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

□王秀梅

每天早晨我跑步半小時，之后拐到公園的西北角去，那里有一座雕塑隱藏在灌木叢中，雕塑對面放置一張石凳，唯一通往外面的小路雜草叢生，因此這里形成一個隱蔽的空間。每天我都要來坐一坐，跟那座雕塑說說話，如此才能獲得些許信心，抖擻精神走到外面的花花世界里去。

應(yīng)該說除了我和昆蟲，沒人注意到這個灌木叢，即便有人偶爾走進來，可能也是丟了什么東西，打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否則不會想到上這里來找。可是今天我受到了侵犯，當(dāng)我拔著雜草穿過小路，發(fā)現(xiàn)石凳上已經(jīng)坐了一個人，他兩腿交疊，兩只胳膊互相插在腋下，面對雕塑苦思冥想。

我很不滿，想轉(zhuǎn)身離開，但又改變了主意。人一旦習(xí)慣做某件事，忽然不做了，會很不得勁，否則戒煙就不會那么難了。于是我很帶情緒地走過去，擠著那家伙坐下，倘若他認為我有明顯的挑釁意味，那就太正確了，倘若因此跟我干一仗，那就太合我意了。

然而不久之后我們卻非常投機地攀談起來，這主要跟那座雕塑有關(guān)，因為我們的話題一上來就從它開始，并且圍繞著它而徐徐展開，漸入佳境。有關(guān)于那天早晨的情況，我根據(jù)回憶筆錄如下：

我擠著那人重重坐下有很明顯的挑釁意味，然而他無動于衷。我身高一米八一，這對我是個侮辱。我正想建議他另覓它處，不要妨礙我在這里告解，對了，我每天早晨在這里跟雕塑嘮叨，其實是在告解，我把那雕塑當(dāng)成一個牧師，這樣可以省了去教堂的麻煩，眾所周知，去那種地方是很麻煩的，非星期六或者星期天拿出整整半天不行。而我沒那么多時間。

我還沒開口建議，這陌生人忽然開口說：太牛逼了。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這吊起了我的好奇心，就暫且把有關(guān)建議壓下，靜等他的下文。等了兩秒鐘我不耐煩了，因為沒那么多時間，于是我也把兩條胳膊交叉起來，肱二頭肌鼓起老高，比他的壯觀多了。這陌生人很細瘦，對我的肱二頭肌很是羨慕，說，老兄，要是給你雕一個塑像，能跟它一樣牛逼。

我這才知道他指的是我們對面那座雕塑牛逼。這一點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原因在于，他所說的那座牛逼的雕塑，在別人眼里一點都不怎么樣，所以它被置于公園西北角，這樣一個雜草叢生之處。

我說：“老兄，莫非你覺得公園其它那些顯眼地方的雕塑都不如這個？比方大門口那只巨大的老鷹？”

“當(dāng)然，”陌生人說，“那都是些什么玩意！俗氣，膚淺！”

話說到這兒，我不禁再次好好打量起對面這座雕塑，它是一個男人，作為男人來說，他平淡無奇，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間，體重在一百三十到一百四十斤之間，當(dāng)然我指的是如果他是一個人的話，而非現(xiàn)在這種材料的他。唔，說到材料，這是一個有待于研究的問題，現(xiàn)在還是先表述這個雕塑的其它特征。關(guān)于他的五官，大概也在平常之列，談不上英俊但也絕不丑陋，況且由于表情奇特，就更看不出到底長相如何。關(guān)于他的表情是這樣的：迷茫，堅定，解脫，痛苦，猶豫，迫切，幸福，憂傷，總之是無法準確描述，很矛盾。必須說明，他整個頭顱后傾，以便于仰起臉來，嘴巴張開，像久旱之人正在動情地迎接一場大雨。當(dāng)然我說不上來那些在他臉上一綹一綹的東西是什么，像雨又不像雨，反正猜測應(yīng)該是液態(tài)物體，當(dāng)然現(xiàn)在他是固態(tài)的。他眼睛微睜，那些液態(tài)物體漫過眼睛，可能也流到里面去一些，所以看不清楚他的眼球，只是混沌一片。按照常規(guī)，雕塑家對眼睛是很重視的，但凡人物雕塑，眼球部分都很用功。所以我覺得陌生人說這雕塑牛逼，可能出于這雙混沌的眼睛，有時候物極必反是有道理的，所有雕塑的眼睛都炯炯有神，出現(xiàn)這么一雙混沌的死魚眼，可能就顯得牛逼了。除此之外，雕塑的右胳膊屈起來放在半空，手呈半握姿勢，高度與肩齊平，看不出在從事什么活動。

這么一打量，我的確也覺得它牛逼，實際上，我每天都跑來看看它，可能就是覺得它很牛逼吧！

我對陌生人一下子有了好感，迅速拿下胳膊，把鼓起來的肱二頭肌縮回去，上下打量一下他，說：“老兄，你干嘛不去人多的地方湊熱鬧，倒跑到這么一個角落里來？照我看，這是這個公園最荒涼的地方了。”

陌生人微微一笑說：“真搞不懂為什么人們那么喜歡扎堆。”

