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博
(中國礦業大學 文法學院,江蘇 徐州221116)
博爾赫斯早期詩作的“家園”存在論特色
陳 博
(中國礦業大學 文法學院,江蘇 徐州221116)
“家園”是人類的居所,歷來是詩人吟誦的文學母題。博爾赫斯早期詩作帶有鮮明的“家園”存在論特色。他詩中的“家園”已不僅僅是地理學的空間概念,而是海德格爾哲學意義上的詩意的存在家園。他以在場的生命體驗和詩性智慧道說形而上的存在真理,以詩人的劍鋒與激情創造了獨具哲學玄思色彩的精神存在空間,對后世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博爾赫斯;家園;詩;存在;海德格爾
在當代文學研究中,博爾赫斯詩人的身份一直被其小說家的聲譽所遮蔽,他那反叛傳統的小說寫作手法更是被研究界視為后現代寫作的圭臬。其實,青年博爾赫斯首先是以詩人的身份登上文壇,并以一個“歌者”的執著唱響了生命的華章。在他早期的詩作中,“家園”、存在構成了他詩性言說的獨特場域,集中反映出他對此在生命的道說和對“在”之命意的追索。
“家園”歷來是詩人、作家表現的文學母題,是他們張揚個性、書寫激情的詩性空間。博爾赫斯是一位有著濃郁“家園”情結的作家,他將對“家園”的熱愛寫入一首首詩中,形成了他文字生涯中的一道獨特的風景——“家園”詩作。和20世紀初西班牙的極端派詩人一味求新趨時的詩歌創作相比,博爾赫斯在詩作中顯露更多的是對“家園”的重視和回歸。那么,作為阿根廷極端主義文學運動的領袖,他為什么一改往日追求表現現代化事物的激越詩風、轉而走向“家園”主題的詩歌創作呢?這主要源于青年博爾赫斯對鄉土家園的熱愛。“家園”是人們賴以生存的場所,離開了“家園”,人們往往會不由自主地產生思鄉之情。在漫長的旅歐歲月里,博爾赫斯十分想念家鄉布宜諾斯艾利斯。在《城郊》一詩中,他這樣寫道:“面對西方/遠處的彩色牌陣,/我感覺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原以為這座城市是我的過去,/其實是我的未來、我的現時;/在歐洲度過的歲月均屬虛幻,/我一直(包括將來)都生活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城里。”[1]27再如“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街道/已經融入了我的心底。”[1]7可見,“家園”已經如一棵大樹牢牢地扎根在博爾赫斯的心底,讓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家鄉。
“家園”作為人類生活的居所與空間,“它賦予人一個處所,人唯有在其中才能有‘在家’之感,因而才能在其命運的本已要素中存在。”[2]15一旦離開了“家園”,人就會產生孤獨感和漂泊感。同時,“家園”也必須在詩人的朗照下才能敞亮開來。在這種一而二、二而一的相互關系中,博爾赫斯找到了作為個體的此在存在與“家園”相契合的切入點。通過歌頌“家園”,博爾赫斯找到了“在家”的感覺;通過博爾赫斯的歌頌,被遮蔽的布宜諾斯艾利斯逐漸敞亮開來。
此外,這還與博爾赫斯重建民族文化的焦慮與擔憂分不開。20世紀初的阿根廷由于發達的農牧業而積累了巨額的財富,經濟實力雄厚,但在文學上卻沒有產生與之相稱的偉大作家、藝術家。荒蕪的文學現狀引發了博爾赫斯對阿根廷文化的憂慮和擔心,所以他提出了自己所希望的文學尺度,即必須創造和阿根廷現實相匹配的詩歌、音樂、繪畫、宗教和形而上學。[3]221于是,他將詩歌創作的觸角轉向自己生活的城市“家園”——布宜諾斯艾利斯以及他所熟悉的家族英雄史詩和個體生活情感的表達上。所以,在他的筆下,就有了詩人一次次徜徉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街巷、廣場,觀賞落日的余暉,吟誦晨曦的美景,追尋先輩的足跡,品味個體孤獨的佳作。
“家園”固然美好,但對返鄉的青年博爾赫斯而言,“家”最本質的那一面已經被遮蔽,恰如海德格爾所指出的,“歸來者雖已到達,但仍然沒有歸家”。于是,“歸家”、“返鄉”作為詩人通達“家園”的過程,蘊含著他們神秘而復雜的情感。思鄉情切,歸鄉心更切,但真正近鄉時人的感情往往變得錯綜復雜起來,我國古詩中有“近鄉情更怯”(唐·宋之問:《渡漢江》)的詩句。長達七年的旅歐生活對博爾赫斯及家人而言,無異于一場海外流亡。一戰結束后,當博爾赫斯和家人一起重返舊時的家園時,他的內心變得復雜起來,這種心緒在詩歌《歸鄉》中得到很好的體現。
