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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的界限及風險防范

2011-04-08 20:59:47代繼華
關鍵詞:歷史研究

代繼華,彭 莘

(華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1)

論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的界限及風險防范

代繼華,彭 莘

(華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1)

歷史研究中,原始材料的評價標準具有唯一性,而使用二手材料又是一個普遍的做法,尤其是單個史學家在社會需要、在全球史編撰等的相互作用下,面對無限的材料,必需借用二手材料進行宏觀歷史研究。要解決這一矛盾,要明確必需不是隨意,更不是濫用;其界限是適用于歷史理論和歷史思想的探索、宏觀歷史比較研究和大型綜合史書編撰三大領域。唯有如此,宏觀歷史研究才能在歷史理論和歷史比較以及歷史多樣化解釋等方面有所創新和貢獻,充分展現其史學意義,促進實現史學社會功能。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存在風險,借用必須以新意為依歸。通過堅持研究目標服從材料的原則,堅守學術規范等,防范風險還是有希望的。

宏觀歷史研究 二手材料 借用 界限 風險

歷史材料是史學家的“為炊”之“米”。史料有原始材料與二手材料①汪榮祖認為:“照西方的概念,史料分原手(primary sources)與二手(secondary sources),像二十四史絕非原手史料,而是二手史書。評價二十四史須以史書的標準,若以史料的標準,只能算是次料。中國所具備的第一手史料,并不充沛,更不能說是完整的記錄。現代中國學者在西方的影響下,遂欲擴充可靠的第一手史料,包括地下出土的考古資料。”見《史學九章》,第100頁,三聯書店2006年版。中國史學界基本上是把“二十四史”視為“原始材料”的。本文依據這一取向來區分原始材料和二手材料,作為立論的出發點。之別,原始材料又成為判別史學家和歷史著作的唯一標準。這一標準,嚴重妨礙了對宏觀歷史研究②歷史學通常可以劃分為宏觀史學與微觀史學兩大類型。宏觀史學研究,就是從大范圍的、或整體的或貫通的對歷史現象進行高度概括性的綜合研究,“勾畫當日社會的整體面貌”是其基本要求。(參見黃仁宇:《大歷史不會萎縮》,第1頁,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微觀史學研究,一般來說,“是指這樣一種歷史研究:從事這種研究的史學家,不把注意力集中在涵蓋遼闊地域、長時段和大量民眾的宏觀過程,而是注意個別的、具體的事實,一個或幾個事實,或地方性事件。這種研究取得的結果往往是局部的,不可能推廣到圍繞某個被研究的事實的各種歷史現象的所有層面,但它卻有可能對整個背景提供某種補充性說明。也就是說,微觀史學家的結論記錄的或確定的雖只是一個局部現象,但這個看似孤立現象卻可以為深入研究整體結構提供幫助”。(參見陳啟能主編:《二戰后歐美史學的新發展》,第21頁,山東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宏觀歷史研究的實現方式主要有兩種:第一,通過史學家的合作研究來實施。比如,前蘇聯史學家集體編寫的十卷本《世界通史》、由阿克頓爵士支持而編寫的《劍橋近代史》、白壽彝總主編的《中國通史》等;第二,單個史學家所進行的宏觀歷史研究。比如,湯因比的《歷史研究》,周谷城的《中國通史》、《世界通史》等。合作撰寫宏觀歷史著作可以更多地憑借第一手材料來完成,而單個史學家主要是通過借用二手材料來實現的。為避免節外生枝,本文只以單個史學家所做的宏觀歷史研究為分析對象。、尤其是對單個史學家的宏觀歷史研究活動和成果的理性認識和中肯評價。其成果要么被不屑一顧,要么被另眼相看,要么被大加貶損。如何減少這些誤會、誤解和偏見呢?本文擬從五個方面(即歷史研究使用二手材料是一個普遍現象,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的必要性、界限、史學意義、風險防范)加以論述,或許有助于史學界善待單個史學家的宏觀歷史研究活動和成果。不當之處,敬請批評指正。

一、歷史研究使用二手材料的四種做法

歷史記載是人類知識體系的主要內容之一。怎樣記載歷史,以接近或逼近歷史真實,以取信于時人和后人呢?尊重歷史,忠實記錄,成為史學家長期堅守的主要信條之一。事實上,要做到歷史記載接近或逼近歷史真實,受到諸多因素的影響。其中,最主要的因素之一是取決于原始材料的有無及多寡,取決于其是否具有足夠的復原價值。原始材料作為歷史研究的最基本出發點,具有唯一重要性。

近代專業史學的形成,使得使用原始材料成為歷史研究的不二法則。“18世紀晚期,史學家開始采行如今念過歷史書籍的人都熟悉的讀史方法,他們閱讀古舊文件記錄,從中找尋有關撰寫者的事實。他們也開始考訂后來專業史學者所謂的第一手或原始的資料。”①喬伊斯·阿普爾比,等:《歷史的真相》,第23頁,劉北成譯,中央編譯出版社1999年版。被稱為“德國理性主義之父”的新教神學家澤姆勒(1725—1791)強調方法論,特別是把當代和第二手的證據材料的價值和使用之間的界限、原始資料和間接資料之間的界限加以區分。②J.W.湯普森:《歷史著作史》,下卷,第三分冊,第169-170頁,孫秉瑩譯,商務印書館1992年版。法國史學家奴馬·登尼斯·浮斯退爾·得·庫朗日(1830—1889)認為,“最好的史學家是密切靠攏材料的人,他僅僅根據材料進行寫作和思考”。有一回,他“偶然遇到一位引證第二手文獻的作家,他氣得就像要吞食一切的一團大火。無論任何種類的第二手著作他都很少使用”③J.W.湯普森:《歷史著作史》,下卷,第四分冊,第509-510、712 頁。。實證史學大師蘭克更是檔案材料的極力主張者和實際工作的集大成者,影響深遠。

史學家是否使用原始史料、是否將原始史料一網打盡,成為衡量史學家和歷史著作的唯一標準。“我們在判斷任何一部歷史著作的價值時總是首先檢查它是否使用了原始史料,其次才是檢查它是否考慮了已經獲得的全部史料。”④楊豫、胡成:《歷史學的思想和方法》,第232頁,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因此,那些借用⑤借用,就是指宏觀史學家主要地或部分地借助已有研究成果(如恩格斯之于摩爾根的《古代社會》,周谷城之于《劍橋古代史》、《劍橋中古史》、《劍橋近代史》、湯因比的《歷史研究》等,黃宗智和杜贊奇之于“滿鐵”《中國農村慣行調查》等)作為進行歷史研究和著述的材料來源。此外,翻譯材料可以劃歸二手材料的范圍,只是情況更為復雜,討論的空間更大。二手材料撰寫的歷史著作的聲譽大受影響。麥考萊(1800—1859)的《英國史》“是一種二手資料,它的聲譽被現代研究大加貶損”⑥約翰·托什:《史學導論》,第53頁,吳英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但是,無論怎樣申明與堅持,無論怎樣反對或抵制,在歷史研究與史書編纂中,古往今來的史學家使用二手材料始終是一個較為常見的現象。歸結起來,大致有如下四種做法。

第一種做法,史學家“對某些部分的問題認知不足時,就采取其他學者的研究成果,或以彌補孤陋,或以加強論證”⑦韋政通:《中國文化概論》,“自序”第3頁,岳麓書社2003年版。。“對于自己不了解的專業或領域,例如一位外國的自然科學家,就得依靠權威的、嚴肅的介紹。”⑧葛劍雄、周筱赟:《歷史學是什么》,第123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第二種做法,史學家因為資料的有限與時代的制約,依賴于二手材料進行研究和寫作。

“英國歷史之父”比德(673—735)的《教會史》,是蠻族時期寫出的一部最偉大的著作。“從公元597年到731年,無論就世俗或就教會事件說來,這部書都是唯一的一部可靠的史料,爾后所有作家都是從他這部書中摘取材料的。”⑨J.W.湯普森:《歷史著作史》,上卷,第一分冊,第229 頁,謝德風譯,商務印書館1988年版。英國史學家喬治·芬利(1799—1875)的《從羅馬征服到現在的希臘史,公元前146年至公元1864年》,“從頭至尾都表現著創造性的研究和對這個題目透辟的了解”。“他寫這部書時并未使用任何檔案材料;到這個世紀末尾,第爾就把他這部書扔到一邊,說它膚淺。然而,研究東羅馬帝國全部11個世紀的歷史的英國人,卻仍然只有吉本和芬利的書可供參考。”⑩J.W.湯普森:《歷史著作史》,下卷,第四分冊,第509-510、712 頁。

