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 棣
還是從月亮開始吧:因為
在秋天,這臨近水的地方
有一種東西柔軟得直逼
開竅的心靈。月亮就像一塊
掉進去的肥皂,在漣漪下
跑題似的解釋夜色中的
湖水,為什么會如此干凈
大地的拱頂高不出湖畔的
一座小山丘。戀人的長椅下
大地的延伸滯留在一張水的面孔下,
陷入了透徹和沉思。
在附近,或是范圍更大一點的邊緣
有待于描繪的事物
似乎除了偉大的弗洛依德外
再找不到適合的人選。我的胃
總結著季節的盲腸。我的雙眼
警覺到只迷戀偶然,眼瞅著
風的腳步,在小湖的玻璃黑板上
刻下時光的皺紋。但愿真如
羅馬人所說的那樣,風出身于
神的嘆息。這樣,風就永遠不能
代替我們呼吸新鮮事物。
也許我們所做的夢,都不合
書本的尺寸:雖然看上去
好像也能從白天找到這樣
或那樣的根據。也許,某個時候
只有你能理解,為什么我會說
“湖底真好。水草的水蛇腰
綿密得像襯裙。啤酒瓶不知
何時會擲進來,使憲法的某一條文
得到隨意的解釋。每次都漏網,胖頭魚
看上去就像它嘲笑過的一只皮鞋。
換句話說,這里不存在角落,再沒有一種深度
可供我們下沉。一切已經到頭。”
一只烏龜爬出湖水的袖口,
整個過程緩慢得像一條小學里的
鉛筆線,劃分出了自由
在水下和陸上的不同含義。
而一只飛過的候鳥,則像一根睫毛
有力地眨動在空中。稍一較真,
天堂的蹤影還真令人捉摸不透:
不像地獄,構成天堂的事物
全都讓我們感到主體似曾相識。
我現在回想起我做過的一個夢:
我竟然比枯枝還要干燥,
身旁是茫茫的、將集體概括成
整體的沙丘。就像巨大的燎泡,
每座沙丘都威脅著內在的視力。
當我穿越,抵達,這猶如
綠洲的地方,似有助于我像一個幽靈
完成那不留下陰影的旅程。
造物主也許不值得
我們公開感謝。但必須承認

它曾賜予過:不公正但還算是
慷慨。而我會用一副冰涼的
硬骨頭,將那最珍貴的部分
永遠緬懷。像隱秘的器皿
我的思緒溶解著,沒印上
保質期的語言。無法理解的饑餓
是沒有舌頭的饑餓。坐在湖邊,
我看到更大的、更公開的器皿,
將湖水總結成蕩漾的形象。
還是再回到月亮上來吧。這一回
讓我們把眼光放得遠一點。看看
天上的情形。像拿起的聽筒
月亮閃著興奮的幽光,
而正在進行的一場談話,則有著
金子般的分量。當然,我們
永遠也不可能查清一個秘密
對人的身份產生的作用。那不是
真切或清晰就能解決的問題。
仿佛是要將已重疊于我們的體形的
某樣東西,再重新分離出來,
靈與肉的辯證法日趨粗糙,
且比例失調,像新一代的散文的
粗腿,嫁接于格言的腰肢。
那偉大的舞蹈,如今只留下
碧波去撫摸它的晶瑩的汗水。
肌肉已徹底松弛,常年聽任
水色的一味解釋。骨頭的形跡
只有通過湖邊的那些樹,才能
隱隱感到。一頭美麗而高大的
哺乳動物就這樣消失了。甚至連寓言
都沒能趕上悼詞的尾巴。
一個低年級女生白皙地走過,
“她就像磁石”。學究氣的分類學
對付不了她的盲目的腳步——
這是已經長大的愛麗思。而我
碰巧知道,五年后,她的新婚
將猶如一個整裝待發的投放物。
整整一年,她的新郎都像卷尺,
這泄露了她的性格:像蝸牛。
更奇怪的是,從攔腰處,我們已無法解開纜繩。
乍起的秋風吹拂著夜晚的黑發,
暴露了尚未升起的帆的位置——
而我好像剛清理掉大量的鳥糞,
正仰面躺在那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