙”的不相信。直到我女兒四歲了，我老爸還不答應(yīng)讓我們一家回去拜見他，更不讓我們回去掃墓。

當(dāng)然，我也有20“怕仙”的相信。這些年來，雖然我沒回去過，但是，每逢年節(jié)，我都給老爸匯款，我在匯款附言的地方，總會恭敬地寫上：“祝爸爸節(jié)日快樂！”去年，我女兒從幼兒園回來，給我畫了張賀卡祝我父親節(jié)快樂，還給我大大地鞠了個躬，感動得我快要掉眼淚。第二天，我趕緊到郵局給老爸寄去500元。我寫上：“爸爸，父親節(jié)快樂！”即使父親節(jié)已經(jīng)過了，但我想，農(nóng)村的老人哪能知道這些節(jié)日？他肯定以為，收到匯款的那天就是父親節(jié)。今年春節(jié)，老爸給回家過年的弟弟帶熏肉，除了妹妹以外，我也破天荒地分到了一條。我樂死了。看著那條黑呼呼的熏肉，我竟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我弟弟以為我不認(rèn)識這種土特產(chǎn)啦，捶了我一拳，說：“熏肉啊，不記得啦？小時候，我們偷割了一截，跑到樹林里生火，烤著吃，差點(diǎn)引發(fā)山火，不記得啦？”我哪里會不記得？我掩飾著自己的情緒，對弟弟說：“啊，這是熏肉嗎？以前沒那么黑的嘛！像一塊木碳，都認(rèn)不出來了！”弟弟一陣大笑。他告訴我，出門之前，老爸還拎著這條肉，跑到家門口那條小河邊，用小刀刮刮洗洗，花了不少時間。老爸說，黑得那么難看，別嚇著了別人！我聽了之后，心里暖暖的。老頭子說的“別人”，是我吧？我有100個“怕仙”肯定，說的就是我。

有一天，我女兒從幼兒園回來問我：“爸爸，爺爺是個大官嗎？”我愣了，不明白什么意思。女兒接著又問：“我們班霍歡說，我們見不到胡爺爺和溫爺爺，是因為他們官最大，是全中國最忙的爺爺。我也沒見過爺爺，那，爺爺也是大官吧？”我笑得淚水都出來了。就像在酒桌上聽到一個好笑的段子。我把這段子說給老婆聽，說給我的弟弟妹妹聽。他們都笑死了。

要是我女兒見過我老爸，她一定不會問這么幼稚的問題。我老爸典型的世代農(nóng)民，要說手上有點(diǎn)權(quán)力，頂多也就是在每個節(jié)氣對土地發(fā)號施令。“雨水時節(jié)搶晴播，驚蟄春雷萬物長，芒種忙下二季秧……”這些順口的指令，幾乎不用回憶，就能從我的嘴里跑出來。我已經(jīng)有十多年沒關(guān)注這些節(jié)氣啦。在我辦公桌的臺歷上，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我的客戶約見指令，十多年來，每年每月每周每日，我全由這些指令安排。偶爾有哪天，日歷上空出了些位置，看看，哦，再過兩天就是大暑了。“大暑不割禾，一天少一籮”，不假思索地順出了這句，就像我女兒背那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據(jù)說我們家的田現(xiàn)在還堅持在種，忙的時候，老爸一個人搞不過來，就雇些江西工來做，每人一天60塊。我經(jīng)常心疼地對弟弟說，叫老爸別那么累啦，耕個一畝三分的，夠自己吃就行了，別累壞了身體。實(shí)際上，我們幾個給他寄回去的錢，足夠他在農(nóng)村吃用了。老爸對我弟弟說，田地越不耕就越瘦，久了不耕，就連根毛也長不出來了，以后，你們回家了，都吃西北風(fēng)啊？我老爸始終覺得，將來有一天，我們都會回家，像他一樣，每天依仗著老祖宗留下的田地，數(shù)著一個個節(jié)氣干活，過日子。有時候，我走在廣州的路上，人滿為患，也會想念農(nóng)村，想想，我那農(nóng)村里的老爸，一個人，對著那么一大塊空闊的土地，發(fā)號施令，種的稻子、菜心、蕃薯、花生等等，全都是他的兵，像他那樣過日子，其實(shí)也不賴。

弟弟說，現(xiàn)在除了村干部，還真的就數(shù)老爸權(quán)力大了。為什么？因為現(xiàn)在像我老爸這種五十多歲留在村子里干活的男人并不多啦。我老爸成了老人和小孩的“頭兒”。村里有些什么事情，村干部不愿意管的，就去找我老爸。去年，村里那條唯一的河被上游新蓋的一間電池廠污染得很嚴(yán)重，影響了村里人的飲水。反映到村長那里去，幾個月都不給解決，于是，他們就找到我老爸，讓我老爸去找村長談。我老爸領(lǐng)著一群人到村長家鬧。據(jù)說，他們一群人在村長家的院子里，坐了三天三夜不肯走。最后，村長沒辦法，只好找到市里的電視臺，電視臺派記者來村里了解，還采訪了我老爸。電視臺一報道，就連縣太爺也保不住那電池廠了。這大概是老爸這輩子干成的最偉大的事。村里人都說，那廠是我老爸給嚇跑的，他在電視機(jī)里兇巴巴地罵那些人沒良心，不講道德，那幾句話，還真的起作用哩。我老爸的脾氣一直很壞，不知道是因為他的臉又瘦又尖，顯得特別兇，還是因為他的心里總是窩著莫名其妙的怒火，給點(diǎn)火星就會爆炸，總之，他最好不要說話，一說話，就像憤怒的火山爆發(fā)。