在19世紀蘭克的史學革命之前,歷史學家傾向于依賴這種原始資料。要了解羅馬歷史,他們會求助于愷撒(Caesar)、塔西佗(Tacitus)和蘇托尼厄斯(Suetonius)的歷史著述;而研究中世紀的史學家會利用盎格魯-薩克森編年史提供的資料,借鑒諸如13世紀的馬修·帕里斯(Matthew Paris)和14世紀的讓·傅華薩(Jean Froissart)等人的著述。現代歷史學家并未輕視這些敘事資料。他們將這種資料的持久重要性歸因于這樣一種事實,即創作它們的那個時代僅留下的有限資料。?約翰·托什:《史學導論》,第55頁。

“本尼迪克特是在日美交戰的情況下研究日本的,她只能憑借間接資料進行‘遙研’。”①魯思·本尼迪克特:《菊與刀——日本文化的類型》,“譯者序言”第3頁,呂萬和等譯,商務印書館1990年版。“新中國成立后,由于政治與學術環境的轉變,海外人類學家只能通過在臺灣、香港和海外華人社區的田野調查,或憑借僅有的文獻資料來研究中國。”“從20世紀50年代起,封閉的大陸使海外的學者無法親臨現場來研究中國,只能通過對華僑社區的調查間接地研究中國人的行為方式和文化觀念,或借助以往的田野調查和歷史文獻來把握他們難以認識的漢人鄉村社會。”②胡鴻保:《中國人類學史》,第210、219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從1950年代到70年代,西方學者的“大多數的研究或憑借傳媒所報告的官方資料,或通過采訪在香港的大陸移民進行”③胡鴻保:《中國人類學史》,第210、219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第三種做法,史學家因為語言的阻隔,依靠已有的翻譯作品進行研究。

萊布尼茲(1646—1716)孜孜不倦地研究中國,閱讀了幾乎當時在歐洲出版的所有有關中國的書籍。“因為白晉不來信解釋萊布尼茲已收到的16卷漢文資料”,他抱怨自己“看不懂這些著作”。“只有后來在1715年收到龍華民和利安當的論文和大量漢文經典的摘錄之后,萊布尼茲才受到激勵,開始寫他的關于中國的最有哲學價值的著作——《論中國人的自然神學》。”④孟德衛:《萊布尼茲和儒學》,第63頁,張學智譯,江蘇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自然神學”系萊布尼茲用以指中國“儒家哲學”的詞。美國著名的思想史家和史學史家格奧爾格·G.伊格爾斯說:“盡管不幸的是,我不能閱讀中文而必須依靠翻譯。過去五年內,我積極參與了一項《中國文學與比較史學》的國際項目。”⑤格奧爾格·伊格爾斯:《二十世紀的歷史學——從科學的客觀性到后現代的挑戰》,“中文版序言”第1頁,何兆武譯,山東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王晴佳的《西方的歷史觀念——從古希臘到現代》,“雖然引用了不少西方史家的著作,但基本上依靠的是已有的翻譯,自己并沒有做多少努力。我只是在自己的寫作中,不故弄玄虛,而是力求深入淺出,將意思表達得清楚、流暢”⑥王晴佳:《西方的歷史觀念——從古希臘到現代》,第269頁,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第四種做法,史學家有意識地將已有研究成果作為歷史研究和著述的基本材料。如果不借用,其研究無法開展,要獲得最終成果也就無從談起。如,黃宗智的《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是根據20世紀30年代費孝通、林惠海和‘滿鐵’調查部門對長江三角洲八個村莊的研究,結合江南地區的文獻資料,追溯明初以來的一些主要變化撰寫的”⑦胡大澤:《美國的中國近現代史研究》,第183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韋政通的《中國文化對世界文化的影響》一文,共六節,分節敘述了中國文化對日本、朝鮮半島、東南亞、英國、法國、德國的影響。作者在其“附言”中說:“這一篇附錄,大部分是根據第二手資料,或節錄或改寫而成,只能包括用中文寫成的對這一問題研究的部分成果。”⑧韋政通:《中國文化概論》,“附錄”第355頁。

以上四種做法都是使用二手材料。但是,使用還應當作引用與借用的區分。第一種做法屬于引用,即較少數量地在較小范圍內使用二手材料,而且是局部的、次要的。后三種做法屬于借用的范疇,即數量較多和范圍較大地使用二手材料,而且是基本的、主要的和自覺的。這可以視為引用和借用的主要區別。但是,還需要對借用作進一步辨別:第二種做法,是沒有選擇的,是不得不借用,并同時適用于宏觀與微觀歷史研究,因此,不在本文討論之列;而第三、第四種做法主要適用于單個史學家進行的宏觀歷史研究。

這就出現一個明顯的矛盾:在強調原始材料標準的唯一性的同時,借用二手材料又是史學界的一種普遍做法。尤其是不少宏觀歷史研究成果具有歷史理論、歷史方法、歷史觀念、歷史解釋等新穎性和啟發性,長期在學術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由此可見,是否使用原始材料、是否全部使用的評價標準也是相對的。對于單個史學家的宏觀研究成果,需要將材料(原始的與二手的)與理論、思想和方法的貢獻,與學術影響和社會影響等加以綜合考慮,從而使其歷史成果評價的材料標準更具有包容性,使借用二手材料更規范更有效,取得推進宏觀歷史研究的良好效果。

因此,需要進一步分析單個史學家進行宏觀歷史研究為什么必需借用二手材料、借用的界限在哪里、借用的史學意義是什么、如何預防借用的風險等諸多問題。

二、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的必要性

在史學實踐中,長期強調原始材料的唯一性,制約了宏觀歷史研究的發展,直接的后果就是“見樹木”的成果太多,而“見森林”的成果寥寥,難以有效地發揮史學影響社會的應有作用。“如何確定對個體現象的研究和對群體現象的研究之間的關系。或者說,如何結合對歷史的微觀研究方法和宏觀研究方法。……可以說,對這個問題的探討和作出的種種努力,將在相當長的時期內決定西方史學今后的主要走向。”①陳啟能主編:《二戰后歐美史學的新發展》,第16-17頁,山東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中國史學其實也不例外。事實上,微觀歷史研究成果,好比一塊一塊的磚,體現的是學術價值;宏觀歷史研究的任務就是借用這些磚(即二手材料)搭建成各種各樣的漂亮房子,集中展現歷史學的學術價值與社會價值。這就是宏觀歷史研究必需借用微觀歷史研究成果的客觀現實。具體來看,宏觀歷史研究之借用二手材料受到以下原因的直接影響。

第一,歷史需要實現其社會作用,社會需要史學家提供宏觀歷史成果。

宏觀歷史研究是全球的、地區的、民族的、國家的,綜合性、整體性和貫通性是其主要特點,面向社會進行釋疑解惑是其主要意圖。微觀研究成果是個別的、局部的,難以面向社會。宏觀歷史研究通過整合微觀研究成果,形成歷史的整體結構。這對于提高歷史理論水平、開闊歷史視野、提供多樣化的歷史解釋、實現史學社會功能等,都具有重要作用。因此,任何對宏觀歷史研究的輕視、否定都是片面的,都無助于宏觀與微觀歷史研究的良性互動,無助于歷史與社會的緊密聯系。

1864年,古朗冶“出版了《古代城市》(La Cite Antique)一書。在這本書中,他力求通過比較希臘、羅馬城市,概括城市的發展和宗教的影響。但以后,他就放棄了這種宏觀的比較,而強調歷史學是一門事實的科學,必須禁絕一切抽象概括、形而上學和愛國主義等主觀因素,讓歷史事實說話。②王晴佳:《西方的歷史觀念——從古希臘到現代》,第149頁。“科學派史學家卻很少注意大規模往事間的相互關系,更不去解釋歷史的變動,特別是大規模的變動,也不愿寫作以大規模往事為題材的史著。小規模事實的確定對于史學研究本身以及有關科學研究,雖有重大的意義,但對于整個社會的直接用途卻微不足道。事實搜求派的史學家顯然取消了一些問題,并規避了對社會大眾直接服務的責任。”③王爾敏:《史學方法》,第228頁“許冠三語”,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禁絕一切抽象概括”和對宏觀歷史研究不以為然的態度,顯然是無益的。“拒斥所有宏大敘事不可能有意義,因為敘事和宏大敘事只是敘事的不同種類,沒有這樣的敘事就不可能有世間的行為實踐。”④約翰·托什:《史學導論》,第173頁。“就逃避宏大著作的行為而言,更為合法的反對意見就是,如果不嘗試將近代歷史的方方面面視為某種整體,如果不形成一個故事或者一種綜合,那么,問題(它們需要答案,它們的解答能夠促進對整體的真正理解)就不會彰顯出來。這種觀點完全正確,并且證明了‘未成熟的’宏觀研究的寫作是正當的——如果牢記這種研究的主要目的應當是界定有待完成的進一步的研究工作的話。”⑤G·R·埃爾頓:《歷史學的實踐》,第61頁,劉耀輝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為了貢獻社會,史學不可能“拒斥所有宏大敘事”,滿足于“小規模事實的確定”與一隅之見。宏觀歷史研究成果是人類社會所不可或缺的,歷史學不可能規避“對社會大眾直接服務的責任”。