我說：“據(jù)我觀察，人們到這個公園晨練，無非分為這么幾類，做廣播體操，耍劍，玩扇子，跳各種舞蹈，這些都屬于群體運動，規(guī)模越大越好看，自然就得扎堆了。”

陌生人不屑地撇撇嘴說：“他們要的只是規(guī)模，不是效果。”

我馬上持贊同態(tài)度，頻頻點頭，因為這正是我所想的：“對啊對啊，有幾個比劃太極拳的也不喜歡僻靜之處，仿佛不是為了健身，只是為了比劃給眾人看一看，證明他會太極拳。就連那些跟我一樣晨跑的，跑完之后也扎在人堆周圍，找根樹杈把腿架上去，刻意擺出自以為是的姿勢，吸引別人注意。”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浮躁，表演已成為人們的慣常行為。”陌生人說。

我還是持贊同態(tài)度，因為我想到了自己。我說：“當(dāng)我一走出這個灌木叢，尤其是走到花花世界里去，也會立馬變成一個表演者，哪怕在家里我也不能隨心所欲。我妻子，安卡，她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一旦讓她知道我其實非常悲觀，消極，厭世，卑賤，下作，無恥，她會受不了的。

“安卡是一個很有藝術(shù)細胞的女人，她沒能成為藝術(shù)家跟我有直接關(guān)系，當(dāng)初是我油嘴滑舌游說她跟我一起考醫(yī)科大學(xué)的，按她本意，非中央美院不考。由于她實在不堪忍受人體解剖這些課程，結(jié)果中途輟學(xué)。本著對這一后果負責(zé)的原則，我保持了對她的忠貞不二，直到娶了她，后來，還是本著對那一后果負責(zé)的原則，考慮安卡實在不喜歡醫(yī)院的實際情況，我放棄了當(dāng)一名外科醫(yī)生的理想，改行做了一名醫(yī)藥器械代理商。

“漸漸地我混跡商圈，渾身沾滿銅臭。越是如此，我越是喜歡家里有安卡這樣一個有藝術(shù)細胞的女人，那些細胞讓她清純，高雅，簡單，熱情，積極。我不要求她去工作，這正合她意，因為她那些朋友也都沒有固定工作。

“真是抱歉，我忽然說起安卡完全是身不由己，因為我很愛她，你不會笑話我吧？”我暫時結(jié)束了身不由己的表白。

陌生人很有涵養(yǎng)地擺出一副傾聽狀：“一個人不需要為還愛著自己的妻子而感到抱歉。依我看，老兄，你要是能總是這么生活下去，甚至到死，那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什么意思？”我說，“難道你懷疑我對安卡的愛情？”

“你自己難道就不懷疑嗎？別自欺欺人了，愛情是個什么玩意？”

他這么一說，我就泄氣了。我知道我現(xiàn)在還保持著對安卡的愛意，安卡對我也如此，但難保以后怎么樣。這世界不就這個樣子嗎？并不是我悲觀或是消極。

陌生人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是我朋友的，他是一個雕塑家。”

哦，雕塑家，這倒跟我妻子安卡所喜歡的藝術(shù)有所聯(lián)系，我決定認真傾聽一下。倘若他講的不是雕塑，而是別的藝術(shù)門類，比如畫家，我可能就不能聽了，因為告解時間快結(jié)束了，今天我沒能懺悔一下昨天晚上找小姐陪X醫(yī)生和給Y醫(yī)生送紅包的事情，而待會兒我還得去趟中醫(yī)院，找Z醫(yī)生爭取一臺胃部透視儀的合作事項。我決定暫且聽一聽再去花花世界里忙。

陌生人的講述，我照錄如下：

我朋友是個雕塑家，他小時候就非常喜歡把尿尿到黃泥巴上，然后捏來捏去，大一些后他又玩橡皮泥，再大一些還玩過根雕，就這樣他慢慢成為一名雕塑家，但與一名雕塑大師還有點距離。你是商人，不太懂得文藝圈子里的事情，一名雕塑家其實跟一名雕塑大師在某種層面上來說，也無多大差別，差別也許僅在于雕塑大師手里有那么一件可以稱之為代表作的作品，他因之而名聲在外，從而有資格被稱為大師。而我的這個雕塑家朋友之所以遲遲不能被稱為大師，就是因為沒有這樣一件作品。他從三歲捏泥巴起家，到三十多歲了，還沒有自己的代表作，這不能不叫他著急，因為很多比他年輕得多的人都已經(jīng)名聲蓋過他了，當(dāng)然，那些年輕人自有過人之處，他們腦子里充滿奇思異想，普遍不喜歡寫實而喜歡抽象，你知道，這迎合了當(dāng)下人們的一些心理需求，人們浮躁，彷徨，沒有安全感，不知道活著的目的和意義，因此就無法真正踏踏實實地活著。雕塑家朋友內(nèi)心其實也充滿彷徨，但因為他一直以寫實為追求目標(biāo)，很難一下子混到抽象派里去，他苦思冥想，希望能創(chuàng)作出此生第一個有影響力的作品，成為自己的代表作，而這個作品必須是嚴重的寫實主義，同時又要是有嚴重抽象主義色彩的寫實主義——我這么說可能很難理解，你就不要去理解了，俗話說隔行如隔山。簡言之，蓋過所有風(fēng)頭正健的年輕抽象派們，讓他們汗顏，讓他們感到自己挖空腦髓也想象不到世界上還有如此絕妙的創(chuàng)意。