唉，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每一年都在換季，我老爸活在這個世界上，換了五十多年季了都，可壞脾氣依舊沒有換掉。現(xiàn)在，雖然我已經(jīng)三十歲了，一旦想起老爸打我的那些情景，心里還顫顫的怕。有時喝酒喝多了，壯著酒膽，我就會有沖動，很想跑回家去，抱一抱我老爸，或者輕松地在他的肩膀上捶一拳，然后輕松地對他說：“嗨，老爸，我回家了！”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我想跟我老爸談?wù)劊敲炊嗄赀^去了，我真的很想跟我老爸談?wù)劇Ｎ覀冏鲣N士的有一句口頭禪：“不談沒量商，一談量就上！”你說啊，這年頭，到底有什么不是談成的？

五

那天，我貓在空調(diào)房里，不肯出門，整天抱著手機(jī)，跟老客戶聯(lián)絡(luò)感情，用嘴巴賣乖，順便還給客戶叫叫外賣，送點(diǎn)清涼飲料什么的。這個季節(jié)是我的生意淡季，也是我的生理淡季。我女兒說，蟒蛇要冬眠，胖子要夏眠。對于我這種胖子來說，烈日就像一只捕鼠器，鋪在地上，讓人沒法下腳。

下午三點(diǎn)多的時候，突然接到弟弟從工廠里打來一個電話，他要我趕快到省政府門口，說是老爸正跟著一群人在那里鬧事，搞靜坐、示威什么的！具體什么事情，弟弟也知道得不詳細(xì)，他也是剛接到一個老鄉(xiāng)電話才知道的，他要遲點(diǎn)才能趕過去。

接完這個電話，我的手都軟了，沒兩分鐘，我的汗水就從我的額頭淌到了下巴，像剛跑完一個長跑。

我拎起包就往省政府趕，迅速打了輛出租車。坐在車上，腦子里邊亂糟糟什么都沒有。偏偏那司機(jī)是個話癆，我屁股還沒坐穩(wěn)，他就嘟嘟囔囔地朝我埋怨這破熱天，空調(diào)都不管用，制冷開到最大檔了還不行什么什么的。要是換了平時，我會跟他一起聊天，抱怨抱怨這路況，對市政工程發(fā)發(fā)牢騷。可是，現(xiàn)在我的腦子里特別亂，即使一根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能干擾我。我不耐煩地朝那司機(jī)發(fā)脾氣，師傅，您別吵了，別吵了行嗎？那司機(jī)在鏡子里朝我看了看，便沒吭氣了。我想，他肯定在心里抱怨讓我這個人上了車，進(jìn)而更多地抱怨起這份工作。我經(jīng)常這樣在心里對自己說，要與人為善，這年頭混飯吃不容易，但是，現(xiàn)在，我真的需要一個清涼和清靜的空間。我沒再理他，看向窗外，感覺屁股底下的車輪胎似乎也害怕這酷暑，“滾水淥腳”般，不沾地，骨碌骨碌朝前滾去，同時，我也覺得自己的心臟，一骨碌一骨碌地囫圇跳動著，仿佛心臟落下的地方，就是那滾燙得發(fā)軟的柏油地。

一路上，我發(fā)現(xiàn)我只想著一個問題：要是我老爸跟警察干起來了，我該怎么辦？要是我老爸被警察帶走了，我又該找誰幫忙？這么多年來，在這個城市，我巴結(jié)人都來不及，哪里會跟人結(jié)怨，更不會與人發(fā)生沖突。我一點(diǎn)經(jīng)驗都沒有。我啟動了我腦子里的客戶通訊錄，這個人那個人，發(fā)現(xiàn)一個都用不上。

正當(dāng)我忐忑不安的時候，司機(jī)開口了，他問我，是要到前邊掉頭直接開到省政府門口呢？還是在這個天橋腳下車，自己走過天橋？天橋的斜對面，就是省政府了。我說，就在這里下吧。于是，我頂著40多度的大太陽，一步一顛，氣喘吁吁地爬上了天橋。在天橋頂上，我迫不及待朝政府大門望去，遠(yuǎn)遠(yuǎn)的，果然看到有一堆人在那里，不過跟我想象的不一樣，他們整齊地坐在大門口，既沒有爭吵，更沒有斗毆的跡象。我稍微安了點(diǎn)心。等我走下天橋，走近大門，我看清楚了，那大門口，坐了有十多個人，臉朝著政府大門內(nèi)，背朝著大馬路。每個人的背上，都掛著一只紙皮板，紙板上用紅筆都寫了字，串起來就是：

強(qiáng)烈抗議征地建高爾夫球場還我土地！

每個人身上背著一個字，一個字都不少。最后的那個人，背的是個感嘆號。

這一排人的旁邊，各站了一個穿深色制服的哨兵。站得很對稱，就像兩只括號，恰好將這句話括了起來。

越走近那大門，我就越膽怯。我分不清自己是怕那些哨兵呢，還是害怕在那人群里見到我那好久沒見過面的老爸？

很快，我在那排人里找到了我老爸。那個背著一個“還”字，頂著一頭白發(fā)，黑黑瘦瘦的老頭子。

這么些年來，我曾經(jīng)擔(dān)心過自己是否還能在人群里認(rèn)出他來，沒想到，十年了，我卻還是能那么輕易地認(rèn)出他，盡管他那滿頭的白發(fā)我是從來都沒見過的。

我老爸正坐在一個硬紙殼上，沉默的，堅定的，一直朝那大門里邊看著，沒發(fā)現(xiàn)我。

我從側(cè)邊朝他走去，經(jīng)過那個感嘆號，又經(jīng)過幾個字，一直停在那個“還”字的跟前，俯下身來。

我老爸大概精神太集中了，被一個籠罩過來的龐然大物稍微嚇了一下。他瞇著眼睛，抬頭看著我，沒一會兒，竟然叫了一聲：“吉祥，你是吉祥吧？”我一聽這話，實(shí)在屏不住了，眼淚就撲撲地掉下來，跟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樣，邊抽泣邊應(yīng)著我老爸。我后來才知道，我妹妹每次回家，總是會把我們?nèi)业恼掌瑤Ыo我老爸看，所以，當(dāng)我這個胖子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毫不費(fèi)勁就認(rèn)出我來了。我只不過是從照片里走了下來而已。