第二,宏觀歷史研究的全球性、區域性等新特點,與單個史學家存在的語言難通和專業分工過細的局限,必然導致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

拓展視野、探索未知世界始終是人類最基本的追求之一。新航路的開辟使世界史的編寫提上了議事日程。德國史學家施羅塞(1735—1809)編寫了一部《世界史》。“他說,世界史應包括‘一切已知的時期、國家和重要事件’。只有當‘它通過許多事例講解人類的起源、進步、改進、衰落,從而給心理學、政治學、自然科學以及其他學科帶來使人心明眼亮的例證’的時候,才算‘真正的人類史’。”⑥J.W.湯普森:《歷史著作史》,下卷,第三分冊,第167頁。在黑格爾(1770—1831)的工作以后,“歷史學不得不談世界史。而且世界史必須注意,已經變成眾所公認的了;雖然抽象性的及建構性的形式還不是合宜的(世界史研究方式)。”⑦德羅伊森:《歷史知識理論》,第106頁,胡昌智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史學家的觀點愈富有世界性,愈能擺脫民族或地區的偏見,愈接近獲得有效于當代的歷史概念。”⑧杜維運:《史學方法論》,第239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按照原始材料的觀點,要用全球視野來編撰和闡釋歷史,是無法想象的。因為,它超越了單獨的民族國家、地理區域或文化群體的范圍。全球史是宏觀歷史研究必需借用二手材料的集中體現之一。

首先,沒有哪位史學家能掌握世界上主要的民族語言,更不用說全部。就是熟練地掌握一種其他民族的語言,能夠聽說讀寫,能夠自由交流,能夠從容研究,已殊非易事。

“歐洲漢學成果的重要表現之一,就是大量的、必要的中國哲學、文學和史學典籍的西文譯本。它們既是各種課題研究的基礎、引文的來源,也是初入漢學的必讀書,即便是中文非常優秀的學者或學生也要借助譯文迅速進入某一課題的語境,了解較多的背景材料。進入論文、論著的寫作過程以后,有了好的譯文,就不必在引用原文時重新翻譯一遍。因此,譯者的貢獻非常重要,在漢學產生初年困難重重的情況下尤其重要。”①胡志宏:《西方中國古代史研究導論》,第6頁,大象出版社2002年版。“研究17世紀英國革命的專家會自然地對西歐其他一些國家——像法國和荷蘭——感興趣,這些國家在同期也經歷著自身的危機,但他或她有關這些國家的知識或許僅憑借對二手文獻的閱讀——令人遺憾的是,在許多情況下,僅包括英語和其他一種歐洲語言的文獻。僅有少數歷史學家能對一個以上國家或時期有直接的研究。”②約翰·托什:《史學導論》,第98、103頁。可以說,語言成為跨文化、跨地區、跨國家、跨民族等宏觀歷史研究的障礙之一,除去使用翻譯材料(應當屬于二手材料),很難尋找到更好的解決之道。

其次,史學家的專業分工過細,研究范圍過窄,只能借用二手材料編寫全球史,乃至編寫地區史、國別史,一些專題史等的情況也相同。“一位史家往往終生集中于一個時段和一個國度,甚至一個國度中的一個專題。”③郭小凌:《西方史學史》,第311、312、349頁,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一位史家精通近代就不能精通古代,精通古代某個國家便不能精通一個地區,甚至精通某個國家的一個局部就難以精通這個國家的歷史情況也出現了。”④郭小凌:《西方史學史》,第311、312、349頁,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專業史學家(professional historians)群趨于選擇極小的研究范圍,作細致深入的研究,研究范圍以外的世界,不去聞問;歐洲以外的歷史,視為洪荒未開,不加理睬,以致歷史研究呈現猵狹與見樹不見林的現象。歷史的貫通與寬廣不見。”⑤杜維運:《史學方法論》,第291頁。就這點而言,區域史、國別史的編寫也不例外。

事實上,單個史學家要彌補以上兩大或其中之一的局限都是困難重重的。借用二手材料編寫全球史、區域史、國別史等是明智之舉和當然選項。

第三,宏觀歷史研究面對的歷史材料,甚至只是原始材料都極大地超出了史學家的掌控能力。不借用,宏觀歷史研究只好紙上談兵。

自北宋的畢昇創造了泥活字印刷術、尤其是德國人谷登堡開發了鉛活字印刷術、為人類文明史的記載提供了更為便捷的技術支持后,歷史材料的增長速度令人瞠目結舌,巨大數量使人目眩頭暈。無限的材料變成了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它給歷史研究提供了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材料;另一方面,也給史學家帶來收集和把握材料的巨大困難。

表現之一就是,史學家已經無法掌握稍大一些研究課題的全部材料,甚至只是原始材料。“對文藝復興時期的教皇來說,很難有一部令人滿意的傳記,原因在于:他們的早期經歷和他們作為教皇的多方面影響經常遍及整個歐洲,記錄他們的檔案資料之多是任何一個歷史學家都無望全部掌握的。”⑥約翰·托什:《史學導論》,第98、103頁。“對于英國史的相當長的時期而言,探究者所得到的文獻名單和目錄他一輩子都不可能看完。”⑦G.R.埃爾頓:《歷史學的實踐》,第57頁。史學家湯象龍主張歷史研究要盡全力搜求史料,以使研究能得到最“充分的史料”。他以“中國近代經濟史為例,說明史料搜集的范圍除了一部二十四史和幾千部地方志以外,最起碼還應該包括明清兩代中央政府檔案、各地方政府卷宗檔冊、以及農民或家庭的流水賬、店鋪的生意賬和公司的營業賬等各種不同的賬簿。湯氏以為只有透過這類型的資料,才可以如實地考察出當時各地的農民經濟、物值、生活程度、工商發達的情形和社會組織等實況”⑧劉龍心:《學術與制度:學科體制與現代中國史學的建立》,第243頁,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阿克頓爵士(1834—1902)是公認的英國近代史家中最淵博的學者。“他在個人治史實踐中竭盡全力收集原始文獻材料,《自由史》沒有動筆的一個原因是他認為史料不全,而別的史家在他已經收集的史料上也許可以寫出十幾部書了。”⑨郭小凌:《西方史學史》,第311、312、349頁,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

僅僅只是一位教皇的傳記或英國史的相當長的時期、僅僅只是中國近代經濟史,史學家試圖掌握全部材料或者原始材料的做法,在史學實踐中,已經難以做到。因此,阿克頓爵士堅持收集全部材料的完美主義傾向,注定無法動筆。

表現之二就是,史料種類的擴展,數量的巨大,增大了史料鑒別技術的難度,史學家必需掌握十分嚴格的專業技術甄別。“歷史資料包括人類在過去活動中遺留下來的各種證據——文字資料和口述資料,地貌和相關的人工制品,美術作品及照片和電影。在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中,歷史學的原始資料種類是最繁多的,每種資料都要求專門技能予以鑒別。……單個歷史學家不可能掌握對所有這些資料進行分析的技術。”①約翰·托什:《史學導論》,第50-51頁。“在史料整理的實踐中,史學的輔助學科碑銘學、考據學、紙草學、錢幣學、校勘學、版本目錄學等得到進一步發展。到19世紀末,歐美各大學的史學專業中已將輔助學科作為常設的課程。”②郭小凌:《西方史學史》,第311頁。“19世紀以后,西方盛行利用語言學與文字學、古文字學、古文書學、印章學、徽章學、泉幣學、族譜學(即氏族學)、年代學、地理學等歷史輔助科學,以進行歷史研究。”③杜維運:《史學方法論》,第139、84頁。實際情況是,這些輔助學科及其專門技能中的任何一項都足以成為一位史學家的畢生事業。