我的雕塑家朋友進入他最嚴肅的創(chuàng)作期，為此他婚姻破裂，成為孤家寡人，因為自從這個階段開始，他就對一切俗事充耳不聞，整天窩在工作室里。以往他還定期把自己的作品拿出去，交換一些人民幣，甚至有時候還會有歐元和美金，他妻子看在那些人民幣和外幣，一直沒跟他反目。但自從決定創(chuàng)作代表作以后，他就不再創(chuàng)作那些在他看來已然是垃圾的作品了，他甚至毀掉所有尚未交易的雕塑，偌大的工作室里沒有一件成型的作品。而他還需要很多消費，比如煙，酒，食物，各種雕塑材料和用具，還有性。他妻子討厭跟這樣一個人一起生活，就跟他離了婚，還帶走了三歲的兒子，生怕他教他用尿和泥巴玩。

我覺得陌生人的這個朋友很傻，不禁為他嘆了一口氣，陌生人問我：“怎么了，不喜歡這個故事？”

我實事求是地說：“我覺得他有點傻。雖然我不是藝術(shù)圈子里的人，但抽象派在我看來也不是什么神秘的技術(shù)，你看看濱海路那些雕塑，應(yīng)該就是你所說的抽象派作品吧。一個個奇形怪狀，不知所云，你可以認為某個雕塑是一個貝殼，還可以認為它是一個性器，或者干脆就可以認為它是一塊直接從山上搬下來的石頭，未經(jīng)一斧一鑿的雕琢。人們就喜歡這種找不著北的感覺。恕我直言，你的雕塑家朋友如果想搞這一套，也不是什么難事。”

“你說得也有道理，但我的朋友是一個有信仰的人。”

“這是個什么年代？人們的信仰就是金錢，圍繞金錢所進行的一切行為都是表演。我敢說，那些什么抽象派年輕雕塑家，也不是什么純潔的人物，他們聰明，懂得拿什么迎合大眾和換大眾的錢，可以這么說，他們只不過是打著藝術(shù)的幌子而已。”

陌生人看起來有些郁悶，我馬上后悔了，因為我還想知道他朋友到底有沒有搞出代表作來，就轉(zhuǎn)變口氣，說：“不過我必須承認，你的朋友是一個執(zhí)著的藝術(shù)家，像他這樣的藝術(shù)家，老天若是不賜他一件驚世駭俗的代表作，簡直沒有天理。”

陌生人嘆口氣。看來我那聲覺得他朋友很傻的嘆氣把事情搞砸了，趕跑了他的講述欲望。為了改變這個局面，我決定先談點別的，迂回一下。通常人們喜歡聽別人的隱私，我想他也不例外，況且我們的話題涉及到雕塑，于是我說：“要是你有興趣，我講講我妻子安卡的事情，老兄，這事情讓我壓抑得要命。”

這老兄果然如我所想，臉上剛才還遍布愁云，現(xiàn)在變成一副救世主的豁達模樣。以下是我在那天早晨的講述，照錄如下：

我妻子安卡，我對你說過，她本來應(yīng)該是一個藝術(shù)家，倘若她考到中央美院，沒準兒后來也能成為一個雕塑家。因為在所有的藝術(shù)門類里她對雕塑最感興趣，但因為缺乏系統(tǒng)的學(xué)習(xí)，她只能成為一個狂熱的雕塑愛好者。

不知你是否了解，在我們城市里活躍著一些雕塑家，據(jù)我理解，這些雕塑家正是你所說的那種與雕塑大師尚有距離的人。試想，真正的雕塑大師也不會跟安卡那樣的愛好者混在一起。但這也足以滿足安卡的精神需求了，她為此成了一個對生活無比熱愛和充滿感激的人。你想一下，你周圍都是一些彷徨悲觀之人，這時候安卡這樣的女人就顯得很可愛，男人都很喜歡她，包括她那些雕塑家朋友，這我看得出來。他們一起泡吧，辦沙龍，喝酒，談?wù)撍囆g(shù)。這時候安卡就很樂意地充當(dāng)女招待的角色，給他們端茶端水。總之，為了藝術(shù)所做的所有事情，安卡都感到很幸福很樂意。

這就要談到安卡的藝術(shù)境界了。毫無疑問，跟那些雕塑家朋友在一起，提升了安卡的藝術(shù)境界。我必須首先向你說明，安卡是一個很純潔的女人，我是她的初戀，在我們結(jié)婚五年的過程中，她從未跟除了我之外的任何男人有染。當(dāng)然換了我，就沒那么純潔了，作為一個生意人，如今在這個花花世界里打拼，靠純潔是不行的。我昨天晚上還為了一單買賣，請我們市里一個赫赫有名的醫(yī)生去泡小姐了。當(dāng)然這一切我都要瞞著安卡，否則，要讓她知道我這么骯臟，那是很嚴重的。