我從來沒發(fā)現(xiàn)我的委屈有那么深。不知道是因為我肥胖的身體過于沉重，承受不了俯身下去的重力，還是我實(shí)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我跪到了地上。我這一跪，弄得老爸很不知所措。我已經(jīng)三十歲了，長成了一個大塊頭，從體積上看去，完全是我老爸的兩倍。老爸用手拍著我的肩膀，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看我哭成那樣，他也沒敢多看我，一味地朝隔壁前方的人說，吉祥啊，認(rèn)不得啦？是我大兒子哇……

一時間，整齊的隊伍亂了陣腳。那些村里的老鄉(xiāng)們，從地上站起來，圍過我老爸這邊。那些人圍過來后，我才不好意思再哭下去。我老爸開始逐個逐個地對我介紹，這是曹三叔，這是堂伯、廖表叔……算起來，這些人，我還是少年時代見過了。那個背著個“征”字的稍微年輕一點(diǎn)的男人，用拳頭捶了我一把，問我：“絲瓜，你還記得我是誰嗎？”“絲瓜”是我中學(xué)時的花名。我看半天，依稀記得他是我的一個同學(xué)，但名字卻叫不上來了。老爸跟著幫我介紹說，是正明啊，你初中同學(xué)正明，不記得啦？噢，是的，是正明。聽說他是我們村里少有的沒出去打工的男人，早早就結(jié)婚生了小孩，現(xiàn)在看起來，已經(jīng)像一個中年農(nóng)民，黑壯黑壯的，一說話，滿嘴的煙屎牙。

由于我的到來，剛才還緊張嚴(yán)肅的靜坐行動，仿佛變成了一次廣場聚會。此刻，那些脊背上的字亂了秩序，都散落在我周圍，原先的直線變成了個圓。那兩個一直繃著臉守衛(wèi)著的“括號”，也放松了警惕，走到崗?fù)だ锖瓤谒瑩Q口氣去了。

老爸他們一共十七人，從縣城坐了一個晚上的夜車到廣州，從上午十點(diǎn)鐘開始在這里坐，一直坐到了現(xiàn)在。接著，他們朝我展開了一連串的控訴，好像廣州是我的地盤，我則是從那個大門口里走出來的一個救星。我老爸說他們坐了那么久，除了那些哨兵來過問，讓他們到另外一個地方反映情況之外，并沒有一個長得像官的人來理會過他們。

什么時候才能等到大官出來？要找誰才能解決我們的問題？省長？書記？……他們一連串的問題一下子把我問啞了。要知道，像這樣的所謂示威、靜坐行為，我遇到過不少。我家住的那條路上，有一個社保中心，幾乎每次路過那里，都會看到有人在鬧，頭上綁著白布，布條上寫字的、手上舉著紙板，板上寫著告狀信的，或是哭著鬧著拉著路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著……這些我都見過不少。有一次，我遇到一個更極端的，中年男人，不知道怎么給他攀上了三樓的露臺，兩腳懸空，揚(yáng)言不解決問題就往下跳。我那天仰頭看了一會兒，沒想到他竟然撒了泡尿下來，差點(diǎn)濺到我身上。他在上邊很不好意思地朝我說了句：“大佬，不好意思啊，忍不住了。”聽人說，他在那欄桿上足足坐了六個小時了，再有兩個小時，就趕上公務(wù)員坐班了。這些做法有什么用？我不知道這些行為最終都是怎樣結(jié)束的，因為，我只是一個路人，頂多看會兒熱鬧，就埋頭趕路了。

看起來，我老爸他們這次的行動一點(diǎn)章法都沒有。據(jù)說是自發(fā)的，約著就一起來了。我老爸說，我們就是想跟里邊的官談?wù)劊屗麄兞私饬私馇闆r，離開那么遠(yuǎn)，很多事情，這里邊的官一點(diǎn)都不知道的。

當(dāng)我問他們：“要是今天見不著官，或者說見了官解決不了問題，怎么辦？難不成還坐一個晚上？”他們一點(diǎn)對策都沒有。我聽阿年說過，那些上訪的人，到了晚上，多半被當(dāng)作流浪人群拉到收容所，一直等到地方找人來領(lǐng)回去為止。

等到我的心情逐漸平復(fù)下來后，我才感覺到，我已經(jīng)被熾熱的太陽烤得眼冒金星。難為我老爸他們在這里坐那么久居然沒中暑。

老爸似乎是這群人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話具有領(lǐng)頭作用。我看著老爸那張骨頭凹凸很不平整的臉，這張臉因為控訴政府而重現(xiàn)了那種我熟悉的憤怒，或者說兇狠。我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往事。心里酸酸的。我跟他說：“老爸，這么坐根本不是辦法，會曬出病的。”哪知，老爸輕蔑地從鼻子里出了口氣，說：“這點(diǎn)曬算什么，我們這些人，在田里干一天活，太陽都怕我們幾分。”

這個時候，我這個大胖子已經(jīng)汗流浹背，口干舌燥。面對這群固執(zhí)的人，我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老爸大概也看出了我的難受，他對我說，吉祥，去給我們買點(diǎn)水喝吧？

我像領(lǐng)了圣旨般，積極地買水去了。我扛回了一箱礦泉水。

后來，隊伍又排成了一句話。我就一直坐在老爸的跟前，看上去，我這個多出來的人，就像在這句話的跟前，多了一個碩大的頓號。

一直坐到快下班的時間，我弟弟妹妹趕來了，其他在這里打工的老鄉(xiāng)也過來了幾個。隊伍一壯大，那兩個哨兵就緊張起來，他們多叫了幾個哨兵出來，雖然沒說什么，但是很有些警備的意思。見這個架勢，我只好半嚇唬半商量地對我老爸他們說：“先散吧，要是再坐下去，被拉到收容所，關(guān)起來就不容易放出來了，要等鄉(xiāng)長來領(lǐng)人才能放呢。”老鄉(xiāng)們一聽說要等鄉(xiāng)長來，頓時覺得很失望。