表現之三,史學家面對大量的二手著作已是手忙腳亂,無暇顧及原始材料。19世紀以來所出版的歷史著作與歷史論文,比蘭克那個時代“多出不知多少倍。如果在蘭克的年代,人們還能僅僅根據原始材料寫作歷史,那么到了現在如果人們還照此辦理,那么觀點雷同、史料重復之處就無法避免。如此這般寫出的著作非但了無新意,而且還有抄襲、侵犯別人知識產權之嫌疑。……史學家在大量的著作面前無所適從,難以找到自己的位置,因此所謂注重第一手史料的運用,也就成了一紙空文。每個史學家都是在前人研究已經構成的論述上,稍稍發揮,略作補充或者修正,以形成尚可以稱為是自己的看法。換言之,雖然歷史學家以追求歷史的真相為自己的崇高責任,但其實,他們忙于應付那些二手著作還來不及,沒有多少時間去親近歷史的‘真相’。只是不斷提出新的論述和解釋,以求不與已有的觀點相雷同”④王晴佳、古偉瀛:《后現代與歷史學——中西比較》,第18-19頁,山東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每一史學家必須接受大量的第二手的判斷(second-hand judgment),不管他如何力求富有批判性(critical),因為他不可能為自己鑒定歷史上的每一單獨‘事實’。”⑤杜維運:《史學方法論》,第139、84頁。費正清每次修訂《美國與中國》一書時,總是“深感新的學術成就如潮水般地涌現,以致在我試圖利用它們來充實本書內容時,有時感到應接不暇”⑥胡大澤:《美國的中國近現代史研究》,第156頁。。

從現實層面看,人類社會總是需要宏觀歷史研究成果來適時地實現史學的社會功能,并且不大在意史學界準備得如何;從學術層面看,單個史學家難以彌補語言阻隔和專業分工太細的局限;面對巨量的原始資料和專門的鑒別技能已經無法掌控,面對時人與前人的大量研究著作也是讀不勝讀。現實與學術的交集,意味著單個史學家借用二手材料進行宏觀歷史研究不是應該不應該的問題,而是必須的做法。形勢強于人。完全依據原始材料的歷史研究,已經不再是唯一的,盡管其基礎性、重要性是不容置疑的。馬克·布洛赫曾強調說:“人的能力有限,不可能就過于廣泛的空間和時間范圍內的史實進行第一手的科研工作。嚴格意義上的比較工作最終將成為一小部分歷史學家的專職。”⑦轉引自范達人、易孟醇:《比較史學》,第278-279頁,湖南出版社1991年版。面對此情此境,宏觀歷史研究要么選擇借用二手材料,要么選擇放棄研究。既然如此,還是著力解決怎樣借用二手材料以及如何借用得當為宜。

三、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的界限

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是必需的,并不是說這種借用是隨意的。需要嚴格限定其借用范圍,明確其界限,才能講借用得當的問題。

隨著時代變遷,每一時代都會面對新的社會環境和問題。宏觀史學家總會在新材料、新理論、新思維、新方法、新觀念等的指導下,重新解讀歷史,獲得新的歷史認識成果,表現出良好的歷史修養,站得高、看得寬、想得深。史學實踐表明,單個史學家借用二手材料,主要適合于三個宏觀領域:宏觀歷史理論和歷史思想探索、宏觀歷史比較研究和大型綜合類史書的編撰。超出這一界限,借用不但適得其反,而且將極大損害歷史學求真求實的根本原則。

第一個領域:宏觀歷史理論和歷史思想的探索。

歷史學是一門材料與理論相交融的學科。“史學家必須尋求通則,不然,歷史將流于枯燥的編年史。……離開通則,無法工作。”①杜維運:《史學方法論》,第171頁。歷史理論和歷史思想的探索需要對大范圍的歷史研究成果進行抽象,尋求通則。這就需要有效地借用二手材料,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借用有助于一些擅長理論思維的歷史思想家和史學家不必受困于原始材料,以便節省時間和精力,從事高屋建瓴式的理論研究,獲得歷史思想成果。這類事例并不鮮見。

“孟德斯鳩(1689—1775)利用的史料規模極為龐大,其中大半出自古希臘和羅馬史家、哲學家的作品,小半來自當時已知的世界不同地區和不同時代積累的有關知識,包括阿拉伯、印度、土耳其以及歐洲人剛有皮毛了解的中國、日本、美洲等國家和地區。這種重古代的作法并不是出于崇古好古,而是由于當時積累的不同時代的材料狀況。比如,《論法的精神》討論的重點是政體與法的關系,由于古希臘和羅馬曾是政體的共時性實驗場,各種政體應有盡有,并且古希臘羅馬人對不同政體進行過深入、細致、全面地比較研究和理論總結,積累起其他時代、其他地區以及其他民族無可比擬的大量現成論據和論點。孟德斯鳩廣泛運用古典史料就不足為奇了。其書中幾乎援引了所有幸存的著名古典作家的作品。古典著作不僅是他的主要史料來源,而且是他的觀點的重要借鑒。”②郭小凌:《西方史學史》,第221-222頁。

伏爾泰(1694—1778)《論世界各國的風俗和精神》,“是一部從古代世界延伸到伏爾泰時代的世界史,突破了基督教的世界史體系和政治史傳統,獨具創建。作者在書中努力要表述這樣一個有意義的主題:人類在長期的歷史發展進程中,已逐步擺脫了偏見、迷信和奴役,盡管他們遇到無數次的錯誤和失敗,但總是向著理性、公正,向著物質和精神不斷改善的方向前進的”③張廣智:《西方史學史》,第150頁,復旦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就路易斯·亨·摩爾根的研究成果而作》是一部歷史理論名著,主要材料來源于摩爾根的研究成果和馬克思對《古代社會》一書所作的詳細筆記。該書揭示了原始公社制度解體和以私有制為基礎的階級社會的形成過程、國家的起源和形成,闡發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私有制、階級、國家都是經濟發展一定階段的產物,國家是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階級國家最后不可避免地要消失,至今仍然具有指導歷史研究的積極理論意義。

馬克斯·韋伯的《儒教與道教》以較大篇幅分析研究了中國的社會結構,又重點研究了建立在這種社會結構基礎之上的中國正統文化——儒教倫理,同時還考察了道教。他對儒教與西方的清教加以比較,得出了一個結論:“儒家倫理阻礙了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④韋伯:《儒教與道教》,“出版說明”第2頁,王容芬譯,商務印書館1995年版。韋伯自己說,“在寫這些論文時,使用的資料都是翻譯過來的”⑤韋伯:《儒教與道教》,“作者說明”第1頁。。

周谷城的《世界通史》強調,世界是一個多元的有機整體,“世界通史并非國別史之總和”,需要“特別著重世界各地相互之關聯”。此書另外兩個值得重視的史學觀點是,“打破了先前世界通史幾乎一以貫之的‘歐洲中心論’思想”,“而是以相當大的篇幅敘述了中國歷史的發展規律”;“力求從世界歷史總體的研究中揭示歷史發展進步的內在規律”⑥姜義華、姜玢:《世界通史》,見《二十世紀中國史學名著敘錄》,第264-269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費正清的《美國與中國》“引用了十幾位專門研究古代中國的美國漢學家的成果,但總的目的是由此論證他自己的觀點,即‘今天的中國革命和國共兩黨的戰爭,是傳統中國社會結構的直接的產物’”⑦胡志宏:《西方中國古代史研究導論》,第35-36頁。。

黃宗智的《華北小農經濟與社會變遷》“使用的史料,主要出自20世紀30年代人類學家實地調查的資料,尤以‘南滿鐵路株式會社’研究人員,在華北平原33個自然村實地調查的資料為主。該書作者又于20世紀80年代親自去訪問了兩個村莊,通過實地調查來核對和補充了一些資料。作者并在北京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查閱了有關資料。在此基礎上,作者提出對近數百年來華北(重點是冀—魯西北)農村的演變模式的一些看法”⑧胡大澤:《美國的中國近現代史研究》,第175頁。。

“美國芝加哥大學的歷史學家杜贊奇(Prasenjit Duara)從社會史的角度談及村落與國家的關系,并向弗里德曼的宗族研究范式和施堅雅的集市體系理論發起沖擊,其最為重要的資料來源便是滿鐵”《中國農村慣行調查》。①胡鴻保:《中國人類學史》,第93頁。

以上諸位歷史思想家或史學家通過或主要通過借用二手材料,得出了富有啟發性的宏觀歷史結論、觀點和見解,無疑是值得肯定和贊許的,更需要認真總結其示范性經驗。

第二個領域:宏觀歷史比較。

歷史比較研究,指運用某種理論和方法對兩種或兩種以上的歷史現象進行異同及原因的實證辨別。它是認識歷史的最重要最普遍的手段之一。“紛紜龐雜的史料,歸納在一起,不經過比較,無法看出每一種史料所代表的特殊性質以及史料與史料間詳略異同的所在;歷史上林林總總的現象,上自整個學術文化的變遷,下至林泉牧夫樵叟的詠歌,不經過比較,無法看出每一種現象所具有的真正意義,歷史的變動性,將不可見,古今的融合,中外的溝通,也不可能。”②杜維運:《史學方法論》,第64頁。按照歷史比較范圍的大小,可以劃分為宏觀歷史比較和微觀歷史比較。宏觀歷史比較,“就是指站在歷史整體的角度,對不同的歷史現象進行貫通的或者高度概括性的比較研究”③趙吉惠:《歷史學概論》,第277頁,三秦出版社1986年版。。