所以，當(dāng)安卡告訴我，她將要為一個雕塑家當(dāng)裸體模特的時候，我根本無法表現(xiàn)出一個丈夫應(yīng)該有的反應(yīng)，比如斷然否定這荒唐的事情，還比如怒火沖天摑她一掌，再比如責(zé)問她跟那些人整天都在干些什么勾當(dāng)。安卡太純潔了，她要為藝術(shù)奉獻自己的裸體，并把此當(dāng)成偉大神圣的事業(yè)說給我聽，我怎么能表現(xiàn)出小肚雞腸的一面呢？

或許你也會認為我應(yīng)該支持安卡，在美院里，一群學(xué)生圍著一個裸體女人畫畫，這是最稀松平常的事了，我知道。但是，倘若我告訴你，安卡的雕塑并不是完成以后擺在工作室里供雕塑家們孤芳自賞，而是擺在公眾場合讓千萬市民觀賞，你會不會另有別論？

告訴你吧，即將把安卡送上公眾場合的雕塑家，是安卡最崇拜的一個雕塑家，他像你那個朋友一樣，從小酷愛藝術(shù)，干沒干過尿水和泥巴的事我可不敢說，總之他苦苦奮斗，弄了一大批讓他失望的雕塑，但他到處參加比賽和表演，凡是能拋頭露面的場合他一個都不放過，就像那些生來就是為了參加超女啦花兒朵朵啦等等選秀比賽的女孩一樣。后來他混了個臉熟。總還算幸運，他有幾件作品贏得了一些影響，甚至獲過一次不大不小的獎。

我還要告訴你，他已經(jīng)把安卡的裸體變成雕塑，聽說正在進行最后的完善，只等濱海廣場正式對外開放那天的頭一天夜里，把她立在廣場最顯眼的位置。第二天黎明，要舉行一場盛大的揭幕儀式，市里領(lǐng)導(dǎo)都要參加，安卡的雕像將被揭掉最后一層面紗，立于萬丈曙光之中。簡言之，她是濱海廣場的標(biāo)志性雕塑，再簡言之，可以稱為場魂。聽安卡說，他一五一十地表現(xiàn)了我的安卡，連嘴角和屁股上的兩顆痣都沒忽略，倘若你見過安卡嘴角的美人痣，肯定會為之傾倒，倘若你再看到她屁股上那顆罕見的梅花痣，肯定會為之驚嘆，那絕對不是紋出來的，而是天生的。

最后我再告訴你，這次雕塑家和安卡將把那座雕塑透明化，為此請了本市最富盛名的一個楹聯(lián)專家，為之撰寫一篇“場魂志”，詳盡介紹這座雕塑的由來，包括雕塑家和安卡的名字，都要公之于眾。這些東西都被雕刻在一塊漢白玉石頭上，哦對，應(yīng)該說這是一個底座，安卡的雕像將站在這個底座上。安卡的雕像也由一塊漢白玉石頭雕刻而成，在所有的石頭里，安卡最喜歡漢白玉，她說那種石頭最有靈魂，雕刻出來的作品也將是靈魂之作。

對了，安卡崇拜的那個雕塑家也這么說，他說，那將是他的代表作，靈魂之作。據(jù)此，我是不是可以理解，過去他的那些作品都是沒有靈魂的，因此成為不了代表作。

“當(dāng)然，一件真正有震撼力的雕塑作品是有靈魂的，”坐在我旁邊的陌生人同意我的推斷，“比如說我們對面這座雕塑，我認為他由表及里都是有靈魂的，你看他那變幻莫測的矛盾表情，比蒙娜麗莎的微笑不知道要強到哪里去。”

我倒無此膽量，把一座擱置于公園荒涼角落里的雕塑，拿去跟蒙娜麗莎比，就算是贗品的蒙娜麗莎，那也不是隨便就能比的吧？但是鑒于這位陌生朋友可能也是藝術(shù)圈子里的，我也不敢發(fā)表不同看法，只有不置可否，或者轉(zhuǎn)移話題。

“你那位雕塑家朋友，一定也持此見解吧？我真為自己也喜歡這座雕塑而感到自豪。你大概不知道吧，自從這座雕塑放在這里，我就一天也沒落過來這里。”我開始拍他的馬屁。其實我哪里是看出了這座雕塑的什么靈魂，我只是覺得那不知道什么材料做成的男人姿勢奇特，表情痛苦，一來我把他當(dāng)成告解對象，二來告解結(jié)束后我會浮想聯(lián)翩，猜一猜炮制他的藝術(shù)家是想讓他抓住什么東西。其實如果不是這座雕塑，而是另一座雕塑在這里，我也一樣會把它當(dāng)成告解對象，簡言之，我只是需要在晨跑以后，找這么個齷里齷齪的地方，把頭一天我干過的丑事和有過的丑念頭抖摟抖摟而已。

