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護鋒
我國行政裁決制度陷入困境的成因分析
盧護鋒
作為替代性糾紛解決機制的重要內容,我國行政裁決制度并沒有發揮其特有的優勢,反而呈現出式微之態,陷入了發展中的瓶頸,其原因可以歸結于制度建構的缺失和理念的錯位。制度建構的缺失則體現為范圍界限模糊、適用程序混亂以及救濟途徑不清晰,理念的錯位體現為誤將行政裁決視為行政管理而非糾紛解決手段。
行政裁決制度;現實困境;制度缺失;理念錯位
實施社會管理創新,提高政府機關化解糾紛、回應社會需求的能力是當下中國法學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行政裁決作為替代性糾紛解決機制(ADR)的構成要素在解決沖突和化解矛盾過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這一點已為發達國家的行政法發展史所證明。但在我國,由于各種原因行政裁決的優勢并沒有得到充分體現,反而呈現出式微之勢,陷入了發展中的瓶頸。于是,學界開始了以實現糾紛解決效能最大化為目的的行政裁決制度的構建。然而,在重構行政裁決制度過程中,我們首先應當確定的是,已有的行政裁決制度陷入困境的成因是什么?試想,如果沒有準確地找到問題的癥結所在,那么何來科學的制度重構呢?而這正是筆者寫作本文的學術旨趣。在筆者看來,行政裁決陷入困境的直接原因是制度構建的缺失,而其根本原因卻在于行政裁決理念和目標定位的偏差。
從現代行政裁決制度產生和發展的歷史路徑上看,其并非脫胎于某種先驗的理論,而是政治國家立基于社會現實的需要主動進行的制度構建。由于我國特殊時期對于法制建設的破壞,致使法治化進程起步較晚,因而,在行政裁決的制度建設過程中出現了整體性規劃意識欠缺,制度設計不合理等問題。擇其要者,有如下三個方面:
其一,行政裁決的適用范圍不清。作為解決民事糾紛的重要行政解決手段,行政裁決的實質是公權力對私權利的介入,在某種意義上也可視為行政權向司法權領域的延伸,雖然這種干預與滲透是不可避免的,但卻不應無休止地擴大和深入,鑒于行政機關自我約束能力的局限性,規制行政裁決權的尺度理應交由立法機關而非行政機關自己來把握。目前,我國關于行政裁決的立法用語是比較混亂的,對于現行法律法規所確定的行政裁決的適用范圍,人們的看法也并不一致。目前學界較為統一的觀點是“與行政管理活動密切相關”這一說法?!靶姓芾怼边@一概念內涵寬泛,而“密切相關”則更是表意模糊,因而二者的結合僅僅是一種含混的限定。在缺乏理論指導的實務界,行政機關根據自身對法律規范的單向度理解、工作的需要、部門的利益,或者積極包攬,甚至將與己無關的民事糾紛納入裁決范圍,過度干涉私人權利;或者消極推諉,甚至將職責范圍內的裁決工作推脫殆盡,增加司法機關的辦案難度與壓力。
其二,行政裁決的程序設定混亂。程序是法律制度的生命形式。“離開了程序,就沒有法律制度可言?!盵1]行政裁決作為一種糾紛解決手段,其基本功能的發揮也當然地依賴于設計良好的程序。直至當下,我國仍然沒有專門的行政程序法和行政裁決法,這直接導致多數涉及行政裁決行為的法律規范或者對裁判程序僅作概括性規定,或者只授權裁決不規定程序。因而,行政機關只好或是自行創設一套行政裁決程序,或是參照行政程序,或是根本沒有程序規則,呈現極端混亂狀態。
其三,行政裁決的訴訟救濟途徑不明。司法終局裁決是法治國家的一個基本要求,除了具備正當性理由之外,任何爭議的裁斷和行為合法性的判斷法院都有最終的決定權。在我國,無論是理論界還是實務界,行政裁決行為應當經受法院的審查是不存在任何異議的,但是,由于行政裁決性質的不確定性以及行政裁決事項的多樣性,致使人們在對行政裁決司法救濟途徑上形成了迥異的觀點,而這直接反映到了當事人因行政裁決提起的訴訟中。以《城市房屋拆遷管理條例》第16條為例,雖然法條中規定當事人對裁決不服的,可在一定期限內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但卻未指明提起行政訴訟還是民事訴訟,更為要害的是,此類現象并非個案,而是一種普遍現象,如在《土地管理法》等其他法律中均存在著類似不確定性的立法表達。
任何法律制度總是負載著一定的目標和理念的。目標和理念既構成了法律制度的靈魂,也是實踐中進行法律解釋與推理的最重要依據。因此,如果某一制度的理念錯位了,那么其具體操作機制的設定也必然會朝著這個錯位了的方向發展。在一般意義上,制度理念的確定既是人的主觀選擇的結果,也是現實客觀情況的體現。之所以說是主觀選擇的結果,是因為人在制度目標確定的過程中具有相當的主觀能動性,可以在各種可供選擇的理念中進行甄別、比較和篩選;之所以說是現實客觀情況的體現,是因為特定歷史時期的物質和文化生活條件是某一特定制度的理念得以確立并支撐該理念通過具體機制設計得到充分實現的基礎性條件。在上述二者的關系上,后者更為根本性,更具有決定性意義。從理想層面說,制度理念的確定與選擇應當設計者在充分認識和準確把握現實客觀情況的前提下發揮其主觀能動性的結果,但這僅僅是一種理想狀態,實際情形可能并非如此。