宏觀歷史比較古已有之,在啟蒙時期取得了較大進展。伏爾泰試圖建立普遍的歷史圖景,“同號稱歐洲中心論的觀點決裂了,他不僅敘述了歐洲史,而且敘述了亞洲各民族的歷史,中國、印度、波斯和阿拉伯人的歷史。……孟德斯鳩對古代希臘、羅馬、敘利亞、埃及、中國及歐洲各國的歷史具有深湛的知識,并對它們作了比較研究,因而能夠就地理環境對世界歷史過程及不同文化類型各自的歷史特點所產生的影響作出最廣泛的概括”④麥爾高尼揚:《社會科學中比較研究的發展階段》,見項觀奇:《歷史比較研究法》,第6頁,山東教育出版社1986年版。。

隨著世界上各個民族和國家的交流活動日益增強,那種自我封閉、自我孤立的做法已經行不通了。20世紀以來,史學家為了獲得系統的歷史認識,揭示歷史發展的內在因素或規則等,更加需要全球視野,對世界各民族和國家的歷史進行宏觀比較研究成為研究重點之一。

無論比較的地域廣度還是比較的問題深度都是前所未有的。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世界文明體系的比較。它基本上是通過借用二手材料來進行的。因為,史學家要熟悉任何一種文明都是困難的,遑論對世界上7種、8種乃至更多的主要文明進行比較了。

奧斯瓦爾德·史本格勒的《西方的沒落》提出,“人類歷史不外是諸種文化自行生長、衰亡的舞臺。這些文化被史本格勒分成八種,即埃及文化、巴比倫文化、印度文化、中國文化、古典(希臘羅馬)文化、瑪雅文化、伊斯蘭文化和西歐文化。它們自成體系,‘同時’演進,經歷大致相似的從鄉村到城市、從文化到文明的過程。這就是以后風行一時的‘文化形態史觀’。這種觀點從內容上來說,體現了一種宏觀的研究歷史的態度,打破了以西歐為中心的理論框架,反映了西方文化從中世紀走向現代,從一元走向多元的發展”⑤王晴佳:《西方的歷史觀念——從古希臘到現代》,第167頁。。湯因比的《歷史研究》,共12卷,于1934—1961年出版。本書“少詩意的幻想,更多對實際材料的闡明。他認為歷史學研究的最小單位是‘文明’,6000年文明史被他分為26個文明。他據此提出了一套以分析文明循環、發展、衰落為基礎的歷史哲學,以及一套與之相應的觀念,如環境的‘挑戰’與人類的‘應戰’等等”⑥何兆武:《歷史理論與史學理論——近現代西方史學著作選》,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767頁。。亨廷頓認為,冷戰后,全球政治成為多極和多文明的。冷戰后的世界是由七個或八個主要文明所構成的。它們是:西方文明、中華文明、印度文明、日本文明、伊斯蘭文明、東正教文明、拉丁美洲文明和可能的非洲文明。對多文明的比較,“將有助于促進整個世界上‘文明的對話’”⑦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中文版序言”第3頁,周琪等譯,新華出版社2002年版。。

此外,史學家還通過借用,取得了眾多的其他宏觀比較研究成果。

艾森斯塔德的《帝國的政治體制》,區分了“帝國體制的兩個類型——一種是世襲制王國,如古埃及王國、印加、阿茲臺克或眾多的南亞王國;另一種是很大程度上已中央集權化的官僚制帝國,其最為重要的例證是中國、羅馬、拜占廷、薩桑和伊斯蘭教哈里發諸帝國;在某種程度上,還有印度的孔雀帝國和芨多帝國,以及歐洲早期的絕對專制主義政權。”①艾森斯塔德:《帝國的政治體制》,“中文版導言”第1頁,沈原等譯,江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艾森斯塔德所賴以比較的材料就來源于眾多學者的提供。“下列諸君在有關不同歷史素材的問題上對我有所助益:J.普羅維爾教授(關于拜占廷歷史)、W.埃伯哈爾德、A.賴特、E.巴萊茲諸教授和D.蒂維凱特博士(關于中國歷史)以及W.布里哈教授(關于西屬美洲的歷史)。我還愿向那些在搜集和準備作為分析基礎的素材方面給予幫助的諸君謹致誠摯的感激之情——尤其是準備關于英格蘭素材的O.夏皮羅先生、準備中國唐代素材的R.巴雅塞夫人、準備中國素材表格的Z.施伏林博士以及準備法蘭西素材的J.米勒夫人。我應猶為感謝埃立克·柯亨先生,他組織并督促了對表格中所表述的歷史素材的準備與分析,他本人則分析了印度帝國的素材……”②艾森斯塔德:《帝國的政治體制》,“序言”第5-6頁。

巴林頓·穆爾的《前工業世界向現代世界過渡的主要歷史途徑》,艾里克·沃爾夫的《二十世紀的農民戰爭》,都是“建立在第二手資料以及有關專題論著的基礎上的”③杰弗里·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學主要趨勢》,第279頁,楊豫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版。。“小巴林頓·穆爾的《獨裁與民主的社會根源》、薩達·斯哥克波爾的《國家與社會革命》、弗蘭西斯·V.莫爾德的《日本·中國與現代世界經濟》、羅伯特·布倫尼爾的《工業革命前歐洲的農村階級結構與經濟發展》以及加里·G.漢密爾頓的《國外商品中的中國消費:一種比較觀》”④薩達·斯哥克波爾、瑪格麗特·薩默斯:《歷史比較在宏觀社會研究中的作用》,見項觀奇:《歷史比較研究法》,第169-170頁。等,也是借用二手材料的結果。

由此可見,不借用二手材料,也就不存在所謂的宏觀歷史比較研究。沒有宏觀歷史比較研究,人類的視野將會何等的短淺、窄小與猵狹。“惟有比較方法可以減少史學家間種族的、政治的與國家的偏見。史學家局限于國家民族史的狹小范圍內,其種族的、政治的與國家的偏見,不可避免的使其陷于泥淖之中,無法真正了解所研究的歷史,因他無法與其他國家民族的歷史相會通。”⑤杜維運:《史學方法論》,第245頁。

第三個領域:大型綜合類史書的編撰。

歷史研究總是處于一個個別、部分和整體的不斷循環往復的過程,形成既見樹木、又見森林的研究成果。史書是這些成果最為集中和常見的表現形式之一。在眾多史書中,大型綜合類史書(在歷史理論的指導下,將分門別類的歷史內容組合成一個整體)最能引起學界和社會大眾的共同關注,其中通史、斷代史與專門史是具有代表性的著作形式。

史學家編撰通史、斷代史與專門史,都面臨著無窮的原始資料、跨度大的歷史時間和復雜的歷史內容。重起爐灶的做法不僅割斷了史學的聯系,還否定了史學的積累,更有輕視前人和時人勞動之嫌。只有全面、充分、合理地借用二手材料,才能進行大型綜合類史書的編撰。這在史學實踐中被證明是可行的和有效的。

“《四洲志》系根據英人慕瑞《世界地理大全》譯出,敘述了世界三十多個地區和國家的歷史、地理概況,是中國近代第一部較有系統介紹世界史地的譯作。”⑥吳澤:《中國近代史學史》,上冊,第119、124、141頁,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魏源于1843年編成《海國圖志》。這是第一部由中國人自己編纂的世界史地志。“書中所征引的資料雖達近百種之多,其中外人著述僅有二十種左右,但在介紹各國史地情況,用的最多的正是這些書。尤其是英人馬禮遜《外國史略》、葡萄牙人馬吉斯《地理備考》,幾乎是每卷都引用的。在介紹美國時,高理文之《美理哥國志略》差不多大部分被采用了,且特別冠于篇前。本書百卷本末之世界各國地圖也是采自香港‘英夷公司’所呈之大憲圖。”⑦吳澤:《中國近代史學史》,上冊,第119、124、141頁,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徐繼畬的《贏環志略》,“全書四十二幅地圖,除日本與琉球一幅取自中國有關資料外,其余都是從西方地圖冊中鉤摹的。在當時中國刊印的外國地圖中,可以說是最好的。書中所征引的資料除以西方各國資料為主外,還引用了二十多種中國著作”⑧吳澤:《中國近代史學史》,上冊,第119、124、141頁,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柳詒徵編寫的《歷代史略》,由江楚書局1903年印行,為中國近代第一部章節體歷史教科書。全書共6卷8冊,上起唐虞三代,下迄明末。從上古至宋代,以日本學者那珂通世的“《支那通史》為藍本,稍加增易而成,有的只是改動了標題。……元朝和明朝兩卷,為柳詒徵所增輯”⑨吳澤:《中國近代史學史》,下冊,第155頁。。