天啊，我終于肯承認了，我之所以來這個灌木叢，并不是想把自己搞得比那些湊熱鬧的人清高，而只是需要這么個齷齪的地方，讓它跟我想傾吐的東西搭調(diào)一些而已！

一旦承認了這件事情，我就很不好意思，趕緊轉(zhuǎn)移思想。好在陌生朋友接上了我的話茬，開始繼續(xù)講述他朋友的故事，我還是照錄如下：

我那位朋友后來終于完成了他的代表作。你也知道，他被拋棄了，陷入困境，不，絕境，相當(dāng)長一段時間每天只吃一包方便面，最慘的時候連方便面也沒有了。有人給他出了個主意，到過街天橋上搞一場行為藝術(shù)表演，當(dāng)然不是大家馬上就會想到的裸奔，而是乞討。他被逼無奈，不得不實施這場行為藝術(shù)，實際上他非常討厭表演，尤其是這種表演。的確，那天他成了被世界羞辱和摧殘的對象，一整天下來，他面前的大碗里只扔進幾張毛票和幾枚鋼镚，而那只漂亮的大碗，是他用上等石材雕刻的，內(nèi)面進行了細致的打磨，外面的圖案更是戴著放大鏡一點點雕刻出來的，竟然沒人識貨，整個世界都把它當(dāng)成一件純粹的乞討用具了。

晚上回家，我朋友躺在木板床上數(shù)那些毛票，一共十九塊六毛錢，他想到旁邊不遠處有一個腿被掰到肩膀上的殘疾人，天知道是他先天就那么殘障，還是后天蓄意被傷害或是自殘，總之那人披頭散發(fā)，衣衫襤褸，不，上身和腿根本就沒有衣服，裸露著骯臟的深咖啡色，可是這個人，隔一個小時就把搪瓷缸子里的錢碼一碼，趁人不注意，卷成卷，塞到褲腰里。我朋友不停地收獲著殘疾人蔑視和嘲弄的眼神。躺在床上揉著腰腿的我朋友悲哀地感到，他連一個叫花子都做不好。可不是嗎，打著行為藝術(shù)的幌子，衣冠楚楚地擺著一件精雕細琢的藝術(shù)品去乞討，這太好笑了，人們沒有多余的同情心給他這樣的疑似叫花子。

在床上又躺了一夜，半夜時分我朋友忽然醍醐灌頂，靈感大發(fā)，他給我打電話說，哥們兒，我有創(chuàng)意了！我一聽，瞌睡全無。無論如何我的境況要比他好一點，我有工作，雕塑只是業(yè)余愛好，當(dāng)然我這樣的算不上純粹的藝術(shù)家，我們這些境況比他好一點的朋友都想幫他，可他拒絕我們的施舍，哪怕是一箱子方便面。這下他終于有創(chuàng)意了，我豈能不高興萬分。我問他可否透露一點，他說，他代表作的題目叫《自殺者》。我還想知道更多一些內(nèi)容，但他拒絕透露，沖他從未有過的興奮和激動，我想這次應(yīng)該能夠成功。

我朋友進入工作狀態(tài)，不久他的興奮就被焦灼所取代，因為他想搞到一種不同以往的雕塑材料，眾所周知，雕塑材料無非就是那么幾種，石材，木材，水泥，銅材，不銹鋼，玻璃鋼，各種涂料，看來都不合他意。我打過幾次電話給他，他開口向我借錢，這在他絕對是絕無僅有，我立馬借給他需要的錢，用來給他的代表作進行材料儲備。聽他的口氣，他仿佛要自己研發(fā)一種新型材料，他沒細說，我也不便細問，因為這涉及到藝術(shù)成果甚至專利的問題。

“對，”我打斷陌生人，“有關(guān)于安卡的雕像，所有消息都是對外封鎖的，我知道的這些，都是安卡悄悄在被窩里透露給我的，她掐著我的耳朵叮囑我，不要對任何人說，否則我就是一個沒有職業(yè)道德的家伙。你看，我現(xiàn)在都對你說了，可見我的確不是一個有職業(yè)道德的家伙，是一個敗類。但愿你不是記者，也不會去向記者賣掉這個消息。你不知道有多少記者想挖到一些內(nèi)幕，他們主要是想知道盛傳中的模特到底是何方女子。這神秘的女子要到最后一天才能揭秘，這吊起了很多人的胃口，也讓雕塑家還沒到雕像揭幕那天就名聲大振。所以你的朋友是對的，依我看，他應(yīng)該事先把這個消息很巧妙地發(fā)布出去，吊起外界的胃口，這樣他的雕塑就已成功了一半。他應(yīng)該抓住一個關(guān)鍵，那就是，他用的是前所未有的雕塑材料，能把自殺者刻畫得像真人一樣。”

陌生人對我的奇談怪論贊賞不已，本來我以為他要斥責(zé)我。這讓我甚為高興，就格外認真傾聽他朋友的故事：

我朋友以前是一個很嚴肅的藝術(shù)家，對表演、炒作那一套很不齒，因此，當(dāng)他對外宣布這一創(chuàng)作動向的時候，我們都感到大惑不解，但慢慢也想通了，他如此窘迫，食不果腹，此種境況之下，藝術(shù)原則當(dāng)然就退居其次了。

