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經》中的樂園探析

陳 強

(昌吉學院中文系 新疆 昌吉 831100)

《山海經》中的樂園探析

陳 強

(昌吉學院中文系 新疆 昌吉 831100)

通過對《山海經》的分析,本文認為其中描繪了一個上古先民理想中的樂園,并試圖論證這個樂園就在古代西域。因此“西游”就成為后世文學作品不斷演繹的母題。

《山海經》;樂園;昆侖

“‘樂園’(Paradise)一詞據說來自古波斯語。意思是有圍墻的花園,通常指布置著小樹叢的波斯式園林。但其根源卻古老的多。‘樂園’本來在地上(地上的‘伊甸園’,后來才移到天上),稱為‘地堂’或者‘福地’,有的叫做‘快樂島’”。[1]562我們在這里所謂的“樂園”主要指的是人們幻想中無憂無慮、無病無災,乃至無生無死的特殊地區或“世界”。

古代的中國和西方都有關于樂園的傳說和記載。在西方作為基督教經典的圣經,其中的伊甸園神話故事就描寫了西方人理想中的“樂園”,這也為后世的文藝作品提供了無盡的素材和原型。在中國被稱為中華三大奇書之一的《山海經》也完整的保留了上古華夏先民的樂園意識。如果比較中西的樂園,不難發現作為樂園必有如下特征:

長生不老。圣經創世神話里,亞當和夏娃作為上帝的杰作,生活在上帝為其精心創造的伊甸園里,此時的亞當和夏娃無需為生老病死發愁,也沒有生死更替,更無分娩之痛。可見最初生活在伊甸園里的人們是長生不老的,直到他們因偷吃禁果而被上帝逐出伊甸園,才開始了生死的輪回。《山海經》中不僅描寫了諸多不死的神仙,如天帝、西王母等,而且也有不死之民的描寫。

不死民在其東,其為人黑色,壽,不死。[2]118(《山海經·海外南經》)

有不死之國,阿姓,甘木是食。[3]160(《山海經·大荒南經》)

有人焉三面,是顓頊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4]172(《山海經·大荒西經》)

以上幾例提到不死國和不死民,在《山海經》中多次提及。長生不老作為早期先民的美好愿望,經常出現在神話之中。長生不死的信念同時作為“樂園”的表征之一在東西方神話中都有體現。

玉樹華木。圣經創世神話里,上帝把人放在伊甸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耶和華神使各樣的樹從地里長出來,可以悅人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園子當中又有生命樹和分別善惡的樹。”[5]2可見樹在伊甸園中占有重要的地位,這一點在《山海經》中也有體現。《山海經》中所提及之樹共二十余次,其中描寫了各種各樣的樹,如:“珠樹”、“文玉樹”、“玕琪樹”、“不死樹”等。這里的不死樹和生命樹很相像,此外和圣經伊甸園神話中類似的果樹在《山海經》中也多有描寫。為什么樹一定要在樂園里出現?從神話原型的角度來看,“樹:從最普遍的意義上來說,樹的象征意義在于表示宇宙的生命;其連綿,生長,繁衍,以及生養和更新的過程。它代表無窮無盡的生命,因此相當于永生的象征。”[6]222可見,作為生命力的象征,樹在中西神話“樂園”中必不可少。

生命之河。水是生命之源,樂園里應到處充盈著生命之水,因此諸多河流在樂園里經常出現。圣經創世神話描寫了四條河,“有河從伊甸流出來滋潤那園子,從那里分為四道:第一道名叫比遜。第二道名叫基訓。第三道河名叫底格里斯。第四道河就是幼發拉底河。”[7]2無獨有偶,在《山海經》中也有四條河流分別從昆侖山流出來。《西山經》云:“西南四百里曰昆侖之丘。河水出焉,而南流東注于無達。赤水出焉,而東南流注于氾天之水。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丑涂之水。黑水出焉,而西流于大杅。”[8]29《山海經》里描寫的四條河流分別是河水、赤水、洋水、黑水,與圣經伊甸園里的四條河流互相照應。河流作為早期人類生存的必要條件之一,和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要想過好日子,“樂園”里河流自然多多益善。

