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轎除惡

宋維杰

明朝正德年間，京城有一位名工匠周騰飛，年過半百，膝下有一女，叫巧兒，已到婚嫁年齡，周騰飛預備把她許配給徒弟吳小天為妻。

誰知道天有不測風云，這天，吳小天去周家下定禮，一進門，只見堂屋內桌傾凳倒，一片狼藉，周騰飛坐在地上，連連嘆氣。吳小天一問才知，巧兒上街時，讓京城惡霸劉三風看上了，劉三風便帶人間進周家，硬生生把巧兒劫走了!

吳小天氣不過，去找劉三風理論，卻被打得口吐鮮血，原來這劉三風是力拔千斤的武將，頗受朝廷賞識，常人打他不過，又告他不倒，怪不得他這樣無法無天呢!

吳小天沒辦法，只好回去找周騰飛商量，周騰飛說：“事到如今，只能除掉劉三風，才能讓巧兒脫離虎口。”

“可劉三風是朝廷的紅人……”

周騰飛深吸一口氣：“我已經想到辦法了!”

第二天，周騰飛提了斧頭，帶著吳小天上了后山，他們在山里轉了大半天，只見周騰飛選定了一棵柘樹，砍下一根粗壯的樹枝，什么話也沒說，就下了山。

接著，二人來到魚鋪子，周騰飛親自挑選出十幾條魚鱗最整齊、身形最圓潤的大王魚。回到家，周騰飛先讓吳小天把柘木劈成幾段，掛在北屋房梁上陰干，又讓吳小天把魚放到一個大木盆里，然后拿出一包綠漆漆的草藥，撒到盆中，還囑咐道：“三天后，往魚盤里放鹽巴，直到盆中的鹽巴再也化不開為止。”

“三天?”吳小天急了，“救人如救火，多耽擱一天，巧兒就多一天的危險啊!”周騰飛聽完吳小滅的話，眼里透著凄涼：“胳膊擰不過大腿，劉三風權大勢大，我們不能和他硬碰硬，只能以巧取勝……這得花點時日，你相信我，到時候我們一定能救出巧兒。”

周騰飛說完，又交給吳小天一把利刃，把他帶到屋后，指著一頭水牛說：“把它殺了。”吳小天也不多問，把水牛殺了。

周騰飛讓吳小天沿著牛脊梁骨把牛筋剜出，又讓他把牛角剁下，都用細繩勒緊掛在了房檐下。干完這些，周騰飛向死去的水牛拜了又拜……

待牛筋風干后，周騰飛把吳小天叫到身前：“傷對巴牛筋割成一條條的，要均勻。”吳小天依言，把牛筋割成條狀，周騰飛又吩咐：“再用手撕，撕成絲。”俗語講“好漢一天撕不了四兩筋”，是說牛筋堅韌，撕牛筋既是個力氣活又是個耐力活，吳小天一連撕了幾天的牛筋，累得膀子都抬不起來，牛筋才被撕成一根根細絲。

這時，魚盆中的鹽巴已經再也化不開了，周騰飛和吳小天給魚破肚，取出里面的魚鰾來，洗凈，因為被濃鹽水泡過，魚鰾中大量水分被脫去了，收得緊緊的。這天夜里，周騰飛把魚鰾放到一口鐵鍋中，然后生起小火熬，邊熬邊攪，一個時辰后，熬出粘稠稠的一大鍋東西來。

周騰飛見四周無人，壓低了聲音，對吳小天說：“你不是想知道我做這些究竟為什么嗎?我告訴你，我要做一副強弓，一副穿鐵破甲的強弓!”

吳小天兩眼放光：“師父是想用弓箭射殺劉三風?”

周騰飛搖頭道：“射殺劉三風，哪用費這么多的周折，再說，我要是射殺劉三風，朝廷追查下來，我們能逃脫得了嗎?”

吳小天越聽越糊涂：“那——制強弓到底為何?”

周騰飛冷笑道：“要一箭射垮劉三風的權勢，需要一副特制的強弓!”

吳小天還是不明白：“那我們應該找最有名氣的能工巧匠做這副弓，可自己做……”

周騰飛仰天長嘯：“普天下，還有誰比我更擅長做強弓?”說著，他把上衣脫掉，露出后背，吳小天一看，頓時呆住了，原來周騰飛后背上有一塊杯口那么大的傷疤!

周騰飛指著身上的傷疤，說：“年輕時，我曾經專為朝廷軍隊做強弓，我做的弓最堅韌，殺傷力最強，皇上賜名‘射殺弓。有一天，我為一位王爺做了一把弓，王爺拉弓時閃了肩膀，發了怒，便要皇上把我全家處死，皇帝念我有功于朝廷，不忍殺我，就叫一名神射手在百步之外射我一箭，如果我僥幸逃脫，就免我一死。那名神射手是我的至交，如果他射不中我，必然被王爺懲罰，所以他不得不把準星捌5了挪……利箭穿過我的胸膛，但未射中心臟，我才撿回一條命，而神射手所用的弓也是出自我手!”

吳小天驚呆了，原來周騰飛有如此驚人的經歷。

周騰飛說，他所做的一切，原來都是為了做一副強弓，制弓最重要的是“四材”，即柘木、水牛角、牛筋、大王魚鰾。柘木做成弓身，牛角和牛筋貼于弓身外側，是為了增強弓身的韌性，而用大王魚鰾熬成粘膠，是為了黏合弓的各個部分。

射殺弓制成了，吳小天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周騰飛卻說還要再等到二月二十三，才能報仇。二月二十二三是武官每年大比武的日子，如果誰得了第一，就能得到御賜錦袍，所以這天一大早，各地武官們都會早早騎馬坐轎，趕到“武招處”，等候比武。

二月二十三天未亮，周騰飛就帶著吳小天、還有那名與自己交好的神射手，遠遠埋伏在路邊的樹林里。這里是武官必經之地“吉祥彎”，拐過這條彎道就是武招處，那里有專人負責接待來比武的武官。

三人等了半晌，劉三風的轎子終于出現在吉祥彎，與三人相距足有兩百步之遙。周騰飛一抬手，神射手拈弓搭箭，只聽“嗖”的一聲，一箭射向劉三風的轎子，那箭不偏不倚，箭身恰好嵌入轎檐的木料中，一塊帷幔隨即垂了下來，轎中的劉三風還沒回過神來，轎子剛好拐過了吉祥彎!

周騰飛低低地喝一聲彩：“好，大仇已報!”吳小天也不禁叫起好來，他不止是為神射手那一箭叫好，更是對師父的巧計佩服得五體投地!

原來，按明朝的官制，文官、武官待遇不同，文官乘的轎子有轎簾，叫“暖轎”，武官只能坐沒有轎簾的“顯轎”，武官如果越禮坐暖轎，會受到極嚴的處罰。劉三風正洋洋得意地坐在轎子里，限前一下黑了，他自己還沒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呢，負責接待的官員早看見了，大吃一驚，這劉三風是武官，怎么能坐暖轎?于是趕緊上報，正德皇帝知道后，龍顏大怒，下令把劉三風貶為步卒，并抄了他的家，巧兒因而脫離虎口。

父女相見，兩人喜極而泣，而一旁的吳小天也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從巧兒被劫至今頗有時日，這中間的煎熬，難與外人說起。還好，巧兒因為拒不肯從，被劉三風關在自家地牢中，未受玷污，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周騰飛拍拍吳小天的肩膀：“如果當初我們硬碰硬去搶巧兒，可能早已身首異處，有時得使點巧勁，還要有耐性，以后你自己當了家，也要這樣，記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