就像你說的，我朋友已經(jīng)成功了一半，大家都對他散布的兩個問題很感興趣，一是《自殺者》主角離奇的自殺方式，二是雕塑用了一種獨特材料。關(guān)于自殺方式，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缺乏各種驚悚電影，大家想象不出，難道一座雕塑的效果能超越影視作品？關(guān)于獨特材料，他們都想象不出，明明雕塑家們把各種材料都發(fā)掘光了，他怎么會創(chuàng)造出一種新型的？前不久一伙九零后雕塑家搞了一場雕塑展，給幾個真人擺好造型，涂上涂料，剛開始的確蒙蔽了眾人，后來真人們居然活動起來，肩扛水桶的送水工邁開大步行走，護士從針筒里推出雪白的液體，人們這才明白怎么回事。那場展覽一夜之間登上各大報紙頭條。瞧瞧，不用各種雕刻刀具，這也能算是雕塑，由此可見，雕塑技術(shù)已發(fā)展到黔驢技窮的地步。

距我朋友展出那件作品的日期越來越近，我們都為他興奮和緊張。最后一個夜晚，我朋友打電話給我，說了如下一番話：哥們兒，如果有人買這座雕塑，無論多少錢都把它賣掉，得到的錢用來還你借我那筆。

我當(dāng)時沒仔細想想這番話有何不妥，因為我很激動，想必我朋友也很激動，這是他一生中最關(guān)鍵的日子。我希望他能把那座雕塑賣個大價錢，一改他潦倒的現(xiàn)狀。直到第二天，我才琢磨出他給我打的那電話有點不妥。

現(xiàn)在還是先說說第二天的展出。按照他對外發(fā)布的消息，第二天黎明時分，他的工作室將全面開放，那里就被作為展出現(xiàn)場。第二天一早，很多記者就守候在工作室門口，我們這些朋友也首當(dāng)其沖，手拉手圍住那扇大鐵門。我朋友的工作室在郊區(qū)一間很大的民房里。我們等了大概半個多小時，記者們都急不可耐，我們也沒有朋友的半點消息，因為他手機關(guān)機了。我們以為他還在進行展出前的準備，就極力勸說記者們耐心一些。又等了半個多小時，其中一個朋友征求我們的意見，是不是敲門看一下。要知道，一個雕塑家在工作的時候是不能被打擾的。但我們經(jīng)過協(xié)商，覺得此刻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準備好了，說不定倦極而睡，睡過了頭，于是一致同意敲門看一下。那個提議的朋友就舉起他神圣的右手，接著我們發(fā)現(xiàn)那門根本就沒在里面反鎖，一推即開，我朋友的作品立在房間正中。記者們蜂擁而進，亂拍了一會兒，接著就安靜下來。他們開始猜測那座雕像是如何自殺的，最后他們達成一致意見，那座雕塑里的男人是用混凝土把自己澆死了。我還是跟你描述一下那座雕塑吧，一個男人，仰臉看著頭頂上一個巨大的錐形漏斗，從漏斗里流下很多類似混凝土的東西，把他從頭澆到腳，那只漏斗底部的尖被削掉了，這樣就出現(xiàn)一個小的圓孔，平時它應(yīng)該是被一個蓋子蓋住的，此刻那個雕塑男人手里牽著一根繩子，繩子所操縱的正是那個蓋子，就是說，他把那蓋子拉開，讓里面的混凝土像火山熔巖一樣向自己澆來。這個過程，怎么說呢，有點像拉一個掛在墻上的抽水馬桶。

“等等，”我聽出了端倪，趕忙打斷陌生人的敘述，“你說的那座雕塑，不會是它吧？”我指著我們面前那座舉著右手的雕塑。

陌生人不置可否，微閉起眼睛，像睡著了。看他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我越發(fā)相信他在這個荒涼的角落里出現(xiàn)絕非偶然。

此時早已過了半個小時，平時我只在這里耗費半小時，就去花花世界里亂忙了，可是今天我決定繼續(xù)耗費一些時間，因為我遇到一件前所未有的稀奇事。我耐心地等陌生人睜開眼睛。在這期間我想好了幾個疑問，等他睜開眼睛，我立馬向他提問：“你朋友為什么沒在展出現(xiàn)場？他關(guān)掉手機，真是睡過頭了嗎？”

陌生人說：“你問得真好，這說明你聽得很仔細。我朋友關(guān)掉手機，把那件作品放在工作室里，然后就走掉了。再也沒出現(xiàn)過。起初我們以為他在跟我們開一個惡作劇的玩笑，讓我們在那里亂猜，然后他出來告訴我們是不是猜得正確。后來記者們拍完了，猜完了，紛紛離去，他還是沒出現(xiàn)，我們就想，他可能太累了，找地方先躲躲清閑去了。一個星期過去了，他還是沒出現(xiàn)，我們就覺得他刻意失蹤了。如今半年過去了，他還是沒出現(xiàn)，我們就猜想他是不是讓人給害了，但似乎又不成立，一來他是個窮光蛋，二來他是個藝術(shù)家，誰會去招惹一個一無是處的藝術(shù)家呢。”