樂園守護。圣經創世記伊甸園神話中,亞當和夏娃由于受到蛇的誘惑偷吃禁果,遭到上帝的懲罰,被趕出伊甸園。上帝為了防止他們重返伊甸園,“又在伊甸園的東邊安設基路伯,和四面轉動發火焰的劍,要把守生命樹的道路。”[9]3在《山海經》中也有關于守護樂園的描寫。《海內西經》這樣描寫:“昆侖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面有九門,門有開明獸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巖,赤水之際,非仁羿莫能上岡之巖。”[10]138《大荒西經》說昆侖丘是“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然”。[11]170可見登上昆侖丘進入樂園并非易事,既有“開明獸守之”,又有“弱水之淵”、“炎火之山”等天塹,非一般凡人所能及。

以上通過《山海經》與圣經創世記神話的幾處比較,不難發現中西樂園之間存在很大的相似性。那《山海經》究竟描繪了怎樣的“樂園”形象呢?下面從文本入手整體上加以分析。

《山海經·海內西經》曰:

海內昆侖之虛,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侖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上有木禾,長五尋,大五圍。而有九井,以玉為檻。面有九門,門有開明獸守之,百神之所在。[12]138

在此“昆侖之虛”為天帝和百神的聚居地,這里地勢極高,參天的大樹須幾人才能合抱。有玉做的門檻,門口還有開明獸守護。

《山海經·大荒西經》曰:

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侖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處之。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然。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此山萬物盡有。[13]170

“萬物盡有”的昆侖之虛,到底是什么樣景象呢?

《山海經·大荒西經》又說:

西有王母之山,壑山、海山。有沃之國,沃民是處。沃之野,鳳鳥之卵是食,甘露是飲。凡其所欲其味盡存。爰有甘華、璇瑰、甘柤、瑤碧、白木、白柳、視肉、瑯玕、白丹、青丹、多銀鐵。鸞鳳自歌,鳳鳥自舞,爰有百獸,相群是處,是謂沃之野。[14]167

這里所描寫西王母的處所附近的“沃國”到處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這里物產豐富,鳳鳥在翩翩起舞,“沃民”餓了可以吃鳥蛋,渴了可以喝甘露,成群的野獸和諧相處,與世無爭,真可謂極樂世界。更有意思的是這種極樂世界在《山海經》被多次渲染。

《山海經·海外西經》又曰:

此諸夭之野,鸞鳥自歌,鳳鳥自舞。鳳皇卵,民食之;甘露,民飲之,所欲自從也。百獸相與群居。[15]123

另外出自昆侖虛的黑水附近也有這樣類似的情況。

《山海經·海內經》曰:

西南黑水之間有都廣之野,后稷葬焉。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百谷自生,冬夏播琴。鸞鳥自歌,鳳鳥自舞,靈壽實華,草木所聚。爰有百獸,相群爰處。此草也冬夏不死。[16]182

由以上幾處引文可見,《山海經》實際描寫了一個以昆侖為中心的極樂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居住著西王母等神人,他們住在極高的大山上,山上有宏偉的宮闕,美麗富饒的花園。這里不僅有豐美的物產,奇花異草,還有珍禽異獸以及各色的美玉。更重要的是這里的人們無勞作之苦,無分娩之痛,無生死之憂,可以隨心所欲,長生不老。這理所當然成為人們理想中的樂園,正如《詩經·魏風·碩鼠》中說言的“樂土樂土,爰得我所”。那么這樣的“樂土”究竟在哪里呢?