門多薩的《大中華帝國史》(1585年,用西班牙文出版)是16世紀歐洲人研究中國集大成之作。“其資料來源不僅有巴洛斯的《亞洲史》、拉達帶回的中國書籍和拉達的長篇使華報告,還有兩部歐洲研究中國的重要書籍,艾斯卡蘭蒂的《葡萄牙人航行世界東方記》和克魯茲的《中國情況記》等均是其利用的資料。”①潘玉山、陳永剛:《中西文獻交流史》,第30頁,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年版。吉本(1737—94)的《羅馬帝國衰亡史》,“是震驚18世紀史學界的杰作,但是他在政治上、道德上與宗教上的主要觀點,是來自伏爾泰的。”他將十七八世紀的博學者所做的極多精湛的專題研究,“一一綜合以后(他遍讀前人的學術論文,極少十七八世紀博學者的大名,從其附注中消失),于是一部體大思精的歷史巨著,便幡然問世了”②杜維運:《史學方法論》,第88頁。。日本學者那珂通世(1851—1908年)的《支那通史》(1888年出版),選用材料,不限于中國古籍,而且兼用西洋人所錄資料,值得注意的是它打破了中國史書的傳統體例,而采用西方“通史”的體例,開始脫出以帝王為中心的王朝事件的敘述,而試圖描繪歷史的演進和發展,這在中國史研究上是一次重大革新,對此后的中國史研究有很大影響并備受好評。③何寅許光華:《國外漢學史》,第325頁,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劍橋插圖中國史》的作者自己說:“本書的大多數思想都得自他人。”“我也依賴了一些并非為一般讀者所寫的專業性研究成果。”④伊佩霞:《劍橋插圖中國史》,“致謝”,趙世瑜等譯,山東畫報出版社2002年版。

從周谷城為其《世界通史》所列的書目中可以看出,“作者廣泛地利用了12卷本《劍橋古代史》、8卷本《劍橋中古史》、14卷本《劍橋近代史》,湯因比的12卷本《歷史研究》、斯密茲的25卷本《史家世界史》。威爾斯及海斯的著作也在利用之列。作者還使用了一大批原始文獻,相當一批斷代史及政治、軍事、經濟、思想文化及國際關系史方面的專門研究著作。這就使本書能夠廣泛吸取世界通史及斷代研究、專史研究的已有成果,具有相當高的起點”⑤姜義華、姜玢:《世界通史》,見《二十世紀中國史學名著敘錄》,第264-265頁。。

屠寄(1856—1921),花費26年之精力撰成《蒙兀兒史記》,“其廣征博引,排比中西史料,取眾家之說熔于一爐,為后人研究蒙元歷史提供了條件”。該書的史料來源主要分為三個方面。第一,廣泛搜集中國史料,特別是對元人文集運用得較充分。第二,在前人(以洪鈞為代表)的基礎上,進一步利用外國蒙元史研究資料。……參考征引的前人從未引用的西文書籍主要有四本:一本是美人乞米西亞·可丁《蒙古史》三冊,“命第三子孝實譯出。”“另一本國人所英著《史家之歷史》,由第四子孝宦譯出”。“第三本為俄國人著《蒙兀泉譜》。”還有一本是德國人著《元代疆域圖》,系日本人重野安譯出。”此外,還采用多種國外資料。“第三,吸取了當代史地學家的研究成果。”⑥吳澤:《中國近代史學史》,下冊,第313-315頁。

類似實例甚多,不再贅引。通過以上三個領域借用二手材料的簡單敘說,至少可以明確這樣一個事實:在宏觀歷史研究中,單個史學家不但必需借用二手材料,而且可以做到很好,并取得積極的研究成果。這些成果是值得重視和尊重的。正如“沃爾夫、帕爾墨和前面提到的歷史學家所進行的全面完整的世界史研究,以及托因比的著作,……大致代表了這樣一類學術水平,即既有能力進行歷史綜合,同時又不至于降低學術性,更不會遭致譴責而被斥之為膚淺或抽象的系統化”⑦杰弗里·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學主要趨勢》,第280頁。。

四、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的史學意義

在史學實踐中,缺少宏觀理論、思想、概括和比較的歷史研究,缺少宏大敘事,很難得出具有廣泛意義的歷史結論,這肯定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如果不允許借用二手材料,我們的歷史研究、歷史著作與歷史思想將會是如何地貧乏和無趣。

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既是必需的,又有三個適用領域,并取得了積極的研究成果。那么,其史學意義又何在呢?

第一,宏觀史學家通過借用二手材料,歸納并抽象出歷史理論和方法,有助于綜合性地觀照歷史,深刻理解歷史過程以及重大變遷,探索歷史的潛在因素以及背后的奧秘等。

孟德斯鳩、伏爾泰、恩格斯、韋伯、斯賓格勒、湯因比、亨廷頓等均是借用二手材料的成功者。就此而言,二手材料功不可沒。

韋伯“雖不懂漢語,在中國研究資料方面依賴于精通漢語的漢學家,但他以思想史與社會史相結合的這種新型文化認知法闡述中國社會,使人們深刻理解中國社會中的文化特殊性”①何寅、許光華:《國外漢學史》,第228頁,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韋伯雖然不懂中文,但是他通過西方資料研究過中國的宗教和官僚政治的實質,在文官制度主題方面,他從組織和宗教宣傳及其相互關系揭示了中國皇帝制度政治上專制主義的本質。”②胡志宏:《西方中國古代史研究導論》,第129、93頁。“雖然韋伯不懂中文,但是漢學家常引用他的研究和結論。”③胡志宏:《西方中國古代史研究導論》,第129、93頁。“托因比拓寬了歷史學家的視野,使他們看到了使用比較方法的潛在前景。……實際上,這為解決世界歷史中的問題也為探索歷史的意義和規律提供了當前普遍適用的方法,而且正是在這個領域中,完成了一些最富有推動意義的工作,即使這樣的推動有時僅僅是批判和抵制,而不是贊許和承認。”④杰弗里·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學主要趨勢》,第268、278頁。“艾里克·沃爾夫用墨西哥、俄國、中國、越南、阿爾及利亞和古巴的事實為基礎對20世紀的農民戰爭所作的研究”,“因為使用了社會科學的工具,因而造成了研究方法和觀點上的重大進展”⑤杰弗里·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學主要趨勢》,第268、278頁。。“魏源的《海國圖志》標志著傳統史學向近代史學轉變的質的飛躍。傳統學術的格局開始被突破。在史書內容、著書旨趣和哲學指導思想上都灌注進具有近代意義的新東西。”⑥鮑紹霖:《西方史學的東方回響》,第28頁,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

正是借用二手材料所取得的理論突破與方法創新,拓寬了史學家的視野,為探索歷史的意義和法則提供了更加開放性的理論與方法。

第二,歷史需要解釋,尤其需要多樣性解釋。開放性的理論與方法使歷史多樣性解釋變為現實,極大地增強了宏觀歷史研究解釋歷史的能力,為歷史服務于社會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歷史解釋,就是闡明歷史發展的軌跡、含義、原因、理由及其意義何在等,“究其實際,則是對歷史事實之間的關系所作的疏通陳述”⑦杜維運:《史學方法論》,第164頁。。“解釋是將呈現在眼前的事賦予意義(Deutung);是把呈現在眼前的資料,將它所蘊涵的豐富的因素,無限的、打成了結的線索,松開、拆清。經過解釋的工作,這些交雜在一起的資料、因素,會重新變得活生生,而且能向我們傾述。”⑧德羅伊森:《歷史知識理論》,第33頁。

“伏爾泰受啟于入華耶穌會士的著作,從儒家思想中找到了世俗的理性精神,并以此作為反對宗教愚昧的根據和理由。萊布尼茨是《耶穌會士中國書簡集》的忠實讀者,白晉給他的《康熙皇傳》深深地打動了他,使他認為康熙是當時世界上最偉大的帝王,并從白晉所寄的有關《易經》的材料中,找到了可以證實自己所發現的二進制的內容。孟德斯鳩則從這些文獻中得出了另一個相反的傳論,認為中國是一個專制主義的國家,盡管是專制政體中最好的國家。”⑨張西平:《傳教士漢學研究》,第344頁,大象出版社2005年版。

周谷城的《世界通史》“廣泛地運用了歷史比較研究方法。正如他在論述這一方法的優點時所說:“比較研究,將彼此不同的事物進行參照對比。這樣做,可以使我們不致產生一些不應有的偏見。通過比較研究,較易看到:從古代到中世紀,亞、歐、非三洲有些政治勢力的發展,存在著由分區并立向往來交叉發展的趨勢。比較研究,還有助于認識各個不同國家、不同地區、不同文明的特征,哪些大體相似,哪些極不相同。此外,歷史的發展雖有階段可循,但中外發展仍舊存在著許多地區、時段的不平衡,把不同國家對比起來看,就較易看清楚這些特點。”⑩姜義華、姜玢:《世界通史》,見《二十世紀中國史學名著敘錄》,第270-271頁。