“那這座雕塑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公園買了它嗎？”我提出第二個疑問。

“事情的發(fā)展不像我們預(yù)料的那樣樂觀，因為大家普遍覺得那雕塑沒什么神秘之處，小學(xué)生都能看出那男人是怎么自殺的，毫無離奇之處。至于獨特材料，經(jīng)很多自告奮勇的雕塑家集體分析研究，證明那只是多種涂料勾兌的結(jié)果，不過我朋友肯定經(jīng)過了多次試驗，那些涂料勾兌后的粘稠度和干結(jié)度等等都恰到好處，澆灌到模型上之后，由于是邊流邊干硬的，效果就非常立體和生動。饒是那座雕塑很逼真，像真人死亡了一樣，但因為謎底很快就給揭開，而失去了價值。沒人像我們期待的那樣，出高價去買它，直到一個多月后，我朋友租的那間民房因為拖欠房租，房東要收回，又到處找不到我朋友，房東一氣之下，把他的所有雕刻用具當(dāng)成破爛賣掉，那座雕塑也不知哪去了，據(jù)說房東嫌它晦氣，說不定白送給誰了呢。也是，弄個自殺者在屋子里，會影響出租的。我前些日子因為太想念我朋友，去工作室那里打算碰碰運氣，發(fā)現(xiàn)那房子已經(jīng)租給了別人。自從那天開始，我就在這個城市里到處尋找，呶，直找到今天早上，才找到這里。瞧，他的五官雖然扭曲，但一眼就能看出是我朋友的臉，我朋友是在用自己當(dāng)模特呢，他肯定是照著自己的相片制作的模型。這說明我朋友是多么悲觀絕望。”

哦！此刻我不禁為陌生人那可憐的朋友感到難過，他的所謂代表作如今被擱置在這個荒涼的角落，除了我和昆蟲以外，無人問津。而我呢，還不是因為這里荒涼，破敗，活動著一些昆蟲和老鼠之類見不得光的東西，另外散發(fā)著類似屎尿一樣的不潔臭味，才選擇在這里告解我那些骯臟的行徑。幸好我沒把自己坐在這里的真實意圖說給陌生人聽！

“漏斗呢，哪去了？”我此刻居然還能想起一些這樣的問題。

“誰知道呢，說不定讓房東拿去使喚了。你大概不知道，那漏斗也是花了我朋友很多心思的，據(jù)別的雕塑家研究，漏斗的模子可能是不銹鋼的，但我朋友事先也在上面澆了那種特殊材料，淋淋拉拉的，好像上面有許多工人正把那些液體材料舀到漏斗里去，撒了一些在外面。你瞧，這是一件多么渾然天成的藝術(shù)作品！可如今它分崩離析，結(jié)局凄慘。”

我說：“它分崩離析是有原因的，在你朋友的工作室里，那只漏斗很好處理，用鋼絲繩把它吊在房梁上就行了，可是在公園這就是個難題了，你總不能為了吊它，專門搭建一個什么設(shè)施吧，那得花多少錢。”

我又接著勸慰陌生人：“你要想開一些，公園肯把它放在這里，一定是有安排的，一個這么大的公園，不會讓這個角落永遠荒著，這多浪費呀。據(jù)我猜測，不久他們就會把這里開發(fā)一下，除掉雜草，打上水泥硬面，安裝一些游樂設(shè)施，比方摩天輪什么的。那這座雕塑不就有它的存在價值了嗎？有了游樂設(shè)施，可能就會有腳手架之類的東西，你可以繼續(xù)尋找那只漏斗，建議公園把它懸掛起來。”

我的至誠至性讓陌生人非常感動，他說：“老兄，真高興在這里認識了你這樣一個知音，俗話說，高山流水，知音難覓，我朋友失蹤了，但能得你這一知己，我足矣！”

我一聽他這話，頓感羞慚，同時很實際地想到，如果此后他每天早上也來這塊地方，就麻煩了。

接著我又想到另一個實質(zhì)性問題，我掐指算了算，今天夜里他們就將把安卡的雕像搬到濱海廣場上去。據(jù)安卡透露，他們將等下半夜廣場上的游人散去以后偷偷進行，上面罩一張黑布，嚴嚴實實地蓋好了，只等明天一早揭幕。否則明天等人山人海時再運，恐怕就不那么好運了。

而我妻子安卡，這個狂熱的藝術(shù)女青年，明天將盛裝到場，跟她仰慕的雕塑家一起，在眾人面前亮相。為此她多次央求我陪她購置服裝，我們在最昂貴的商場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標(biāo)價牌已經(jīng)失去任何意義，我們?nèi)娜饩拖胩舻揭患湓诿魈炷欠N場合穿的衣服。后來她相中了一件，穿上以后簡直像純潔的天使下凡。但是，即便如此又能說明什么？那些明天即將蜂擁而至的市民，難道是為了看她這件衣服的嗎？照我看，這衣服買得很沒有必要……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表演，盡管安卡并不這樣認為。而且她并不認為自己有多重身份，明說吧，模特，演員，被利用者。她只覺得自己是個藝術(shù)的寵兒。而我又不能潑她的冷水，誰讓我欠她呢。我欠她中央美院的考試，中央美院的學(xué)習(xí)，中央美院的畢業(yè)證，我還欠她很多欺騙，比方我找小姐陪醫(yī)生，我自己也找小姐陪，而且很多次……

我不記得陌生人是何時離開的，只記得我把這些憂慮說給他聽之后，他說：“老兄，這事好辦。”