正如有的學者所指出的那樣,我國行政裁決的制度化進程大約發生在上個世紀80年代,這一時期正是繼農村改革之后,城市改革開始,社會關系急劇分化和復雜化的年代,許多新的社會關系開始形成,與之相對應的糾紛大量呈現,司法在效率和效果上開始不堪重負,要求行政機關承擔一部分糾紛解決職能,于是,國家立法機關開始將某些領域的糾紛解決權授予給行政機關[2]135。但是一個毋庸忽視的事實是,盡管當時社會結構和經濟關系發生了某些改變,但這種變化并沒有反映到國家權力與公民權利的關系中來,因而也就從根本上改變行政權與公民之間的關系屬性和從根本上動搖行政法的價值理念與目標追求,即行政權與公民權之間仍然處于一個失衡的關系狀態,行政法制度的最直接目標亦在于最大限度地便利于行政機關實現行政管理任務。這種理念具體體現為:“在行政法律關系中,一方當事人常常被賦予國家政權權限:它可以作出管理決定,可以對另一方當事人的行動實行國家監督,在法律規定的場合,可以對另一方當事人適用強制措施”,因而,行政法規范“大都是命令性的,即包含必須做一定行為的命令,違反這種規范的要求將直接導致適用國家責任措施,這種責任的一定形式也由行政法規范規
定”[3]。行政法的這種理念必將反映到作為行政法制度內容之一的行政裁決制度之中。從行政裁決的規范結構上看,它們都基本上屬于授予管理權力,進行行政秩序的監督,而不是控制和規范行政權力的法律規范,缺乏獨立的具有現代法治意義的程序規定;強調行政相對方的法律義務,關于行政裁決機構的義務性規定較少,有的甚至排斥行政相對方的司法救濟途徑[2]135。
上述論證說明,在我國行政裁決制度化的開始階段,就沒有對其基本目標作出準確定位,即把本應作為解紛手段的行政裁決制度誤作為了實現行政管理的手段。由于存在著目標定位上的偏差,行政裁決制度在具體制度構建和實踐運作過程陷入困境之中就是自然而然的了。在當下,支持原有行政裁決制度目標定位的社會場域也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隨著經濟體制改革的進一步深化和政治體制改革的逐漸推進,政府與公民之間、行政主體與行政相對方之間關系重新得到了理順,“公民與政府之間的關系不再停留在政治層面上的主仆關系,而是具體顧客與商家的關系,即公民既是政府的管理對象,但更是政府的服務對象;政府行為以公民為中心展開,政府行為的意義與價值以公民的滿足程度為評判標準;政府權力尤其是強制性公權力的范圍受到了法律的嚴格限制,相反公民個人的權利要求被充分彰顯,凡是法律沒有明文禁止的則意味著自由,且義務的承擔以權利的享有為前提和歸依;強制和命令已退縮,協商、鼓勵和建議等非強制行政成為政府提供公共產品和實現行政目標的最有效方式?!盵4]這就意味著,政府行使權力的一切行為包括其解決糾紛的行為,都應當在最大限度地尊重行政相對方意志的前提下進行,在大多場合盡量避免采取強制手段,淡化權力色彩。事實上,在現代社會,國家之所以將處理某些糾紛的權力交由行政機關行使,就是要寄希望于利用行政機關在相關領域的專長知識,及時、迅捷、公正地處理有關爭議,以實現社會的穩定和良好秩序的維持,而非其他。當然,這并不否定行政機關在解決糾紛的過程中實現了一定的管理目的,但這應當只是附帶性的,而不是其根本目標。
任何一個制度都是一定思維意識的展現,而任何思維意識均有其核心的目標指向,因而,不同的目標定位無疑能夠決定某一制度的設計藍圖和發展方向。當下,行政裁決制度陷入困境的直接原因雖然外顯為制度短缺,但理念的錯位恐怕更為根本。這就決定了在重構中國行政裁決制度過程中,既需要制度的合理安排,更需要理念的及時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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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崔卓蘭,盧護鋒.非強制行政的價值分析[J].社會科學戰線,2006(3):247.
(作者單位:廣東金融學院法律系)
D920.0
A
1001-6201(2011)04-0247-03
2011-03-28
2010年中國法學會部級研究項目(CLS-Y1004)
[責任編輯:秦衛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