我弟弟妹妹以及后邊來的那些老鄉(xiāng)，也幫著我勸。最終，老爸他們同意撤了。

從這里到我家，要坐十來站公交車，我害怕他們走丟了，只好讓他們繼續(xù)背著身上那些紅字。他們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有幾個剛放學(xué)的學(xué)生，調(diào)皮地在我們身后，點(diǎn)來點(diǎn)去，終于理順了，高興得要命，在馬路上大聲吼道：“強(qiáng)烈抗議征地建高爾夫球場還我土地，感嘆號。”有個小不點(diǎn)學(xué)生還說，少一個逗號呢，還我土地之前還少一個逗號呢。另外那幾個學(xué)生搗蛋地跑上去，摟著、掐著那小不點(diǎn)的腦袋說，你去當(dāng)逗號，你當(dāng)逗號最像了，哈哈哈……學(xué)生們一陣打玩，相互追逐著跑到我們前頭去了。

我老爸他們也笑起來。離開那個大門口，他們的心情也逐漸放松了，還愉悅地欣賞起了路邊的高樓大廈。

六

我就這樣跟我老爸和解了？他現(xiàn)在混在一群老鄉(xiāng)當(dāng)中，抽煙、聊天，好像一點(diǎn)也不記得當(dāng)年發(fā)生的事情了。是因為現(xiàn)在人人都在討論政府征地這件大事而沒有工夫去算那筆陳年老賬？還是因為我老爸真的已經(jīng)原諒我了？

我不時用眼睛偷瞄那個舒服地靠在沙發(fā)上的老爸，心里甜滋滋的。仿佛多年的心愿終于實(shí)現(xiàn)了。

當(dāng)我女兒從幼兒園回來，看著一屋子的陌生人，怯怯地問：“哪個是我爺爺？我爺爺是哪個？”看起來，她被這一屋農(nóng)民嚇住了。等到我老爸從人群里走過去，走到她跟前，蹲下身來，笑著用手掌摸了摸她的臉說：“小卉吧，你是小卉吧？爺爺看過你的照片……”我老爸話還沒說完，我女兒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拼命躲到她媽媽的屁股后邊。我女兒肯定也沒想到，她想象中的那個大官爺爺，竟然是一個瘦鬼，黑黑的臉上頂著白白的頭發(fā)，而且，伸到她臉上的那些手指都是黑黃黑黃的。我女兒一哭，屋子里的老鄉(xiāng)們便爆發(fā)了笑聲，他們嘲笑我老爸丑八怪形象，把城里的小孩都嚇哭了。老鄉(xiāng)們這么一笑，反把我老爸的尷尬笑掉了，當(dāng)然，也消滅了我的擔(dān)心。

那天晚上，我在家附近的大排檔定了兩張大桌子，像過年一樣，吃了一頓熱熱鬧鬧的飯。我老爸和我堂伯、表叔等同輩人坐主位，我則在一邊，跟弟弟妹妹一起，招呼大家。雞鴨魚肉酒。

我女兒適應(yīng)了這群人之后，有點(diǎn)人來瘋，好表現(xiàn)，跑到這個人跟前玩玩，又跑到那個人杯子里聞聞。她最喜歡的，還是鉆到桌底下數(shù)空酒瓶，不時跑過來，攀上我的大腿，向我報告：“爸爸，十只啤酒瓶，五只米酒瓶……”我一聽，嘴巴在她的小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她就像領(lǐng)了獎一樣跑開了。再過不久，數(shù)字又上量了，她又樂顛顛地跑來報告。

我從當(dāng)銷士開始，喝過不知道多少酒，好的賴的都有，可從來沒有今天這頓酒喝得那么輕松自在，用我們行內(nèi)的話來說就是：情緒互動那是相當(dāng)?shù)某晒ΑＮ易谏喜说奈恢茫D飯下來忙前忙后，讓菜、開酒、倒酒、遞手紙，不亦樂乎，看著那些開懷暢飲、敘舊的老鄉(xiāng)，又看著我那已經(jīng)喝得滿臉通紅還在頻頻接受老鄉(xiāng)敬酒的老爸，我心花怒放，那感覺，別說，還真有點(diǎn)衣錦還鄉(xiāng)的味道哩。

席間，老同學(xué)正明跑過來幾次給我敬酒。跑沒幾趟，他就喝高了。他一手拿煙，一手端酒杯，瞇著眼睛，說，絲瓜，還是你能干哇，當(dāng)年死活都要跑出來打工，現(xiàn)在，混那么好，真是跑對了，你看你啊……正明把煙往地上一扔，空出一只手來，拍了拍我的大肚子，說，絲瓜，不是我說，你當(dāng)年，那樣跑出來……正明打了個酒嗝，還想繼續(xù)說下去，我慌忙將他制止了，可正明真的是喝高了，他不僅沒理我，還攀著我的腦袋，力圖讓我轉(zhuǎn)過臉去，讓我老爸看看。“郭叔，你看，絲瓜現(xiàn)在肥得流油，要是他還在農(nóng)村，像我一樣，肯定就成干絲瓜了，是吧？郭叔……”正明踉蹌著還要跑到我老爸那邊，跟我老爸喝。我身上像忽然被人澆了盆冷水，冰冰涼的。我害怕呀，害怕這個鳥正明再說下去就說出那段可怕的事情來。我把正明死死摁住，沒讓他走過去。我掩飾著自己的害怕，臉上堆滿了笑容，一遍一遍地給正明說好話，求他跟自己喝，喝了一杯，再來一杯。我心虛地用眼角瞄了我老爸一眼。這一眼，把我給嚇壞了——那張臉陰沉下來了。酒桌上情緒互動依然相當(dāng)成功，可我老爸的情緒卻閃得老遠(yuǎn)了，閃開了這些熱鬧的人群，閃開了這種類似過年的氣氛。