細讀《歸鄉》,可以發現其中所蘊含的情感有以下幾種:一是熟悉的陌生感。當詩人回到家時,他發現一切景物依舊,庭院、樹木、路徑……,一如舊時的模樣,但又顯得那么生疏。離鄉時的少年,歸來時已成了一個小有成就的先鋒詩人。回鄉后,博爾赫斯試圖用詩的形式召回塵封記憶中的溫馨“家園”。二是強烈的皈依感。當詩人面對故鄉時,他流露出的是皈依,游子之于家園,恰如新月之于梢頭、飛鳥之于巢穴,永遠是宿命式的皈依與被皈依的關系。新月如此、飛鳥如此,詩人也是如此。三是困惑感。當游子回到家園時,還面臨著接納與熟悉的問題。雖然景物依舊,但人已不同,物是人非,這不能不引發博爾赫斯對這一問題的思索。這些都充分表現出博爾赫斯返鄉時的復雜心緒,體現了青年博爾赫斯對生命的困惑和對存在的焦慮,他說:“我們都處于放逐的狀態,我們的家鄉不是在過去,就是在天堂,或者某處,我們永遠回不了家了。”[4]45這里的“家鄉”已不再僅僅是生于斯長于斯的故鄉家園,而是指海德格爾在《荷爾德林詩的闡釋》中提到的詩人所返歸的那個被隱匿起來的最切近故鄉本源的本已存在的故鄉。在海德格爾看來,返歸這個故鄉是詩人的職責,他說:“詩人的天職是返鄉,惟通過返鄉,故鄉才作為達乎本源的切近國度而得到準備。守護那達乎極樂的有所隱匿的切近之神秘,并且在守護之際把這個神秘展開出來,這乃是返鄉的憂心。”[2]31
這種憂心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詩人找不到返鄉的“路”造成的。“路”作為詩人返鄉的重要標示物,既是顯性的,又是隱匿的。特別在技術文明的擠壓下,神的逃遁缺位和神性的缺失已經消抹掉了詩人頭上那神圣而又神秘的光壞。在貧困的時代里詩人何為?海德格爾指出,詩人就是要尋找通往本已存在之故鄉的道路。這種尋“路”意識在我國文學中最典型的體現是屈原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離騷》),在西方文學中較早的體現是古希臘史詩《奧德賽》。同樣是尋“路”返鄉,博爾赫斯是在對“家園”景物和“家園”歷史人物、風俗人情的謳歌與贊美中,悄然走上了“歸鄉”之路。他主要是通過吟誦有代表性的“家園”事物來表現對故鄉的回歸與熱愛,如街道,“街道”是布宜諾斯艾利斯城市無限擴展延伸的直接表征物,是詩人進行詩性言說的顯性符碼,也是博爾赫斯常用的“家園”意象。諸如此類的事物還有圣馬丁廣場、庭院、粉紅色店面的街道、七月大道、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城區、拉雷科萊塔的墓地等。除此之外,他還贊美了郊區草原的晚霞、比利亞·奧爾圖扎的落日、黃昏時分的田野、晨曦等自然風光。同時,他還對“家園”的歷史人物、風俗人情進行了書寫。例如,在《羅薩斯》中為暴君羅薩斯辯白,《墓志銘》、《空蕩的客廳》中著力書寫家族先輩的英雄事跡,《圣胡安之夜》中描寫布宜諾斯艾利斯節日的情景,《摸三張》、《歲末》中表現阿根廷歲末牌戲等風俗。
由此可以看出,博爾赫斯早期詩作中的“家園”已不僅僅是一個地理空間意義的“家園”,而是一個融時間性、空間性、歷史性于一體的存在論意義的“家園”。
在一行行飽含著濃濃鄉土氣息和家園色彩的詩句中,博爾赫斯為世人勾勒出了一個極富生命張力的詩意空間。在他的筆下,布宜諾斯艾利斯已不再是單純的城市符號,而是有著濃厚歷史文化底蘊和人文情懷的詩意“家園”。在這個“家園”中,博爾赫斯開始了一系列追問詩意生存的運思。
“在場”是博爾赫斯早期詩作的一大特色。在海德格爾看來,“在場”是存在者存在于當下的時間樣式,體現著存在的意義。細讀博爾赫斯的這些詩作,可以深深地體會到博爾赫斯以在場的生命體驗和詩性智慧來道說形而上的存在之真理。其中,有對生命流逝的感悟,有對存在與永生的體察,有對時空與靈魂關系的思考,通過這些體悟和思考,博爾赫斯使存在被遮蔽的本質敞亮開來,從而實現了他對此在本質的詩意言說,即“生命真實存在,/活躍于劍鋒和激情,/枕著常春藤睡眠。”[6]