《山海經》中所描繪的樂園是一個以昆侖為中心的極樂世界,這一點無容置疑,可是昆侖現在的具體位置究竟在哪里?國內學術界爭論已久,至今分歧仍在。在對昆侖的具體位置究竟在哪里的討論中,大多數學者就《山海經》所提到的昆侖與中國其它古籍中所提及的昆侖進行對比考證,得出的結論可謂五花八門。其中關于昆侖的地理位置就有西方說、東方說以及西南方說等。筆者認為對昆侖神話的考究不應該局限于中國的古籍,而應把其放到更為廣闊的世界地理范圍之內。如果能夠參照域外人對這一問題的描述,我們的結論就會更合理一些。

無獨有偶,在世界的其他文化圈如古希臘和古印度也有關于“樂園”的描述。古希臘人包括當時的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及其同時代的人認為在“北風以外的地區”有一個樂園,古印度傳說中的樂園在“北俱盧州”,加之《山海經》中的昆侖神話樂園,世界主要文明古國都有有關“樂園”的說法,這些“樂園”之間是否具有內在的聯系呢?不少人類學家從整個人類文明相互聯系的角度來思考這一問題,他們認為:“希臘人想象中的樂土實際上是在東方,印度人是指向北方,中國人是指向西方,結果恰好是指向同一地域,即阿爾泰和昆侖西端之間的地區。——這也就是說,亞歐板塊的‘三大樂園’大體歸一,都在中國的‘西域’(新疆——中亞一帶)”。[17]496-497用這種思路來考察《山海經》中的昆侖樂園確實給人們提供了一種更為廣闊的文化視野,由此可見,《山海經》中的樂園大概位置可能就在古代西域,今天的新疆——中亞一帶。

其實,更有想象力的論述是“在中國新疆,有一個地方叫和田(舊作和闐),這是清代才出現的譯音。清以前漢人一直稱該地為‘于闐’,匈奴人稱‘于遁’,突厥語中稱Udun。這塊位于帕米爾高原的地方在所有的東方語言中的名稱發音都令人想起西方人所說的伊甸 (Eden)。那里也有四條流域相似的河,尼雅河、克里雅河、玉龍喀什河、喀拉喀什河。那里到處都是長滿果子的園子,有許多亞當與夏娃可能用來紡織裙子遮身蔽體的無花果樹葉……”。[18]66在這里論者將圣經創世神話中的伊甸園和新疆和田對比進行考察,并試圖說明兩者之間的關系。當然,現在的和田是否就是圣經創世神話中的伊甸還有待商榷,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山海經》中的昆侖神話樂園就在中國的西部,即古代的西域,今在中國的新疆和中亞地區。

正是對理想樂園的向往,古人才不遠萬里不辭辛苦的向西尋找。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么中國古代不乏西游之人的原因。比如老子為何出關西游?《穆天子傳》中的穆天子為何不遠萬里西游?他見西王母有何目的?而這一切都源于人們對西域的樂園想象,《山海經》中的樂園正是上古人們對西域想象的產物。現代考古學發現,戰國和西漢早期墓葬出土的一些壁畫和帛畫都有表現墓主升天的場景,且這些升天的人面向一律向西。這或許可以說明遙遠的西域在那時人們的想象中確實有樂園存在,它成為人們幻想中死后的理想去處。甚至有人考證認為漢代張騫出使西域就有為漢武帝求仙的動機。西游也成為后世文學作品不斷演繹的母題,這些母題大致可以歸屬比較文學中樂園(paradise)母題的范疇,在文學中從《穆天子傳》到《西游記》雖然內容已經大相徑庭,但從實質上講,《西游記》實際上是對上古西游尋找樂園母題的一次轉換。

[1][17]葉舒憲,蕭兵,鄭在書.山海經的文化尋蹤——想象地理學與東西文化碰觸 [M].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

[2][3][4][8][10][11][12][13][14][15][16]張耘點校.山海經.穆天子傳[M].長沙:岳麓書社,2006.

[5][7][9]圣經[M].北京:中國基督教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中國基督教協會,2003.

[6][美 ]威爾弗雷德.L.古爾靈,厄爾.雷伯爾,李.莫根,約翰.R.威靈厄姆.文學批評方法手冊[M].姚錦清,黃虹煒,葉憲,鄒溱譯.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88.

[18]周寧.永遠的烏托邦——西方的中國形象[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0.

I041

A

1671-6469(2011)02-0049-03

2011-02-23

陳強 (1978-),男,昌吉學院中文系,助教,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

(責任編輯:代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