但是，如何辦呢？好辦的意思是什么？等我想起來要問他這些的時候，他已經(jīng)離開了。

后來的事情是，那夜我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不能入眠，安卡也輾轉(zhuǎn)反側(cè)不能入眠，她下床裸著身子站在落地鏡前左右轉(zhuǎn)著看了看屁股上的梅花痣，又返回床上來。我到陽臺上抽了一根煙，也返回床上去。天還是灰色的，安卡就勒令我用汽車載她去廣場，她換上了那件天使服，腳蹬一雙有兩個絨絨球的高跟鞋，頭發(fā)前幾天染了黃色，燙了鬈，就像安徒生童話故事里的公主。她小心翼翼登上我的車，我伸開胳膊為她擋住頭頂，又給她關(guān)上車門。等我們到了廣場，發(fā)現(xiàn)那座雕像讓一張黑布罩著，橫七豎八地綁著很多繩子。

安卡興奮不安地圍著它轉(zhuǎn)了兩圈，并站在它旁邊比了比，問我：“怎么樣？”我說：“能怎么樣，看不出來。”她說：“笨，高矮也看不出來？”我說：“下面不是有底座嗎？底座多高？”她說：“十米。”我說：“那更看不出來了。”

不過，我目測了一下，安卡一米六加上十米底座，雕像應(yīng)該高十一米多，但這黑色家伙顯然沒那么高，也沒有亭亭玉立的感覺，倒像一堆垃圾。我想找個地方弄開黑布看一看，安卡制止了我，她說：“神圣的一刻還沒到來呢。”

再后來的事情是，雕塑家和他的助理、廣場工作人員、市政相關(guān)人員、記者陸續(xù)到場，他們揭開幕布打算做最后的檢查，然后在天色大亮之前，重新蒙好它。等他們揭開黑布，奇跡出現(xiàn)了，里面果然躺著一堆漢白玉垃圾。也就是雕像的碎塊。

關(guān)于是誰膽敢在昨天下半夜?jié)撊霃V場，破壞了這座雕像，派出所查了好多日子也沒查出來，廣場工作人員一個個都被免了職，當(dāng)夜值班的兩個人還被關(guān)到派出所里蹲了幾天。反正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座雕像被破壞了。我最擔(dān)心的一幕沒有出現(xiàn)：安卡的乳房、梅花痣，這些物件悉數(shù)亮相在光天化日之下。

倘若說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什么人能向派出所提供線索，那就是我了。可我瘋了才會那么干。沒錯，我猜這事是我那天早晨剛剛認識的陌生人干的。高山流水，知音難覓，人就是這樣，為了知音能干任何傻事。

我不擔(dān)心陌生人跟我搶地盤，影響我告解了，接下來的清早我連步都不跑了，就到雕像那里等陌生人。可我居然沒等著他。接連幾天都是如此，接連兩個月也是如此。

為了回報，我找公園管理處買下了那座雕塑。這樣它至少不用跟雜草蚊蠅蟲鼠為伍。但我沒工作室，只好把它放在書房。安卡在雕像被毀事件中遭受重創(chuàng)，一蹶不振，很長時間不再跟那些藝術(shù)家混了，據(jù)說她仰慕的雕塑家也因此患上抑郁癥，看到各種雕刻刀就抽風(fēng)。是啊，他們兩人的代表作夭折了，還有比這更讓人絕望的事嗎。

所以安卡對雕像也沒多少熱情了，反之，她開始露出對《自殺者》的嫌惡來，說它怪怪的。我也覺得它怪怪的，有時睡不著想去書房找本書看，或者上上網(wǎng)，冷不丁看到那么個東西立在地上，感覺尤為怪異，有好幾次我都以為它是個真人，閃過家里進賊了等等念頭。

有天夜里我做了個噩夢，聽到那雕像發(fā)出痛苦的呻吟，臉部五官也開始扭曲，這簡直把我嚇壞了。可是醒來以后我醍醐灌頂，靈感頓發(fā)，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陌生人的雕塑家朋友失蹤了，去哪了？對他這樣一個絕望之人來說，這個世界還有什么地方可以讓他真正地失蹤？而且，他花費畢生心力創(chuàng)作的《自殺者》，不應(yīng)該如此淺顯易懂，簡直小兒科吧？

我奔到書房去，仿佛看到那座雕像在呻吟和扭曲，天啊，那被特殊材料澆在里面的模型，不會是雕塑家自己吧？倘若真是如此，雕塑家當(dāng)是當(dāng)今世界上最最偉大的雕塑家，諾貝爾獎頒給他都嫌輕了。那我呢，我當(dāng)是雕塑家最最貼心的知音了！我這樣一個充滿銅臭氣的商人，何德何能啊！

我又閃過一個念頭：倘若真的如此，雕塑家在這個雕像里面應(yīng)該早就死了，但他一定很欣慰。高山流水，知音難覓啊……

接著我一刻都等不了了，返身拿起錢包下樓去買工具，什么工具適合敲開那座雕像呢？我邊想邊穿鞋子。安卡問我：“天還沒亮，抽什么瘋?cè)グ。俊卑部ň褪沁@樣，自從藝術(shù)夢破滅，她飛快變得庸俗不堪起來，常常口吐粗言。我說：“我去買點工具用。”安卡說：“什么店這個點開門？真是腦子進水。”我說：“我去商場門口等著。”安卡說：“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