存在、死亡、時空、愛情,這些人類哲學的終極命題,也是存在論的重要命題,構成了青年博爾赫斯早期詩作的重要內容。博爾赫斯由思進入到那個由存在之澄明所決定的處所,即那個作為自我完成的西方的形而上學之域,并以自己的運思之詩在這一詩性“家園”中烙下了自己的鮮明印記。所以,博爾赫斯是偉大的,因為他在一個精神貧乏的國度里勇敢地擔當起詩人詩意追問的天職;同時,博爾赫斯又是不朽的,因為他在一個思想混亂的年代里自覺地肩負起求解存在之無蔽狀態的重任。
總之,青年博爾赫斯已經具有了荷爾德林所說的“歌者的靈魂”。他雖然不是一位存在主義的哲學大師,但已經早早地秉承著歌者的靈魂,以詩人的劍鋒與激情,在道說“家園”存在之美妙整體的詩性言說中,為自己創造了一個獨具哲學詩意色彩的精神空間,這恰如海德格爾所說的:“歌者之道說道說著世界此在的美妙整體,此世界此在在心靈的世界內在空間中無形地為自己設置空間。”[5]333博爾赫斯在自己設置的心靈空間中愜意地游戲把玩,思索存在的虛無,體悟人生的變幻,創作了一大批堪稱經典且獨具特色的文學佳作,對20世紀乃至當下的文學創作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1][阿根廷]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博爾赫斯全集·詩歌卷(上)[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06.
[2][德]海德格爾.荷爾德林詩的闡釋[M].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
[3][美]埃米爾·羅德里格斯·莫內加爾.博爾赫斯傳[M].陳舒,李點,譯.上海:東方出版社,1994.
[4]Jorge Luis Borges.This Craft of Verse,ed.Calin-Andrei Mihailescu.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0.
[5][德]海德格爾.林中路[M].孫周興,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
[6]Borges,The Recoleta,Jorge Luis Borges :selected poems 1923-1967,edited,with an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Norman Thomas di Giovanni..Vic:Penguin Books,1985.
Existential Features of Home by Borges
CHEN Bo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s and Law,China University of Mining,Xuzhou 221116,China)
Home is where people reside and it is a motif in poems.Home written by Borges in his early period of writing has obvious features of existentialism.It is not only a space concept in geography,but also poetic home as a concept in the sense of Heidegger's philosophy.
Borges;Home;Poetry;Existence;Heidegger
I106.4
A
1001-6201(2011)06-0129-03
2011-08-29
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0WWC006);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JGG101474)。
陳博(1981-),男,山東東平人,中國礦業大學文法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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