我想，完蛋啦，這回老爸要跟我算舊賬啦。我不知道老爸要怎樣跟我算舊賬，像當(dāng)年那樣暴打我一頓？還是摔杯子一抹黑臉跑開去？還是……我來不及多想了，這個時候，多年來跑銷售的經(jīng)驗告訴我，要像抓住時機(jī)讓客戶上量那樣，我必須抓住老爸還沒發(fā)作的時機(jī)，把話題轉(zhuǎn)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我猛地站起來，大聲對我堂伯說：“堂伯，我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他認(rèn)識政府里的官，我想，他會幫我們。”我清了清嗓，繼續(xù)大聲說：“我這個朋友，人鬼精鬼精的，認(rèn)識的人又多，辦事能力又強(qiáng)，找他沒錯。我看這事情啊，光靠我們自己上訪沒什么用，還得走走關(guān)系。等明天我就去找他，包能搞掂！”我說這番話的時候，腦子里的確出現(xiàn)了這么個人，那就是阿年。我不清楚阿年是否認(rèn)識大官，但是，我想，阿年總比我有辦法。我承認(rèn)我說得夸張了些，但我顧不得那么多了。

老鄉(xiāng)們仿佛把擔(dān)子一下撂到了我的肩膀上，好歹覺得自己沒白跑這一趟。他們笑逐顏開，頻頻舉杯，夸我有出息了，向我敬酒，有的呢，則跑去感謝我老爸。我老爸臉色明顯好看多了，還帶著那么一點(diǎn)自豪。我心下一松，也跟著老爸自豪了起來。

酒席散了之后，有幾個人跟著到那幾個在廣州打工的老鄉(xiāng)家住，其余的大部隊，就都又跟著我回家了。

這個夏天的夜晚，屋外吹不來一絲風(fēng)，我那套兩室一廳的小房子，很不可思議地躺下了十多個人。我老婆和我女兒睡小房間，剩下主人房里的那張大床，我的意思是讓我老爸跟我堂伯睡，可是我老爸一再地說：“不能，不能，堂伯和廖表叔年齡最大，我們是主人，能讓他們睡地上？”我老爸堅持要跟其他人一起，睡客廳。就這樣，老爸當(dāng)起了主人，將這些人一一安排好了睡覺的位置。除開主人房的床上和地板上，一共躺了五個人，其余的，在客廳的沙發(fā)、地板、走廊上，橫七豎八躺下了。人多，我把空調(diào)開到了最低溫度。那些本來就喝得東倒西歪的老鄉(xiāng)們，一躺下，很快就起酣聲了。

我老爸被我堅持安排在沙發(fā)上睡，我呢，興奮，湊熱鬧地跑到沙發(fā)腳邊，挨著我老爸躺下了。我不知道我老爸有沒有睡著。滿屋子的鼾聲里，更不知道哪一聲是他的，不過，躺在老爸的腳底下，想著今天發(fā)生的這些事情，我心里很不平靜，我覺得很幸福。我朝沙發(fā)上邊望去，看著老爸那瘦瘦的身體，側(cè)躺著，稍微有點(diǎn)起伏，讓我想起鄉(xiāng)下屋門前那塊小山包，黑黢黢的，夜深人靜的時候，還能聽到有松鼠啃果殼的聲音。正看著，沙發(fā)上的小山包窸窸窣窣蠕動了兩下。我稍微抬起了頭，在黑暗里仔細(xì)辨認(rèn)，不確定老爸是醒著還是睡著。我故意輕輕咳嗽了兩聲，身體也動了兩下。沒想到老爸低聲喃了句：“吉祥，睡覺，睡覺咯。”我一聽，立即一動不動地呆在那里，連大氣也不敢喘，怕老爸看見我，還閉起了眼睛假睡。

閉上眼睛不久，我就真的睡著了，在那滿屋子的鄉(xiāng)音里，我睡了個踏踏實(shí)實(shí)的好覺。一覺到天明。

大部隊第二天都坐車回鄉(xiāng)下了，剩下我老爸。臨走的時候，我老爸拍拍胸脯對他們說，我留在這里，負(fù)責(zé)把地要回來。看他那個樣子，儼然一個指揮官。

老爸在廣州一住就住了一個多月。這段日子里，老爸成了我的一個超級大客戶，我花心思研究游玩路線，殷勤地帶著他幾乎玩遍了廣州。跟所有農(nóng)村來的老人一樣，我老爸既喜歡廣州又抱怨廣州，好看好吃好玩，就是人多，東西貴，在外邊買瓶礦泉水都覺得心疼，更別說下館子吃大餐。我卻有意多帶我老爸下館子。我吹牛地對我老爸說，我每周起碼有十頓飯是在這些地方請人吃飯。誰知我老爸不滿地拍拍我的肚子：“吃得那么胖，對身體不好，以后少去！”我訕笑幾聲。

雙休日，我們一家，加上弟弟妹妹，集體坐地鐵到南沙去吃海鮮。我女兒已經(jīng)不怕她爺爺了，還經(jīng)常吵著要坐到爺爺?shù)募绨蛏希膀T馬”。我老爸對我女兒有求必應(yīng)，公園里、河堤邊，人群中，我老爸都把我女兒舉到肩膀上，兩只手像投降一樣，高高舉起，扶住我女兒的身體。我跟老婆走在這爺孫倆后邊。“唉呀，隔代親，真是沒說錯的。”我對我老婆說。我老婆溫柔地挽起我的胳膊，說了一句：“要是爸爸不回去就好啦。”我朝老婆望了一眼，將她的手指緊緊地握進(jìn)我的手里。

