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峻峰,陳朝輝
魯迅與青野季吉
張峻峰1,陳朝輝2
青野季吉是日本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極其活躍的日本左翼文藝理論家,以對“目的意識論”和普羅文學新形式等問題的提倡得到了當時中國左翼文學界的呼應,也得到了魯迅的關注。不過魯迅所關注的并非是青野季吉的“目的意識論”,而是其關于普羅文學的“新形式論”,并由此在“革命文學”等問題的討論中形成了正確的借鑒和認識。
魯迅;目的意識論;普羅文學;青野季吉
關于魯迅和日本文學的關系,在中國和日本的魯迅學界,早已有了太多的研究和成果,不過奇怪的是,其中很少見有討論魯迅與當年極其活躍的日本左翼文藝理論家青野季吉關系的文章。而實際上,當時曾廣泛涉獵、借鑒日本左翼文學理論的魯迅并不是沒有關注過青野季吉,在他的《壁下譯叢》中,就曾翻譯過青野季吉的三篇論文。因此,考察魯迅與青野季吉的關系,尤其是發現他究竟被青野季吉的哪些文藝主張所吸引,也許會得到些關于魯迅的更豐富的認識。
當然,考察這一關系,首先還是要從青野季吉談起。
日明治23(1890)年2月24日,青野出生在一個家勢沒落的地主家庭,并經歷了四歲喪母、六歲喪父之痛。如他后來所說:“在我還沒有諳知世事的時候就失去了父母雙親。剛剛開始懂事的我,所看到的就是這個已經衰落了的中產階級家庭的破相,(略)在我少小時的記憶中,似乎不曾有一件可以讓人看到光明的事。”[1]201其實,這段苦難的人生經歷,甚至直接影響了他日后的人生選擇。他在回憶錄《未完成自畫像》中也曾明確說過:“我對人世間的貧困這一東西,有一種出于本能的反抗。憎惡的情緒也比平常人濃烈的多。后來在思想上便理所當然地接受了社會主義觀念。”[2]343當然,真正促使青野接受社會主義觀念的,并不只是生活遭際的影響,當時大量的左翼書刊宣傳可能是更加重要的原因。當年《平民新聞》的出版就深深地影響過他。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青野在1922年7月加入日本共產黨真正走上政治革命道路,并開始風風火火的為社會主義政治運動做工作。可是不久,卻在1924年1月突然退出了日本共產黨組織,并與其切斷了一切關系。后來他自己解釋說:“當我每天都忙于那種地下工作時,忽然感覺心里好像出了一個很大的洞。”[3]108這段話當然可以視作青野發自肺腑的告白,但卻似乎不能令人信服地解釋他的突變。筆者認為,青野之所以從第一線的政治工作中完全退出來,全身心地投入到文藝工作中去,實際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發現了“原來用文學的方式也可以搞社會主義”,而這才是他最喜歡的方式。不過,他此前關心社會政治運動的熱情至此并沒有完全泯滅,如他所說:“我的過去,就這樣一直處在與社會主義觀念的離離合合中。時而想完全拋掉觀念的東西,一心沉湎于文學;時而也會對文學持一種若即若離的態度,反而全身心地投入到觀念或是基于這觀念的行動中去。但是現在回頭想來,其實在我的精神深處,可以說從未曾和這些觀念性的東西劃清過界限。這些未能徹底丟掉的或是想丟掉而沒能丟掉的東西,后來就融合起來以普羅列塔利亞文學主張的方式浮出了地表。”[2]345由此可見,青野季吉應該就是這么從文學與政治的“糾葛”中“浮出地表”的。那么,始終“糾葛”著的青野季吉又有一種什么樣的文學主張呢?
1928年2月,青野季吉出版了他的《轉換期的文學》,收錄了他從1925年離開日本共產黨專心于文藝批評工作之后發表的所有論文,其核心論點,就是他著名的“目的意識論”。他在書中《自然成長與目的意識》一文里這樣說:“隨著無產階級的自然生長,它的表現欲望也會自然地隨著生長。做為它的一個具體表現,就是無產階級文學……然而這還只是自然生長而已,還不能稱之為運動。要想使其形成無產階級文學運動,那就必須在其自然生長的基礎上注入目的意識才行……只有對無產階級的斗爭目的開始有了自覺,那才能成為階級的藝術。”[1]104在那個無產階級文藝思潮進入全面上升期的年代,這一忽視了文學獨立自主性的主張,給日本左翼文壇帶來了極大的影響,包括其負面影響,比如當時的著名左翼作家葉山嘉樹和金子洋文等就是因為受到這一“目的意識論”的束縛而幾乎不能創作[3]111。因此,如文藝批評家吉田精一所指出的:“青野的這一藝術理論在客觀上也為福本和夫的極左文藝路線奠定了理論基礎,事實上限制了日本普羅文學的發展。”[4]91
其實,青野季吉的“目的意識論”隨著中國文學積極向日本文學學習、借鑒的潮流,也波及了當時積極參考日本左翼文學動態的中國文學家們。如李初梨就曾寫過與青野季吉論文幾乎同名的文章《自然生長性與目的意識性》,并借鑒地提出了與青野幾乎一致的觀點,但是立即遭到了來自魯迅等人的強烈批判,但與此同時,魯迅不但去購買了《轉換期的文學》,而且從中翻譯了三篇論文。這就令人不禁懷疑,莫非魯迅也對青野季吉的“目的意識”論產生了“共鳴”?