《全球通史》的作者“斯塔夫里阿諾斯沒有聲言自己采用了什么研究方法,但實際上他對歷史學和其他人文社會科學多種方法,如文明模式理論、地緣政治理論、文明交流理論、長時段和宏觀歷史理論等,都了如指掌,應用嫻熟,從而為讀者構建起一幕幕雄偉的歷史畫卷。不同領域的讀者可以從《全球通史》的不同側面,汲取不同的知識、觀點和方法,這就是一本歷史學的巨著應該做到的”?斯塔夫里阿諾斯:《全球通史》上,“第7版推薦序”第5頁,董書慧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布萊恩的《世界簡史》是來自南洋的世界史書,既不同于東洋的也不同于西洋的,“在學術上無疑是有意義的”。“本書從結構到內容,在克服上述兩種傾向方面,都做了很大努力,對大洋洲文明的重視就是一例。”?杰弗里·布萊恩:《世界簡史》,“譯序”,何順果等譯,國際文化出版社2008年版。

《劍橋插圖中國史》“為了避免外國學者闡釋中國歷史的局限性,作者盡可能地參考了中國各界對許多重大歷史事件和歷史發展走向的闡釋”①伊佩霞:《劍橋插圖中國史》,“封2”、“譯者后記”。。此書“是為英語世界的普通讀者寫的,因此它并不是一部學術性很強的歷史學著作,但是它卻是在大量學術著作和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概括而成的,因此明眼人可以從書中發現,它的觀點使人耳目一新。讀完本書后的感受是:它與我們從小就熟讀的歷史教科書有許多不同,與我們今天在大學歷史系的課堂上講的東西也有許多不同”②伊佩霞:《劍橋插圖中國史》,“封2”、“譯者后記”。。

我們可以質疑,可以商榷,可以反駁以上的觀點和結論;但是,沒有宏觀史學家的積極探索,歷史解釋要么嚴重缺失,要么僵化單調;沒有多樣化的歷史解釋,歷史的固有魅力被消解,史學社會功能又從何談起呢?

第三,因為歷史理論的抽象、史學方法的創新、歷史解釋的多樣化,不少宏觀歷史著作在一定時期內受到了學界與社會的歡迎,甚至是熱烈的歡迎。

歷史學是一門自覺服從和服務于社會的學科。“歷史的探索,對于立志為人類服務的人來說,從來都是服務于改革當前現實和規劃未來方向的。”③羅銀勝:《顧準傳》,第556頁,團結出版社1999年版。“歷史的研究,除了當作一門客觀獨立的學問研究以外,是有著巨大的實用價值的。不只鑒往以知來是人類學習的一個最大的泉源,而且客觀地了解別人的歷史以及自己的歷史,才能訓練我們自己培養成一種現實主義的態度,不把自己的行為建筑在主觀的空想、情感的反應與錯誤的估計之上,這樣當然會產生比較好的效果。”④劉述先:《研究中國史學與哲學的方法與態度》,見韋政通:《中國思想史方法論文選集》,第172頁,世紀出版集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門多薩的《中華大帝國史》“最早于1585年用西班牙文在羅馬出版,隨后立即被譯成多種文字,而且每一種文字都有好幾個版本。比如西班牙文有11種版本,意大利文有19種版本,英、法、德分別也都有多種版本。總之,到16世紀末,《中華大帝國史》以7種不同的歐洲文字重印46次之多,風靡整個歐洲漢學界。”⑤何寅、許光華:《國外漢學史》,第50、84 -85、623 頁。基歇爾是17世紀著名的學者,是一個從未去過亞洲的神父。他的《中國圖說》于1667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是書1986年英文版譯者查爾斯·范圖爾說,在“該書出版后的200多年內,在形成西方人對中國及其鄰國的認識上,基歇爾的《中國圖說》可能是有著獨一無二的最重要的著作”⑥張西平:《傳教士漢學研究》,第297頁。。1735年,法國耶穌會士杜赫爾德主編的《中華帝國全志》在巴黎出版,“第二年在海牙出第二版,不久,英、德、俄譯本相繼問世”。“對當時文化界所產生的影響是巨大的,是歐洲啟蒙思想家伏爾泰、孟德斯鳩等了解中國的主要資料來源。”⑦何寅、許光華:《國外漢學史》,第50、84 -85、623 頁。伏爾泰《論世界各國的風俗和精神》,“從內容和方法都屬全新的作品一問世,即受到學術界的普遍歡迎。僅在1756—1768年這短短的10多年中就再版過16次”⑧張廣智:《西方史學史》,第150頁。。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湯因比的聲譽“自英倫三島,洋溢寰宇。在美國,他變成大眾人物(a public figure)。在中國,史學界人人知曉其人(縱使不知其學)。其書暢銷世界各地,為出版商的營利保障。英國、美國、加拿大較具規模的新舊書店里,《歷史研究》一書橫陳”⑨杜維運:《史學方法論》,第290-291頁。。20世紀50年代后期,湯因比的聲名仍如日中天,“是臺灣島上五十年來知名度最高的外國史家。湯因比在臺灣受到重視,主要是由于這位史學家從50到60年代間先后在美國和日本走紅,影響及于島上,奉為大師,尊禮有加”⑩汪榮祖:《史學九章》,第39頁,三聯書店2006年版。。斯塔夫里阿諾斯的《全球通史》“自1970年初版問世以來,贊譽如潮,被譯成多種語言流傳于世,可謂經典之中的經典”。“本書享譽世界幾十年,與湯因比的《歷史研究》齊名,但比《歷史研究》通俗易懂。與《夢的解析》、《廣義相對論的基礎》、《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時間簡史》等并列為20世紀影響世界的十本書。”?斯塔夫里阿諾斯:《全球通史》上,“封4”。亨廷頓的《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已被翻譯成22種不同的文字,并具有相應的影響”?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中文版序言”第1頁。。

日本著名學者貝冢茂樹(1904—87年)在中國通史研究方面的主要成果是《中國歷史》上中下三卷。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日本的基礎教育讀本,在日本有很大影響。這部通史,從“三皇五帝”一直寫到孫中山、毛澤東,這是前人沒有做過的。?何寅、許光華:《國外漢學史》,第50、84 -85、623 頁。周谷城的《中國通史》,“到1947年,已經印行到第十版。50年代與80年代都曾一再重印,至今在臺灣、香港、東南亞、日本和美國都常被列為研究中國歷史的參考書。”①姜義華、姜玢:《世界通史》,見《二十世紀中國史學名著敘錄》,第262頁。

“梅則雷(1610—83)是當時法國最受歡迎的歷史家。他的《法國史》(Histoire De France)第1卷于1643年問世,不久之后就再版兩次(1646,1651年);全部著作三大卷完成后,1685年又需要出第2版了。……遲至1830年還出了一版。”“他是一位編纂家,他的資料主要是第二手的。”②J·W·湯普森:《歷史著作史》,下卷,第三分冊,第44頁。魯思·本尼迪克特(1887—1948),于1946年發表《菊與刀——日本文化的類型》,運用文化與人格理論對日本的國民性作了獨特的分析,是一部對民族性與文化間關系作具體研究的名著。“1951年此書被列入日本《現代教養文庫》,至1963年已重印三十六次”,影響至今不衰。③魯思·本尼迪克特:《菊與刀——日本文化的類型》,“譯者序言”第2頁。

當這些宏觀史書出現了流行、風靡、受歡迎、多次重印等情況,說明它們發揮了較好的社會作用。這是值得繼承并發揚光大的好事。

五、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的風險及防范

歷史材料的使用,受到時代的、政治的、民族的、階級的、史學家個人等諸多因素影響,呈現異常復雜的情況。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盡管是必需的,并將持續下去;但是,按照現代史學的要求,二手材料終歸是間接的、次要的,借用必然具有較大風險。所謂風險,即借用二手材料潛在著損害宏觀歷史研究的誘因。單個史學家如能在以下三個方面積極努力,還是有希望減少這種損害的。

第一,宏觀史學家更需要建立起研究目標服從于史料的自覺意識,其他的做法都只能是南轅北轍。

歷史學家“至少必須自覺自愿地根據源于資料的問題來修正最初的目標。沒有這種靈活性,歷史學家就會冒欺騙性地使用證據資料以及未能充分挖掘資料潛力的風險。真正掌握這門技能的是這樣的人,他們認為,所能提出的問題會由于以后在研究中遇到的各種資料而改進”④約翰·托什:《史學導論》,第78頁。。