七

阿年對我老爸他們的事情，不抱多大希望，他說，大郭，你到網(wǎng)上看看，別說你們農(nóng)村，城里的釘子戶也越來越多了。誰擺得平呀？

還是幫忙找人反映一下吧，不然，都沒法跟老爸交代了。

反映就有用嗎？除非把事情搞大。

怎么搞大法？

阿年想了想，沒回答我，只說，我去問問人。

我計算了一下，老爸被征去的土地，占去了我們家土地的70怕仙，也就是說，占去了我老爸的大半副身家，而政府承諾的補(bǔ)貼，保守估計，只能把我老爸養(yǎng)到70歲。我老爸身體那么好，70歲輕輕松松邁過，一點(diǎn)問題都沒有。阿年建議我給老爸買農(nóng)村社保，“你給他交一筆錢，以后讓老爺子跟上班一樣，月月領(lǐng)工資。到那時候，有沒有地，都不用慌啦。”我覺得這主意不錯，回去跟我老爸商量，可我老爸不樂意，他就是要那些土地。這些天在我家，即使好吃好住好玩，但我看得出來，老爸還是想念鄉(xiāng)下，想念鄉(xiāng)下他那些“兵”。茶余飯后，閑聊，他總愛跟我們說他種在地里的那些東西。沒人聊，他就坐在沙發(fā)上，盯著中央7頻道的農(nóng)廣天地，有滋有味地看。我們家陽臺，本來寸草不生，現(xiàn)在，被他用花盆和舊臉盆種滿了東西，姜、蔥、芫荽等簡易種植物。有一棵剛長出不久的小苗，已經(jīng)看出了它要沿著花盆爬上墻壁的雄心了。我老爸告訴我女兒，那是絲瓜，是要爬藤的，只有爬出花盆后，開了花，才能結(jié)絲瓜。我女兒最喜歡觀察這棵絲瓜，她找了根小竹棍，插在瓜苗的旁邊，說是給小苗朋友當(dāng)拐杖。認(rèn)真看看，那小苗，還真有幾分像個梳了兩只羊角辮的小朋友呢。我女兒不時問我：“爸爸，那小苗朋友，什么時候才能爬出去啊？”問她，讓它爬出去做什么？她說，爬出去，爬得高高的，才能開花結(jié)果哇。“嗯，真不錯，”她媽媽在一邊表揚(yáng)她，“長知識啦。”

有天晚上，為了土地的事情，老爸終于爆發(fā)了，跟我大吵一頓。

老爸一生氣，我記憶中的那個老爸又回來了。桌子還沒拍響，我女兒就一溜煙跑到房間里“避難”去了。

老爸認(rèn)為我對老家的事不上心，這么久了，都不愿意找人解決這事情。

哎，我真是有苦吐不出。我一個小小的銷士，除了賣賣硒鼓，賣賣嘴皮子，還有什么能耐？連阿年都找不到辦法的事情，我能怎么辦？我去找過那個給我們上“干部課”的宣傳部劉主任，那家伙跟我們一來二往熟悉了，已經(jīng)沒那么難打交道，可當(dāng)我將這事情跟他一說，希望他能幫幫忙，他一點(diǎn)也不客氣地扔給我一句話——老弟啊，這種雞蛋碰石頭的事情，誰能幫？誰又敢?guī)停堪Γ@些話我都沒敢跟我老爸說。

我試圖跟老爸解釋這事情的難度，可老爸還是執(zhí)拗地認(rèn)為，我一點(diǎn)都沒幫忙，不幫忙，怎么知道幫不上忙呢？稍微一激動，我老爸的脾氣就會沖到天花板上，他甚至忘記了自己身處何方，抓起茶幾上的牙簽盒，就往地上砸。完全不顧及我老婆和女兒在房間里聽到。我怕他再罵下去，只好不吭聲。最后，他居然說要是我再不幫忙，他就一個人再跑到省政府門口靜坐。沒辦法，我只好拿出手機(jī)，撥了阿年的電話，假裝鎮(zhèn)定，像個領(lǐng)導(dǎo)般，對阿年說：“那個事情，明天我們出來再談?wù)劙桑覀€人，辦了這事。”我沒等阿年說話，就掛掉了手機(jī)。

一場風(fēng)波總算是平息了。

第二天，我找阿年道歉。沒辦法，再吵下去，火都快燒到眉毛了。阿年沒跟我計較，倒是想出了一個妙招。他說，根據(jù)我的研究，這種事情，真的要搞大，登報、掛網(wǎng)，讓政府重視，一重視，就有商量余地了。你沒聽現(xiàn)在有這么一句話啊——圍觀改變世界。我理解呢，就是要讓更多的人來圍觀這事，才有改變的可能。

可是，怎樣才讓更多人來圍觀呢？我們在省政府門口坐一天了，那些人多半停下來看幾眼，就路過了，也沒什么用啊？

那些是走路的人，沒用。

那，什么人有用？

記者啊、名人啊，總之，得是些有影響力的人。

去哪里找這些人哇？我傻了。

說到記者，阿年想起了他過去的一個同學(xué)，就在報社當(dāng)記者。他翻出他的手機(jī)，找出那個很久沒聯(lián)系的同學(xué)。

在阿年身上，我又一次相信了讀書的力量。阿年比我年輕，但是讀了個大學(xué)，就硬是比我年長了，看的想的都比我遠(yuǎn)。唉，要是當(dāng)年我聽老爸的話，也考個大學(xué)讀讀，哪會讓阿年爬到我頭上？

晚上，我做東，我們約那個記者好好地喝了一頓酒。那記者聽我們把事情一說，表現(xiàn)出一副很不屑的樣子說，嚓，這事，根本沒法弄，你去全中國看看，哪個村里沒發(fā)生過這種事情？有什么辦法？整個飯局，我和阿年都像對待客戶一樣，好話說了一大籮，可那記者也沒貢獻(xiàn)出什么辦法，有用的一句就是——回去，我把你老爸這事放到微博上，轉(zhuǎn)轉(zhuǎn)看？

我發(fā)現(xiàn)，那記者似乎時刻都在上微博。我剛給他倒?jié)M了一杯茅臺，就聽到他的手機(jī)咔嚓一響，隨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點(diǎn)了幾下，那杯茅臺就到了微博上了。沒幾分鐘，他得意地將手機(jī)拿給我和阿年看，嘿，那杯茅臺已經(jīng)被他眾多的粉絲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后邊還跟了一大串評論。僅僅是一杯茅臺而已！