回答當然是否定的。魯迅其實對青野所熱衷的“目的意識論”毫無興趣,他所關注的只是其普羅文學的新形式等問題。所以,魯迅選譯的三篇論文的內容只與所謂的“新文學”即普羅文學的“新的形式”有關,如“可以指摘為第三的缺陷者,是新的樣式,不能見于現代文學中……沒有新的樣式者,歸根結蒂地說起來,就是沒有新文學。”等等。實際上,魯迅對青野季吉的這種關注和興趣,恰好從另一個側面證明了青野季吉在這一時期,還積極的提出過要創建普羅文學新形式的問題。在青野的論文《不是藝術的藝術》中提,“在無產者文學運動中,確實有來自各種方面的問題。(但最重要的)應該是要創造出符合新內容的新樣式來。”而且,直到時隔二十二年之后的1947年4月,青野季吉還在堅持不懈的討論普羅文學新樣式問題。在該年發表的一篇短文《關于樣式》中他還在講:“無論怎么說,一個不可逃脫的事實是我自己不是個作家。……我也不相信,能夠不用參與到這一真的奧秘當中去,就能對客觀的、科學的、樣式論等做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來。”[2]292
從這一段帶有非常濃厚的無奈口吻的文字中我們可以想見,青野當時一定是極其用心的思考過如何創建普羅文學新樣式的問題,換句話說,如果說拋掉“目的意識論”來看這一時期的青野還有什么一貫性的文學主張的話,那就是這種“樣式論”了。所以說,魯迅當年關注青野的出發點應該就在這里。
一個無須論證的事實是,魯迅是因為對于日本左翼文學發展動態的關注才發現的青野季吉。不過,在發現青野季吉之前或同時,魯迅可能首先關注到的是片上伸,一個同樣曾積極倡導過的普羅文學新樣式問題的日本左翼文藝家,甚至可以說,是片上伸在魯迅和青野之間起到了某種中介作用。關于魯迅和片上伸的關系,陳朝輝在其論文《中國における片上伸受容試論》中已有詳細的論述,其中可以為本文佐證的亦比比皆是:“這一時期,片上伸所熱心思考并反復強調的,就是如何建設‘普羅文學新形式和內容’的問題。魯迅翻譯論文的時候,恰好中國國內的革命文學論爭的焦點,也正逐步向文學自身的命題傾斜。事實上魯迅翻譯完片上伸的《新興文學的諸問題》之后,中國的左翼文壇也開始注重起普羅文學的新“樣式”和“內容”的問題了。(略)所以說魯迅翻譯片上伸論文的意圖應該就是要把這有關普羅文學新樣式和內容的議論介紹到中國去吧。”[5]
還可以注意到的是,魯迅曾在《壁下譯叢·小引》中說到,有人是“踏了‘文學是宣傳’的梯子而爬進唯心的城堡里去了”[6],這句話里明顯暗含對青野季吉“目的意識論”的批判意味。因此,在創造社的“革命文學”作家們赤裸裸的效仿青野季吉的“目的意識論”時,魯迅始終保持了自己的清醒,不是去追趕某個熱點話題,而是沿著一條文藝理論自身發展的脈絡來觀察日本文壇,從而他也才能清楚地看到,“目的意識論”對無產階級文學的發展是毫無意義的,只有新文學“形式”的誕生,才能把普羅文學帶到真正的成熟期。現在看來,魯迅這種對青野季吉有所取舍的借鑒,也許又是我們值得借鑒的吧。
[1]青野季吉.轉換期的文學[M].日本圖書中心,1990.
[2]青野季吉.青野季吉選集[M].河出書房,昭和25年.
[3]青野季吉.文學五十年[M].筑摩書房,昭和32年.
[4]吉田精一.國文學解釋與鑒賞[J].第42卷《評論的系譜91-92》.
[5]陳朝輝.中國における片上伸受容試論[M]//東京大學中國語中國文學紀要.第8號:92-117.
[6]魯迅全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10):309.
(作者單位:1.吉林警察學院;2.南開大學外國語學院日語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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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6201(2011)04-0275-02
2011-03-04
[責任編輯:張樹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