“在方法上,吉本則常以史料為我用,勝于史料的考定。他在敘述波斯貴族的那章中,引用了不少古今資料,認為人性是一樣的,所以公元前5世紀的波斯人與公元后3世紀的波斯人,沒有兩樣。吉本于此斷不同時代之章,假古道今,不免有違歷史的特殊性格,而‘時間錯亂’(anarchronism)乃史家大忌。公元3世紀中葉史料尤少,……然而這一段歷史,卻是自羅馬帝國轉到拜占庭時代的關鍵時刻,吉本處理史料短缺的方法乃是:環顧斷片殘簡,都很簡短,往往語焉不詳,有時矛盾抵觸,作史者惟有取之,比而觀之,而后猜測;猜測固不能視為事實,然有時只好以人性知識,以及強烈而難以駕馭的熱情,來彌補史料之不足。由此吉本以人性與熱情,塑造了許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和事件。”⑤汪榮祖:《史學九章》,第9、44頁。湯因比“生在英國,受到完整的西方教育,而完全沒有中國學問的根底,連漢字都不識。他要研究世界文明,不能不涉及中華文明。而這一方面的知識,只能依賴歐美漢學家的一些著作,以及胡適等中國學者的少數英文作品。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的西方漢學尚未真正的學院化,可依賴的研究成果實在不多,因而湯氏寫《歷史研究》時,所能掌握的中國歷史文化資源十分有限。他只能撿取可資利用的二手材料,來適應他的理論,根本不能掌握不利于其理論的資料,以至于掛一漏萬,顧此失彼,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情況,所在多有;‘以論帶史’(he forces the facts to fit his theory)的情況,亦頗顯著。”⑥汪榮祖:《史學九章》,第9、44頁。“人性知識”無法彌補史料之不足,“為我所用”和“以論帶史”更是觸犯了歷史研究必須尊重史料的大忌。

第二,歷史材料愈全面,犯錯誤的機率就愈小。單個史學家進行宏觀歷史研究必須堅持掌握和運用全部材料的史學基本原則,盡管難以做到。這始終是保證宏觀歷史研究成果學術可靠性與發揮社會作用的根本所在。

“單個的工作者絕不可能把握比較分析必須立足于其上的一切社會的全部原始資料。因此,該工作者必須主要地依賴第二手資料。他必須充分地熟諳這些領域內的史學研究,并且知曉史學家之間的不同爭執,以便能夠評估這些爭執,謹防過于輕率地使用任何材料或觀點,并且明了按照他所分析的問題和所使用的范疇而能夠對這些資料加以分析的范圍。”⑦艾森斯塔德:《帝國的政治體制》,“序言”第2頁。

例如,法國歷史家路易·阿道夫·梯也爾(1797—1877)用了20年的時間撰寫了《執政府和帝國史》,“拿破侖時期的歷史雖說就是全歐史,但梯也爾卻未曾使用任何外國資料”。因此其書“受到嚴厲批判。他了解德國很少,了解英國就更少。……外國檔案和印刷史料,他一無所知。像馬姆斯伯里、福克斯、卡斯爾累、韋林頓這樣一些著名的英國人已經出版的回憶錄、日記、急件和書信,他一點都沒使用;反而從法國官方雜志《導報》中去搜羅一鱗半爪情況;而這份《導報》刊登的東西都是拿破侖批準刊登的。難怪英國人對梯也爾這部歷史著作的批判是無情的。‘他對我國政府的誤解與對我國文獻的無知一無二致’”①J.W.湯普森:《歷史著作史》,下卷,第三分冊,第339-341、111 頁。。梯也爾不能全面審視材料,“未曾使用任何外國資料”,沒有“立足于其上的一切社會的全部原始資料”,不僅未能達到編寫全歐史的目的,反而招致嚴厲批判。這是足以讓宏觀史學家引以為戒的。

第三,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必須嚴格遵守歷史學術規范,標示出處。

歷史學術規范是史學界從事研究工作的基本規則。宏觀歷史研究非但不能例外,還因其所存在的風險而更應嚴格要求。宏觀歷史研究只能借用經過時間的和學術的嚴格檢驗后的二手材料,說明借用的充分理由,指明來源,標明出處,才能取信于學界,才能在歷史研究中立于不敗之地。

吉本曾說:“在我未能得到機會參閱原始材料的少數情況下,我便采用我信得過的近代先行者提供的證據;但在這些情況下,我并不把提厄蒙或拉德納那些光彩奪目的美羽搬來裝飾自己的門面,而是非常謹慎而準確地標出我所參閱的范圍和材料來源。”②J.W.湯普森:《歷史著作史》,下卷,第三分冊,第339-341、111 頁。周谷城的《中國通史》重版時,對于“新發現的文物、文獻、以及史學研究的新成果,限于本書的體例,修訂時未能采用。將來如有機會重新改寫,當設法彌補這一缺憾。……引用資料,一律注明出處,以便讀者復核和進一步的鉆研。”③周谷城:《中國通史》,上冊,“第二次修訂重版序言”,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本尼迪克特是在日美交戰的情況下,“利用文化人類學家最倚重的方法——與被研究的人民直接接觸。在我們國家中,有許多在日本長大的日本人。我可以詢問他們親身經歷的許多具體事例,發現他們如何進行判斷的方法,根據他們的敘述來填補我們知識上的許多空白”。此外,她繼承了許多研究日本的學者的遺產。“在嗜古好奇的文獻中充滿了生活細節的描述。歐美人士詳細記載了他們的生動經歷,日本人自己也撰寫了許多不尋常的自我記錄。”“還看了不少在日本編寫、攝制的電影——宣傳片、歷史片、以及描寫東京及農村現代生活的影片,然后再和一些在日本看過同樣影片的日本人一起仔細討論。”④魯思·本尼迪克特:《菊與刀——日本文化的類型》,第4-6頁。“誠實”地交代和標識所借用二手材料的來源,是宏觀歷史研究得到應有尊重的基本前提之一。

宏觀歷史研究借用二手材料必須有助于新理論的提煉、新方法的建樹和新見解的提出。沒有新意的借用,就是濫用。宏觀史學家只有堅持研究目標服從于史料的指導思想,堅持“重新來一遍”材料的史學基本原則,“一天的綜合需要有多年的分析”⑤J.W.湯普森:《歷史著作史》,下卷,第四分冊,第509頁。,堅持規范地標示所有史料和思想出處,才能有效地防范風險。這對宏觀歷史研究的合理運用和健康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宏觀歷史研究是因應社會的需要,史學家主動尋求史學出路的選擇之一,而全球史等的興起與無限的材料均極大地超出了史學家的掌控能力。三者交集,借用二手材料也就在情理之中。史學實踐表明,借用應當嚴格限制在以上所論的三個領域中,才可能取得相應的創新性成果。這些成果,取得了整合微觀歷史研究成果的效果,具有開放性和多樣性的特點,有助于增強整體把握歷史的能力,有助于加強史學與時代的互動。

宏觀歷史研究是歷史研究的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借用二手材料所得出的結論必須是有新意的;借用是有界限的,不能濫用。只有堅守新意與界限,才能從根本上保證宏觀歷史研究用活用好二手材料。宏觀歷史研究的主旨在于是否能提供激活宏觀歷史思維的新思想,這是其獲得尊重的理由,也是對其進行評價的根本標準。

時代呼喚既受學界歡迎又受社會歡迎的宏觀歷史研究成果,史學家有責任、也有能力來回應時代的呼喚。

The Confines and Risk Prevention Pertaining to the Adoption of Second-hand Materials in Macroscopic Historical Studies

(by DAI Ji-hua,PENG Shen)

Original materials are the unique evaluation criterion in the process of historical research.The adoption of second-hand materials is,however,a common practice.Under the interrelated factors of social demand and world history compilation,facing unlimited materials available,it is especially necessary for an individual historian to borrow from second-hand materials in macro history research.It is“essential”to resolve this contradiction not unequivocally and also not indiscriminately.This is only applicable within the confine of three domains,namely,the historical theory and historical thinking exploration,comparative study of macroscopic history,and large-scale history compilation.Only under such condition can macro historical study provide innovation and contribution to the theory,comparison and diversified explanation of history,sufficiently demonstrating the significance of historiography and its social function.The intrinsic risk of adopting second-hand materials in macroscopic historical research is that“new idea”is being“borrowed”.By means of strict adherence to the research objective,compliance with the original material's principle,and maintenance of academic standard,there is hope to safeguard against risks.

macroscopic historical study;second-hand material;adoption;limitation;risks.

代繼華(1952—)男,重慶人,華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

2011-07-20

K061

A

1000-5455(2011)06-0051-14

【責任編輯:趙小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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