阿年頓時對那記者佩服得不得了。他說，老同學(xué)，還是你厲害啊，這微博敢情就像你家微波爐，轉(zhuǎn)幾分鐘，篤定就熱了，滾了。

記者任我們欣賞他的手機(jī)。阿年的手指一劃拉，看到了我們桌子上的那盤清蒸多寶魚，那還是剛端上來，魚還是全尸，再一劃拉，又看到了椒鹽肚尖、鹵水拼盤那幾盤菜，再往上，我還看到了我們剛走進(jìn)這家店的門口的照片，跟連續(xù)劇般。這些照片，都是那記者隨手拍的，一放上去，果然就被轉(zhuǎn)了起來。看來，阿年說的沒錯，這就是影響力。這下我深信了。

我趁那記者出去撒尿，也跟了出去。在衛(wèi)生間里，我將事先準(zhǔn)備好的一個紅包，塞到了他半脫著的褲子口袋里。

最后，那記者終于答應(yīng)寫寫我老爸的故事，不過，需要我們配合。

怎么個配合法？

要擺拍一些照片。

怎么擺拍？

你們明天再舉著橫幅到街上去，到人多的地方去抗議，我到時候過去拍幾張照片，配文字發(fā)。

噢，我明白了，擺拍，原來就是把人當(dāng)成道具，擺好了，拍。

好辦法！我心里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酒也喝得歡起來。

那晚，我又喝大了。回家上樓梯，跌跌撞撞地爬回家，不知道在哪層樓的拐角，被個垃圾桶絆了一腳，結(jié)實(shí)地摔了一跤，下巴磕破了。我老婆第二天告訴我，我的下巴流了好多血，衣服都染上了，我卻一點(diǎn)不知道疼，還笑嘻嘻地進(jìn)門，笑嘻嘻地拍著我老爸的肩膀，話都說不清楚了。

這樣的情形，在我的喝酒生涯中，實(shí)在罕見。我已經(jīng)不記得昨天晚上的情形了，酒醒之后，被我老爸用土方法止好血包扎好的地方，隱隱作疼。

我女兒摸了摸那地方，問我，還疼不疼？對我女兒笑笑說，不怕，爸爸肉多，不會疼。

擺拍那天，我讓老婆在家看好女兒，沒讓她們跟出去，這是我們老家的事，我不想扯到她們身上。我和老爸、弟弟妹妹，還有幾個在廣州的老鄉(xiāng)，一共八個人。由于人數(shù)不夠，上次靜坐時用的紙板，這次沒法用，阿年在辦公室?guī)臀覀冎匦聦懥艘粭l橫幅，白紙黑字寫著：

抗議政府征地建高爾夫球場，還我土地！

八個人，把一條橫幅拉得很直。地點(diǎn)是阿年選的，就在我家附近的菜市場，一來方便，二來那里人多，圍觀的人也會多。

起初我和弟弟妹妹還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老爸卻很坦然。在菜市場的入口處，那里剛好有棵大樹，我們就站在大樹底下，一人扯著一角，將那橫幅給拉直了。

漸漸的，人越來越多。有一個看著不像本地人的中年人，先是問我們哪里農(nóng)村的？來這里多少天啦？后來就問征地給多少補(bǔ)貼啊這樣的問題。回答的都是我老爸。我老爸好不容易逮著一個機(jī)會，開始向那人訴苦。我仔細(xì)打量一下這個中年人，估摸著也是跟我們一樣的打工仔，在這個城市，無權(quán)無勢，路過這里，無聊，想找人說話而已。我對那男人就沒怎么上心。誰知到最后，那男人居然向我老爸說：“老叔，我介紹你去找一個人吧？”只見他從口袋里掏出一疊小紙片，取出一張，遞給我老爸。我老爸看了看，轉(zhuǎn)手就拿給我。我一看，差點(diǎn)沒笑出來。原來那是一張小廣告紙片，就是那種專門貼在電線桿和地面上的“牛皮癬”。那紙片上寫著：

包打官司 龐大律師兵團(tuán) 龐大權(quán)勢背景

聯(lián)系人 張先生 158xxxxxxxx

現(xiàn)在想想，這應(yīng)該也是一門好生意吧。

見我把紙片還給那男人，我老爸頓時失去了說話的興趣。那男人看我們不理他，就離開了，離開之前，將那小紙片，動作嫻熟地一拍，貼在了大樹身上。沒走幾步遠(yuǎn)，見他又往地上扔下一張，用腳輕輕一踩，神不知鬼不覺地，又在地面貼了一張。儼然是一個絕活。

大概站有半個多小時吧，我感到人群里，喀嚓閃光閃了一下。我找了找，果然看到那天晚上喝酒的記者，他正用攝影機(jī)，照著我們拍。他一口氣拍下了好幾張，遠(yuǎn)的，近的。我沒敢看他，怕不自然，臉上還有意擺出副無奈和憂傷的樣子。

記者不知道什么時候離開的。

這一場像演戲的擺拍終于完成了。我呼了一口長氣，總算對老爸有個交代了。

隔天，那記者果然通知我到街上買報紙。買回來，找半天，才在一個叫“路游器”的版面上，在整版的圖片新聞里，找到了我們舉著橫幅擺拍的照片。照片不大，但橫幅上的字卻一個沒漏下。我不得不說，這個記者的攝影工夫還是了得，那么幾下子，就捕捉到了我老爸那種悲憤的神態(tài)。照片底下還配了一小段文字，那是之前我提供給記者的簡單情況說明。

老爸拿著報紙看了很久，后來，發(fā)現(xiàn)新大陸似的，一拍大腿，說，哎呀，應(yīng)該把手機(jī)號碼也登上去的，要不然，人家怎么能找到我們？

對啊，怎么忘記這么重要的事了？我們這些做銷售的，誰不知道電話號碼的重要性？沒有電話，人海茫茫，什么事情都免談。

我馬上給記者打電話過去，誰知那記者很不耐煩地說，你當(dāng)我們這里是搞慈善工作的啊？實(shí)話跟你說，你這事情，又沒死人，又沒塌房的，能發(fā)就不錯了，還指望能有什么反響？

沒辦法，我只好寬慰我老爸，那報紙的頂上，不是登著電話號碼嗎？這是報社的值班號碼，打這個號碼就能找到那個記者，找到那個記者就能找到我們啦。

老爸這才安了心。

那天，我跑了幾個報亭，給老爸買回五十多份報紙，打算讓他帶回鄉(xiāng)下去，帶給村民看看，看看我們在廣州做的事。

好幾天過去了，報社一點(diǎn)都沒傳來關(guān)于我們抗議征地的消息。那記者把我們的照片和事情都發(fā)到了微博上，計算了一下，轉(zhuǎn)發(fā)的有8000多次，這數(shù)字讓我一度很興奮，怎么說，有8000多人知道我們這事，也算是搞大了。但這興奮勁沒兩天就消失了，在微博上這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也就像我們在飯桌上，轉(zhuǎn)轉(zhuǎn)罵罵，那記者的影響力卻并沒起什么實(shí)際作用。

等下去，我老爸逐漸失去了信心。他不止一次地跟我抱怨說，這樣等下去行不通，還是要回去，蠻干。蠻干？我嚇了一跳。怎么個蠻干法？他說，去年，隔壁村為了抗議征用農(nóng)地建水利樞紐，全村三百多人一起，到施工場地鬧，硬是掀翻了幾輛警車，用石頭砸傷了一些工作人員。現(xiàn)在，那個施工場地靜悄悄，連個人影也沒有，做了一半的事情都沒敢再做了。誰敢來？來了還砸！

我老爸說起那場群毆，好像很得意，仿佛是他的戰(zhàn)果。

唉，我都懷疑我老爸前世是個李闖王，擺不平的事情不是想到罵就是想到打。要是我遺傳了他這個毛病，在這個城市，恐怕連西北風(fēng)都沒得喝。

有一天，我去見客戶回來，在樓下小區(qū)，看到我女兒將老爸他們上訪時用的那十七張硬紙板，搬了出來，玩跳格子游戲。她將這些紙板上的紅字，故意打亂了順序，東一張西一張鋪到地上。她左腳一蹦右腳一跨地，從這個字跳到那個字，用腳將那句話給串聯(lián)起來，邊跳，嘴巴上還念念有詞：“還——我——土——地——感嘆號——強(qiáng)——烈——抗——議……有的字距離太遠(yuǎn)，我女兒腿短，蹦不過去，叫一聲爺爺，她爺爺就自覺地將那張紙板挪移一下位置。

后來，我親耳聽到我老爸給我堂伯打電話。天啊，聽起來，他是真要部署蠻干了。我嚇?biāo)懒恕Ｋ麆偡畔码娫挘伊⒓磳λM(jìn)行了一番勸說。我跟他舉了很多失敗的例子，這些例子不是聽阿年說的就是從飯桌上客戶那里聽來的，我告訴老爸：蠻干就等于雞蛋碰石頭。

石頭？哪個是石頭？我看，那些都是不帶殼的卵蛋！我老爸那根電光炮引眼看著又要被我點(diǎn)著了。他的聲音都有吼的意思了。為了克制住自己不去砸東西，他將手指關(guān)節(jié)用力地敲打著我那張紅木飯桌，發(fā)出一連串清脆的撞擊聲。他居然都不覺得痛的。我看著老爸那些干瘦的手指，每一節(jié)突起的骨頭，硬硬的，還真有點(diǎn)像一粒粒石子。

還能再說什么呢？面對這樣一個石頭一樣硬的老爸？

按照他的要求，我到汽車站給他買了張回家的票。明天上午9點(diǎn)的車。

晚上，我老婆在家做了滿滿一桌菜，我則去買了兩瓶五糧液。我把弟弟妹妹也叫了過來，為老爸餞行。

大概是因為想著要回去了，我老爸的心情有點(diǎn)奇怪。估摸著他喝下有四兩的時候，話開始多起來。他講了很多過去的事情，主要是我們小時候和我老媽的事情。我才知道，在我老爸的記憶里頭，那個早就去世了的老媽，一直都是我們這個家庭的核心人物，而我們的生活，只不過都是圍繞著我老媽蕩漾開去的一圈圈波紋。

在我老爸停止說話的一個間隙，我端酒杯敬我老爸。可是，這次，我沒讓老爸將酒杯很快地遞到嘴邊，而是將我的酒杯，緊緊地抵住他酒杯的底部，讓他的酒杯高高在上。我激動地說：“老爸，我錯了，當(dāng)年，不該不聽你的話，還害了老媽……”這句話，在我心里練習(xí)了很多年，可說出來卻依舊那么艱難。主要是，我的喉嚨哽咽住了。

我老爸長嘆一聲，嘴唇抖抖瑟瑟，獨(dú)自喝下了這杯滿酒。想了一會兒，他才紅著眼睛說：“唉，現(xiàn)在看起來，你也沒全錯，要是你沒出來，弟弟妹妹沒出來，土地都被征去了，我們一家，連谷種都沒得吃……”

老爸的話，不知道為什么，增添了我的傷心和委屈。我不斷地眨著眼睛，想要把那些不請自來的淚水給掃回眼里。

這個時候，在一邊的弟弟很是用勁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并且大呼小叫地喊著：“喝酒，喝酒。”他那個樣子，讓我猛地覺得，那個從小當(dāng)我“跟屁蟲”的弟弟，長大了成熟了許多。

酒喝到很晚。我老婆帶著女兒到房間睡覺了，剩下我們幾個在客廳，坐的坐，靠的靠，東倒西歪，喝得呀嗚呀嗚的。但卻安安靜靜。我老爸靠在沙發(fā)上睡著了，滿面紅光，臉皮耷拉下來，身體一動不動，似乎連呼吸都沒有了。

我靠在沙發(fā)的另一端，看著我老爸，心里又滿足又寧靜。滿足得可怕，恨不得老爸就永遠(yuǎn)這個樣子，喝醉了，睡著了，既沒有呼吸，更不發(fā)脾氣，既不會醒來，也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